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管事太監的試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管事太監的試探




小福子走後第三天,王公公親自來了。




姜辭憂正在院子裏掃雪。這場雪斷斷續續下了兩天,冷宮的院子裏積了厚厚一層白,梅枝被壓彎了好幾根,有兩根實在撐不住,半夜裏咔嚓一聲斷了,斷口參差,像被硬生生掰斷的骨頭。她拿了掃帚把路面清出一條道,從耳房到廚房,從廚房到偏殿。掃到偏殿門口時,她繞過那塊松動的地磚,動作自然得像繞過一塊尋常的石頭。這磚翹得厲害,改天得跟謝危行提一句,別讓來送飯的小福子也絆着。




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沒什麽分量,但涼意順着領口往裏鑽。她把手湊到嘴邊哈了口熱氣,白霧在掌心散開,手指還是僵的。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正彎着腰清理月亮門下的積雪。先是兩雙黑面棉靴踏進她的視線,然後是一雙用料更考究的靴子。她的掃帚停了,順着靴子往上看——小福子和圓臉太監一左一右,王公公站在中間,肩上落了一層薄雪。




王公公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厚棉袍,手裏揣着個銅手爐,臉上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三分笑意。他站在院門口環顧了一圈,目光在偏殿的窗戶上停了兩息,然後落在姜辭憂手裏的掃帚上。




“小姜啊,”他開口,語氣比上次來送棉衣時更和善了幾分,“天這麽冷,怎麽一個人在掃雪?”




姜辭憂握着掃帚,微微欠了欠身,臉上露出一個帶着點傻氣的笑:“王公公。奴婢習慣了,不掃的話待會兒雪凍上了更難清。”




王公公點了點頭,慢慢踱過來,踩在她剛掃乾淨的地面上。走到她面前時停住了,低頭打量她——她身上還是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衣,袖口的線頭比上次又多開了幾針,肩膀上落了一層掃雪時揚起的碎雪。




“上次咱家讓人送來的棉衣,穿着還合身吧?”王公公問。





“合身合身,”姜辭憂忙不疊地點頭,“就是袖子長了點,奴婢自己縫了兩針。”




王公公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兩針歪歪扭扭的縫線上,嘴角牽了一下。“你這針線活兒,可得好好練練。”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把目光從她袖口移開,往院子裏踱了兩步。“說起來——這幾天,謝公子那邊有什麽動靜沒有?”




來了。




姜辭憂在心裏給自己提了個醒,面上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她歪着頭想了想,想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每天看看書、寫寫字。對了,前天夜裏謝公子好像胃疼來着,奴婢半夜聽到偏殿那邊有動靜。”




她說完,心裏緊了半拍。王公公若是多問一句“你睡在耳房怎麽會聽見”,她還真答不上來。但他沒問。大概是根本不在乎一個蠢丫頭話裏有沒有破綻。




王公公的腳步停了。




“胃疼?”他回過頭來看她,目光比方才銳利了一些。




“嗯,好像是,”姜辭憂用掃帚無意識地撥着地上的碎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幾天送去的飯都涼了,冷宮又沒有地龍,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奴婢給他送過一碗熱茶,他還把奴婢罵了一頓。”




“罵你什麽?”




“罵奴婢多管閑事。”姜辭憂撇了撇嘴,表情裏有恰到好處的委屈。




王公公看着她,沉默了幾息,眼角的紋路堆了堆,但眼裏沒有笑意。“謝公子性子是冷了些,”他把手爐換到另一只手裏,往她這邊走了一步,“不過小姜啊,你做得對。伺候主子,就該殷勤些。”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随口補了一句:“對了,謝公子晚上都什麽時辰歇下?咱家聽說他睡得晚,怕冷宮的燈油不夠用,回頭讓人多送些過來。”




這句話問得不動聲色,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連個漣漪都沒濺起來。但姜辭憂聽懂了——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胃疼是小事,作息才是關鍵。知道了謝危行晚上幾時熄燈,就知道他晚上的時間是怎麽用的,就知道什麽時候派人來“查看”最不容易被發現。




她的手在掃帚柄上微微收緊,指甲掐進竹竿的縫隙裏。她垂下眼,做出回憶的樣子,實際上是在飛快地想:這個能說嗎?說了會怎樣?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奴婢也不太确定……奴婢睡得早。不過有一回半夜起來上茅房,看到偏殿的燈還亮着。大概是——亥時三刻左右吧。”




