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以假亂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以假亂真
沈鶴來得比姜辭優預想的晚。
她已經在密室守了兩個多時辰,面前攤着半卷沒寫完的名單,油燈跳得眼睛發酸。謝危行坐在她斜對面,閉目養神。他的呼吸很淺,幾乎聽不見,但姜辭優知道他沒睡着。因為每當她的筆在紙上頓住,他的眉心就會極輕地動一下。
密室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牆角炭盆裏火星子爆開的聲音。
姜辭優小聲說:“沈大人不會放咱們鴿子吧。”
謝危行沒睜眼:“不會。他今晚有三道門要過,最後一道是最難的。”
“哪道?”
“內廷的月華門。”謝危行說,“那個時辰,那道門是太子的親兵巡的。”
姜辭優聽着,筆尖在紙上戳了個點。她又問:“那你怎麽不幫幫他?”
謝危行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淡:“我幫他的方式,就是在這裏等。他若在天亮前沒到,就說明他來過,但被攔住了。我要做的是另做打算。”
姜辭優“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覺得謝危行這個人很怪。明明是在等人,卻把“等”也等得這麽冷靜,像在等一枚自己早就知道會落下的棋子。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書架那側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響。謝危行擡了擡眼,說:“到了。”姜辭優坐直了,下意識把名單攏到面前。
暗門打開,沈鶴提着袍角從石階上下來。他今日穿得極素,若非腰間那塊令牌,看起來就像個值夜歸家的中年文官。見了姜辭優,他先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朝謝危行拱了拱手。
“小姜姑娘也在。”沈鶴說。
謝危行“嗯”了一聲,手一擡,示意他坐。
姜辭優看着眼前這個一身素衣、眉眼溫和的中年男人,很難把他和“謝危行在朝中最重要的暗棋”這幾個字聯系起來。他太不像個權臣了,倒像個在國子監裏講學的先生。
【檢測到關鍵人物沈鶴正式進入主線互動。觸發人物圖鑒解鎖。】
【沈鶴·人物圖鑒】
【身份:禮部侍郎,謝危行母族舊部】
【與攻略對象關系:謝危行最信任的朝中內應,追随謝家多年】
【對宿主初始态度:戒備中帶着審視。你讓他覺得有趣,也讓他覺得是個變數】
【系統備注:沈鶴對攻略對象的忠誠度極高,但對宿主仍持保留态度。他對你的每一次笑,都帶着三分打量。】
姜辭優看完,面上沒露什麽,心裏已經罵開了。
“好家夥,又是一個笑裏藏刀的。”她在心裏對系統說,“我就說嘛,謝危行身邊能有幾個正常人?一個賽一個的難搞。這位更行,連笑都帶三分打量,敢情我以後在他面前吃個餅都像在交作業?”
系統沒有回。
姜辭優沒打算放過它:“你給點有用的行不行。攻略對象的好感度才10%,你倒先給我解鎖個‘對宿主戒備’的NPC。怎麽,是怕我死得不夠快,提前給我上強度?”
【人物圖鑒解鎖不消耗宿主資源。系統僅提供已知情報。】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怎麽讓他別用那種看猴的眼神看我?”
【建議宿主保持自然。沈鶴對攻略對象忠誠,你的行為只要不與謝危行利益沖突,他不會為難你。】
“說了等于沒說。”姜辭優腹诽,“你們系統是不是有個部門專門負責說廢話?”
系統沒再出聲。
沈鶴在油燈旁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着人名和官職。姜辭優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那些名字有的她很陌生,有的她在原主的記憶裏隐約有印象,還有幾個,是她這些天在冷宮裏聽小太監們嚼舌根時提過的。
“這是這個月朝中暗中接觸過太子的人。”沈鶴說,聲音壓得極低,“有些是明投,有些是暗遞。我的人只跟到了這些。信不信,我不敢打包票。”
謝危行接過名單,沒急着看,而是轉手放在了姜辭優面前。
“看。”
姜辭優咽了口唾沫,低頭看名單。她沒系統地學過什麽情報分析,但沈鶴寫得很細,每個人後面都标了接觸次數、見面地點、中間人。她一個一個往下看,眼睛不敢眨。有些名字後面畫了圈,有些畫了半圈,有些畫了叉。
謝危行說:“畫圈的是我讓你重點看的。畫半圈的是還沒定性的。叉的是已經排除的。”
姜辭優問:“那我要做什麽?”
“找出你看不順眼的。”謝危行說。
姜辭優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謝危行沒解釋,沈鶴卻接了一句:“小姜姑娘,你初看這份名單,沒有成見。你第一眼覺得誰不對,比我們這些看了幾個月的人更準。”
姜辭優愣住了。她一個穿書來的,看人準個鬼。但既然兩個男人都看着她,她也只能硬着頭皮看下去。她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有些人名字起得就很像炮灰,有些人官職不大但接觸次數多得離譜,也有些人偏偏只出現過一次,卻讓她心裏莫名發毛。
她把那幾個名字一個一個指出來。謝危行盯着她指過的地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着,像在默算。沈鶴則從袖中又拿出一小卷紙,對着她點出的名字,勾出幾個。
“這裏面,有三個是王公公的人。”沈鶴說。
姜辭優手指一僵:“王公公的人?那王公公知道沈大人今晚來嗎?”
“他不知道。”謝危行說,“所以今晚之後,你還要做一件事。”
姜辭優心裏一緊:“什麽?”
