正文
塵埃落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塵埃落定
姜辭優能下地時,已經是第二日午後。
她扶着門框,慢慢走到院子裏。雪還在下,極細,像誰在天上撒鹽。謝危行站在北牆下。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姜辭優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謝危行看她。
她道:“那枚兵符,到底是不是真的。”
謝危行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她面前。風從北牆吹來,把她的舊衣吹得貼住身子。
他說:“假的。”
姜辭優一愣。
謝危行說:“真的,早換了位置。”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以為我會把那麽重要的東西,放在你知道的地方?”
姜辭優像被人從頭頂澆了盆水。她想起自己跪在火盆前,想起系統瘋狂警告,想起她以為這一下能救他。她氣得想笑。笑着笑着,眼淚就掉下來。
她說:“所以,我那一下扔的,是你早就算好的假符。”
謝危行沒否認。
姜辭優說:“你什麽時候換的?”
謝危行說:“沈鶴來的那晚。”
姜辭優說:“你一直不告訴我。”
謝危行說:“告訴了你,你下不去手。”
姜辭優又哭又笑。她道:“謝危行,你從頭到尾都在看我。看我會不會真的燒。”
謝危行說:“我是在等。”
姜辭優忽然就安靜了。她擡頭。
他看着她的眼睛,說:“我不是賭。我是在等。等你自己把兵符放下去。等你在系統和我之間,自己走過來。”
姜辭優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聽懂了。謝危行從來不是賭她會選誰。他是在等她。等她不用任何人逼,自己走到他身邊。她撲過去,把臉埋進他肩頭。她哭得渾身發顫。謝危行沒躲。他慢慢擡起手,極輕地放在她後腦。
他說:“你走過來的那天,我就知道,不用再等了。”
姜辭優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她說:“那我要是不燒,真被系統弄死了呢?”
謝危行說:“你死不了。”
姜辭優說:“你怎麽知道。”
謝危行說:“因為我要你活着。”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這宮裏,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就留你一個,也要你活着。”
姜辭優哭得更兇。她知道,謝危行從不說這種話。他能說出口,就是把這半生最重的心意,全掏出來了。
誰也沒動。沈鶴從門外進來,看見這一幕,又退了出去。他站在門外,擡頭看天,笑得極淡。
馬叔小聲問:“沈大人,不進去了?”
沈鶴說:“讓他們待會兒。這宮裏,能這樣哭一哭的人,不多了。”
馬叔沒再說話。風從北邊來,像要把整座冷宮的雪,都吹到這一處。
姜辭優哭夠了,才慢慢擡起頭。她鼻尖通紅,眼睛卻亮。
她啞着嗓子說:“謝危行,你等到了。”
謝危行看她。他“嗯”了一聲。姜辭優說:“以後別讓我猜了。你心裏有什麽,就說什麽。”
謝危行說:“我盡量。”
姜辭優“噗”地笑出來。她說:“你這個人,連說句軟話都像在下命令。”
謝危行沒說話。他把她被風吹亂的一縷發別到耳後。姜辭優沒動。她只覺那一下,比這宮裏所有的雪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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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琰回到東宮時,天已經暗了。
東宮的燈已經點上了。周先生迎出來。周景琰沒說話。他進了殿,把大氅解下來,扔給內侍。那動作極重。
周先生低聲道:“殿下,今日陛下把魏長平的供詞留了半日。散朝後,又傳了沈鶴進去。說了什麽,不得而知。”
周景琰冷笑。
他道:“沈鶴要動,讓他動。孤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謝危行從冷宮擡上太極殿。”
周先生說:“那明日若謝危行真入殿……”
周景琰說:“來了正好。孤等他很久了。”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杯冷酒,一飲而盡。
他說:“明日,才是真正的開始。”
方邈也聽說了姜辭優醒來的事。他仍坐在廢屋裏。
灰衣人道:“冷宮那邊,兵符是假的。太子不知道。咱們的人也不敢說。”
方邈“嗯”了一聲。
他道:“早該想到。謝危行若連個假符都舍不得放,也熬不到今天。”
灰衣人問:“先生還走嗎?”
方邈說:“不走。我要看他明日怎麽站上太極殿。”
他把那截斷箭又拿出來,在燈下照了照。他道:“他若能活着下來,我再會會他。”灰衣人不再說話。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得那豆大的燈火搖搖晃晃。
貴妃那邊也得了消息。春棠說,姜辭優醒了,還能下地。貴妃正對鏡卸妝。她沒停手,只道:“命真硬。本宮的藥,竟沒讓她多昏兩日。”
春棠說:“那香被人換過了。”
貴妃的手停住。她從鏡中看春棠:“誰換的?”
春棠道:“沈鶴的人。咱們送炭的內侍半路被攔了一回。香就在那時被替了。”
貴妃把金簪往妝臺上一拍。那聲音極響。她說:“沈鶴。好。好一個沈鶴。”
她站起來。銅鏡裏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她道:“既都醒了,明日便一并算。這宮裏,總得有人先見血。”
沈鶴從冷宮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他站在西角門外,回頭看那半扇舊門。姜辭優沒出來送。她只站在廊下,遠遠看着。沈鶴想,這丫頭今日倒沒跟謝危行擰着來。她眼裏那點驚懼,好像也輕了些。
他笑了笑,對馬叔說:“明日卯時,我再來接謝公子。你守好這裏。”馬叔點頭。沈鶴便轉身走了。風裏,他的鬥篷被吹得翻起來,像只灰鶴掠過宮牆。
姜辭優沒回屋。她慢慢走到謝危行身邊。他站在北牆下,像在聽風。
她說:“沈大人說,皇帝準你入殿了。”
謝危行“嗯”了一聲。
姜辭優說:“明日,你真的要去嗎。”
謝危行看她。他道:“這是我等的。”姜辭優沒再問。她只把手指,極輕地勾住他一點袖口。他沒有躲。兩個人就這麽站在風裏。風更大了。天大地大,像要把這冷宮最後一點聲,都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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