亥時三刻。




王公公的笑容依舊挂在臉上,但姜辭憂注意到他換手爐的動作停了一下。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臉上在誇,眼裏不笑:“有心了。這冷宮裏上上下下,難得有你這麽細心的。”




他朝小福子招了招手。小福子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姜辭憂接住,紙包裏透出一股淡淡的芝麻香——是點心,還是熱乎的。




“天冷,多吃點。”王公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和上次一樣沉,在她肩頭停留的時間比上次多了一息,“以後有什麽事,盡管跟咱家說。咱家在這宮裏頭,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說完,他帶着兩個小太監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目光在那扇緊閉的門上停了片刻,然後攏了攏袍子,消失在宮道盡頭。




姜辭憂站在院子裏,手裏的油紙包還溫着。她把紙包打開,裏面是兩塊芝麻糕,烤得金黃,芝麻粒密密地嵌在糕面上,看着就比她啃了三天的冷饅頭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芝麻的香氣在嘴裏散開,混着糖漿的甜味,嚼起來又香又酥。




她把剩下的一塊包好塞進懷裏,拿起掃帚繼續掃剩下的半截路。掃到偏殿門口時,她腳下繞開那塊松動的地磚,動作自然得像繞過一塊尋常的石頭。地磚翹起的角度比三天前又大了些,磚縫裏的泥土被凍得發白,邊緣長了一圈細細的冰碴。




她沒有停,一鼓作氣掃到廚房門口,把掃帚靠在牆角,拍了拍身上的雪,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裏比院子暖和不了多少,竈膛裏的餘火還沒完全熄滅,發出暗暗的紅光。她蹲在竈前,把懷裏那塊芝麻糕掏出來,又看了一眼——糕面上的芝麻粒在竈火的微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




她沒有吃。她把芝麻糕放在竈臺上,然後站起來,拎起已經涼了的食盒,往偏殿走去。




敲了兩下門框,裏面沒回應。




又敲了兩下。




“……進。”




聲音比平時悶了一些。姜辭憂推門進去,看見謝危行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書,但坐姿和平時不太一樣——他的後背微微弓着,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一層薄薄的青白。




他的胃還在疼。




姜辭憂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塊用油紙包着的芝麻糕,擱在碗碟旁邊。




“王公公給的,”她說,“還熱着,比冷白菜好咽。”




謝危行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包裏金黃色的糕點,又擡起眼看她。目光和平時一樣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來了。”




不是疑問句。姜辭憂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王公公來了,他只是沒出門。




“來了,”她把碗碟一樣一樣端出來,“在院子裏站了一盞茶的工夫。問了我幾個問題。”




“問了什麽。”




“問您這幾天有什麽動靜。”姜辭憂把筷子擺好,“奴婢說您看書寫字,半夜胃疼。”




謝危行拿起筷子的手停了半息。極短,如果姜辭憂眨了眨眼就會錯過。然後他夾了一筷子冷白菜,送進嘴裏慢慢嚼。




“還有呢。”




“還有——”姜辭憂遲疑了一下,“他問您晚上幾時歇下。”




謝危行放下筷子。筷子的尾端碰到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靠在椅背上,左手從桌沿移到胃部,輕輕按着。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姜辭憂注意到他的指節比方才壓得更深了些。




“你怎麽回的。”




姜辭憂垂下眼,“亥時三刻。”




說完這三個字,她等着謝危行追問。她以為他會問為什麽說亥時三刻,是不是真的有把握,還是随便編的。她甚至把解釋都準備好了:她不知道他到底幾時熄燈,但她觀察過偏殿窗戶裏透出的光,最晚的一次确實是亥時三刻左右滅的。她給的是真話。




但謝危行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着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沒有贊許,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冽的審視。不是審視她的答案,而是審視她整個人——審視她說出這三個字時的呼吸頻率、手指的微動作、眼皮眨動的次數。




“你已經開始自己選棋子了。”他說。




不是疑問句。不是誇獎。也不是批評。只是一個陳述。




姜辭憂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麽。她确實自己做了選擇——選哪三件真話,選哪件作為第四件,選在什麽時候給出去。謝危行教過她三真一可控,但具體怎麽操作,是她自己臨場發揮的。




“做得對。”謝危行說,重新拿起筷子。




聲音和上次誇她時一樣淡,但這次的語氣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贊許,不是鼓勵,而是一種确認。像是在棋盤上看到自己布的局被對弈的人準确無誤地拆解了,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一點微不可察的滿意。




姜辭憂站在旁邊,心裏那股繃着的弦松了半寸,但也沒全松。她看着謝危行拿起筷子,在芝麻糕上停了一息,然後夾起來,先放到鼻下聞了聞,又掰下一小塊,用舌尖極輕地舔了一下。動作快得像本能,幾乎看不出刻意。停了兩息,他才将剩下的送進嘴裏。




他先吃的芝麻糕,不是冷白菜。




姜辭憂沒有問“你不怕有毒嗎”——答案已經在那裏了。他聞了,嘗了,用自己的方式判斷過了。而她站在旁邊看着,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一個連吃塊糕都要先驗過的人,到底是怎麽活到今天的。




謝危行把芝麻糕吃完了。然後開始吃飯,照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




姜辭憂把空碗碟收回食盒,準備退下。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謝危行的聲音。




“偏殿門口那塊磚,別踩。”




她的腳步頓住了。不是因為這句話——她當然知道那塊磚不能踩,她已經繞過它好幾次了。是因為謝危行特意提了這件事。他不只是在提醒她,他是在告訴她:那塊磚是他的。




她回過頭。




謝危行已經重新拿起了書,側臉映着窗外薄雪的反光,輪廓清冷得像一幅工筆畫。他沒有看她,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雜事。




“昨晚有人在院牆外面站了一盞茶的時間。亥時。”




姜辭憂的呼吸頓了一息。




亥時。她昨晚睡得早,什麽都沒聽到。但謝危行聽到了——他不只是聽到了,他連對方站了多久都一清二楚。




“知道了。”她說。




她沒有問要不要每晚守夜,沒有問要不要告訴王公公,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她只是說“知道了”,然後退出偏殿,把門帶上。




回到廚房,她把碗碟洗了。水是冷的,凍得手指發紅,指尖的皮膚在粗瓷碗沿上蹭得生疼。她把碗一只一只擦乾淨,倒扣在竈臺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什麽東西通過這種重複的機械動作從腦子裏趕出去。




謝危行昨晚聽到了院牆外面的人。




她沒有聽到。




如果昨晚來的不是探子,是刺客呢?她睡得那麽死,等第二天起來,偏殿裏可能已經多了一具屍體。不,以謝危行的身手,多半是刺客的屍體。但萬一不止一個刺客呢?萬一刺客走錯了門呢?




她把最後一只碗扣在竈臺上,聲音比前幾只都響。




她需要一個辦法。不是守在院子裏挨凍的那種——謝危行不會讓她守,而且她也熬不了夜。她需要一個更聰明的辦法。




她的目光掃過廚房的角落,掃過竈臺、水缸、櫥櫃,最後落在牆角那堆乾枯的梅枝上。那是前幾天折斷的那兩根梅枝,她沒舍得扔,撿回來當柴燒。




梅枝。




她想起偏殿門口那片雪地,每天晚上都是乾乾淨淨的。如果有人在夜裏踩過,第二天早上一定會留下痕跡——但前提是雪是新的。




如果她在每天入夜之前在偏殿門口薄薄地鋪一層雪呢?不用多厚,薄薄一層就夠。第二天早上起來掃雪的時候,看一眼。有腳印,說明昨晚有人來過。沒有腳印,說明平安無事。




這不是守夜,這只是——鋪雪。




她洗完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薄雪還在下,把她剛掃出來的路面又覆上了一層白。




她決定了。今晚就試試。




夜裏,雪停了。




姜辭憂在睡前去了趟偏殿門口。她沒提燈籠,借着月光,用掃帚輕輕掃了一下那塊松動的地磚周圍,把上面原有的腳印抹掉,然後從梅樹下捧了幾捧乾淨的雪,在門前薄薄鋪了一層。鋪完直起腰,她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薄雪均勻地覆在地磚上,像一張空白的宣紙,等着誰在上面寫第一筆。




做完這些,她回房躺下。窗戶紙上的破洞裏透進來一線月光,照在對面的牆上。她盯着那道光,耳朵不自覺地豎起來聽外面的動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牆外的呼吸聲。只有風吹過梅枝時細碎的嘎吱聲。




她閉上眼。




偏殿裏,謝危行站在窗前。從窗棂的縫隙間,他看到那個身影蹲在他門口,借着月光鋪了一層薄雪。她的動作很輕,掃帚落地幾乎沒有聲音,鋪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麽——隔得太遠,他沒聽清。




然後她回了耳房。




謝危行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門外那層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銀光。一塊方方正正的白,鋪在他門前,像一個靜默的信號。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我在看。




他曲起指節,在窗棂上輕輕敲了一下。




聲音很輕。牆那邊的人沒有聽到。




第二天清晨,姜辭憂起得比平時早。天剛蒙蒙亮,冷宮的院子裏籠着一層薄霧,她披上棉衣趿拉着鞋跑出耳房,第一個去的地方不是廚房,而是偏殿門口。




她蹲下來,仔細看那層薄雪。




雪面上有腳印。




不止一個人的。




她的心猛地提起來,湊近了看——是兩個人的腳印。一個踩在她鋪的薄雪上,腳尖朝着門的方向,踩得很深,像是個成年男人的體重。另一個腳印更輕,落在門和窗戶之間,腳印的方向是斜的,腳尖朝着院牆的方向。但腳印邊沿有些模糊,像是被第二場小雪覆過一層。




有人來過。昨晚,在她睡着之後。




她回頭看偏殿的門。門關着,和昨晚她離開時一樣。沒有破門的痕跡,窗棂上也沒有新的破損。




但她看到了別的東西。




門框的右下角,在雪地和新鋪的薄雪交界的地方,有一滴暗紅色的印記。很小,小到如果不蹲下來細看就會被當成一塊泥。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不是泥,是凍住的液體。在晨光下微微泛着暗紅。




血。




血落在她鋪好的薄雪上,像落在宣紙上的一滴朱砂。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冰涼。她蹲在那裏,蹲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久到薄霧散盡,晨光從梅枝間完全漏下來,把那滴凍住的血照得透亮。




身後傳來門軸轉動的輕響。




姜辭憂猛地回頭。謝危行站在偏殿門口,衣袍整齊,發冠束得一絲不茍,面色和平時一樣冷淡平靜。他垂眼看她蹲在地上看那滴血的樣子,沒有解釋,沒有掩飾。




他說:“從今晚起,你不用鋪雪了。”




“為什麽——”




“昨夜的兩個人,”謝危行的語氣和平時讨論棋局時沒有兩樣,“有一個已經不會再來。另一個也不會再來了——短期內。”




他往外走了一步,姜辭憂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他走到那塊松動的地磚旁,用靴尖輕輕踢了一下地磚邊緣。地磚翹起來,底下露出一小截金屬的光澤——不是兵器,是一個極精巧的銅制機關,卡在磚縫裏,連着不知道通向何處的細絲。




“你以為鋪雪能發現刺客,”謝危行垂眼看着她,“但刺客踩上地磚時,就已經觸發機關了。”




姜辭憂愣在原地。




“不過,”他轉身走回偏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誇天氣,“會想到鋪雪,思路沒錯。只是手段還太嫩。”




門在他身後關上。




姜辭憂蹲在原地,還保持着伸手觸摸那滴血的姿勢,指尖懸在距離暗紅印記不到一寸的地方。晨光從梅枝間漏下來,照得那滴凍住的血微微反光。




所以昨晚來的不是探子,是刺客。刺客踩到了松動的磚,觸發了機關。機關是她白天繞開的那塊磚下面藏着的,她以為那是她的發現,結果那本來就是謝危行設的陷阱。而她鋪的薄雪,不過是陷阱之外,多了一道無傷大雅的裝飾。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然後她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開始掃那片薄雪。雪上有腳印,有打鬥的痕跡,有那滴觸目驚心的暗紅。她掃得很慢,掃了很久,把混着血跡的雪一點一點推到梅樹根下,像在掩埋什麽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掃完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過了宮牆。




她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叮——】




【攻略對象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8%。】




【備注:攻略對象對你的警覺性産生了輕微認可。同時檢測到——】




系統的提示音忽然頓了一下。




【檢測到攻略對象黑化值:82%。警告:攻略對象當前黑化值處于較高水平。請在後續任務中加以引導。】




姜辭憂的腳步停了。




82%。她看着這個數字,腦子裏浮現的不是昨晚刺客翻牆而入的畫面,而是謝危行站在偏殿門口時那雙冷淡平靜的眼睛。剛殺了人——或者說至少重傷了一個——卻連衣角都沒有皺一點。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數字不是虛構的背景設定,不是原著裏“未來反派”的标簽。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具體的數據,對應着謝危行每一次揮劍、每一次設局、每一次面不改色地踩過地上的血。




而她面前這個人,此刻正在書房裏看書。




她站在清晨的冷風裏,看着系統面板上那個冰冷的數字,第一次開始認真想一個問題:她到底要“攻略”他做什麽?讓他愛上她就算成功嗎?可系統沒有說——一個黑化值82%的人,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變成什麽樣。




廚房裏,竈膛的火早就滅了。




姜辭憂走進廚房,生了火,開始煮粥。粥煮好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她把粥端到偏殿門口,敲了門,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平淡的“進”。




謝危行坐在書桌前,姿勢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沒有任何區別。書攤在面前,茶涼在手邊,發冠一絲不茍,衣袍不見褶皺。




她把粥放在桌上。




“殿下,”她說,“奴婢有個問題。”




謝危行擡頭看她。




姜辭憂站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圍裙的帶子。她想起昨晚那兩個人的腳印,一個朝門,一個朝牆。一個踩得深,一個踩得淺。她想起謝危行說“有一個已經不會再來”——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和讨論今晚吃什麽沒有區別。




“昨晚那兩個人,”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眼,“他們是沖您來的,還是沖奴婢來的?”




謝危行看了她片刻。




然後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




“沖我。”




他吹了吹粥,送進嘴裏。




“你只是睡在隔壁。”




姜辭憂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松開。她沒有再問下去。答案已經夠了——沖他來的,她只是睡在隔壁。所以刺客不會走錯門,不會闖進她的耳房,不會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王公公白天笑眯眯送芝麻糕,晚上派人來殺謝危行。而她,在整件事裏,連被殺的資格都沒有。




“怕了?”謝危行沒有看她。




姜辭憂想點頭,但脖子僵住了。她深吸一口氣,“……怕。”




謝危行放下勺子,擡起眼。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晨光裏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頭上的銘文。




“怕就對了。怕,你才會活着。”




姜辭憂站在桌邊,看着他油鹽不進的樣子,胸口那股憋了一早上的氣忽然找到了出口。




“殿下,”她開口,聲音還帶着點沒散盡的顫意,但語氣已經變了個調,“您下次要設機關,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謝危行翻書的手沒停:“提前說,你就不會踩上去了?”




“奴婢會繞着走。”




“你現在也繞着走。”




姜辭憂被噎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她心裏那點壓了一早上的火噌噌往上冒,嘴上一個沒攔住:“那不一樣。現在是奴婢自己發現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結果是您早就挖好的坑。您知道這感覺像什麽嗎?像奴婢小心翼翼繞開了一坨屎,結果發現那是您用金子糊的。”




謝危行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給他反駁的機會,一鼓作氣接了下去:“還有昨晚那兩個人——您是聽到了,奴婢可是睡得跟死豬一樣。萬一那個逃了的翻回來,先摸進的是奴婢的耳房呢?奴婢連喊一聲的機會都沒有,明天早上您就只能給奴婢收屍了,收完還要嫌奴婢死相難看,影響您看書的心情。”




“你對我的評價,”謝危行終于擡起頭,目光從書頁移到她臉上,“倒是越來越準确了。”




“所以殿下,”姜辭憂在臉上堆出一個低眉順眼的笑,雙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嘴裏的話卻半點規矩沒有,“下回有刺客,您能不能行行好,摔個杯子什麽的?奴婢聽見響動,至少知道該往哪兒跑。”




“往哪兒跑。”謝危行重複了一遍她最後幾個字,尾音微微揚起,像是聽到了什麽值得玩味的說法。




“當然是往外跑,”姜辭憂理直氣壯,“難道還沖進去給您擋刀嗎?奴婢就算擋了也白擋,您和刺客過招,奴婢湊過去只會變成人質。”




謝危行沒有回答。他看了她一會兒,重新低下頭去,翻了一頁書。就在姜辭憂以為他不打算再理她的時候,他的聲音從書頁後面傳過來,極輕極淡,不仔細聽幾乎會被窗外的風蓋過去。




“真要跑,別從月亮門走。拐角有盲區。”




姜辭憂愣住。




她在心裏迅速接了一句:這人連逃跑路線都給她規劃好了。嘴上卻只說:“謝殿下。奴婢會記着的。”




她抱着空食盒退出偏殿,帶上門。走到月亮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又看了看月亮門拐角——那裏真有一處視覺盲區,假山遮着,白天不顯,夜裏人往那兒一蹲,确實看不見。




她沒來由地覺得,這個人可能把冷宮裏每一個可以藏身、可以逃命、可以埋伏的位置都走了一遍。




然後她抱着食盒,踩着薄雪,回廚房去了。路過偏殿門口時,她特地繞開了那塊機關地磚,并且在心裏默默給它取了個名字:金子糊的屎。




怕死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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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我被系統坑去攻略反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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