謝危行看着她,說:“明天,王公公會問你沈鶴的事。你要讓他相信,沈鶴來冷宮是為了挨罵,不是來給我送名單的。”
姜辭優沉默了一瞬:“那我該怎麽說?”
沈鶴把名單折好,重新收入袖中,說:“我今晚出門前,府裏确實備了兩壇酒。你便說,我來找謝公子喝酒,謝公子不喝,兩人不歡而散。”
姜辭優皺眉:“這麽簡單的借口,王公公能信嗎?”
“所以不能簡單地說。”謝危行接道,“你要把這個謊說到你自己都快信了,再讓王公公從你嘴裏挖。他問第一遍,你不說。問第二遍,你才漏一半。問第三遍,你才像被逼急了,把剩下的一半倒出來。”
沈鶴點頭:“小姜姑娘在王公公面前的人設是‘傻’。傻人嘴裏說出的話,他不會全信,但也不會全不信。你只要別把沈某說成大忠臣,他自然會替你把剩下的猜完。”
姜辭優看着他們一個教一個補,忽然覺出一種極古怪的荒誕。她穿書前連班都不太會跟老板請假,現在居然要在一個密室裏學怎麽把一個朝廷命官的深夜來訪編成劇本。
她深吸一口氣,對沈鶴說:“那沈大人,您今晚最好真的帶點酒氣。不然我編得再像,也白搭。”
沈鶴笑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銀酒壺,朝她晃了晃:“早備好了。怕酒味不夠,我還在袖口熏了半柱香。”
姜辭優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來:“您不去說書,屈才了。”
謝危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并不冷,只是像在提醒她: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她收了笑,低下頭,拿起面前那半卷名單,在心裏開始琢磨:明天王公公會怎麽問,她會怎麽答。她從前只覺得自己在謝危行身邊是“破綻”,現在才發現,“破綻”也是要磨的。破綻破得太假,沒人信;破得太真,命就沒了。
沈鶴沒待太久。他交代完名單上的幾個暗語,便起身告辭。走到石階前,他又回頭看了姜辭優一眼,說:“小姜姑娘,今晚多虧你。他這間密室,從沒讓沈某以外的人待到子時。”
姜辭優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只是傻笑:“那沈大人下次來,多帶點酒,我怕我一個人演不過來。”
沈鶴笑着搖了搖頭,走了。密室裏又只剩下姜辭優和謝危行兩人。姜辭優坐回桌前,把沈鶴留下的那張“酒氣解釋”在心裏默了一遍,忽然擡頭問:“殿下,如果明天我演砸了怎麽辦?”
謝危行看她,說:“你不會。”
“萬一呢?”
“萬一,”謝危行低下頭,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兩個字,推到她面前,“你就說,沈鶴之所以來,是因為你看見他往冷宮送了東西。你怕擔責,所以先向我告了密。”
姜辭優低頭看那兩個字:告密。
“你要我出賣沈大人?”她問。
“不是出賣。”謝危行說,“是用你的假話,保他的真話。王公公信了你的‘告密’,就不會再懷疑你。沈鶴明晚就能安全出宮。”
姜辭優把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慢慢折好,塞進袖中。
“我懂了。”她說。
謝危行沒再說話。油燈快燒盡了,光暗下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密室,回到偏殿。謝危行站在窗邊,忽然說:“你方才看名單的時候,手指在抖。”
姜辭優一愣,低頭看自己的手。已經抖過了,這會兒不抖了。
“我有點怕。”她承認了。
“怕什麽。”
“怕認錯人。”她說,“萬一我多指了一個,他可能就會因為你的一條命令死掉。”
謝危行轉頭看她。夜風吹動窗紙,月光從他身後漫進來,顯得他整個人都有些模糊。
“所以才會讓你來認。”他說,“你眼裏的人命,還都是命。等你哪天看誰都覺得該死了,我才不敢用你。”
姜辭優站在原地,把這番話在嘴裏嚼了嚼,最後小聲說:“那我盡量一直這麽怕下去。”
謝危行沒再接話。他從窗邊走開,經過她身邊時,擡手在她頭頂極輕地拍了一下。
“別熬太晚。明日王公公那關,比今晚難。”
他走了。姜辭優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裏,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
系統在她腦子裏“叮”了一下。
【隐藏任務觸發:以假亂真。請宿主在明日王公公的盤問中,成功保住沈鶴夜訪冷宮的真實目的。】
【任務獎勵:演技+1,積分+30。】
【失敗懲罰:沈鶴線暴露,謝危行朝中布局将面臨重大打擊。】
姜辭優吸了一口涼氣。
“你現在跳出來,”她咬着牙在心裏對系統說,“是因為知道這回我也可能死吧。”
系統說:【不是。是因為這次任務,的确需要你演。】
姜辭優沒再理它。她走到窗邊,把被風吹開的窗紙壓了壓,心裏默念:告密,挨罵,不歡而散。告密,挨罵,不歡而散。
她必須把這三件事,編成明天王公公會信的樣子。
---
第二天,姜辭優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
天剛亮,王公公的人就來了。小福子在院門口拍門,聲音不重,但急促。姜辭優從床上爬起來,用冷水抹了把臉,對着銅鏡把頭發随便一绾,又往眼皮上抹了點涼水,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沒睡好的樣子。不是裝的,是真沒睡好。
她跟着小福子到了管事房。王公公坐在裏頭,手裏捧着茶,面前擺着一碟沒動過的點心。他看見她進來,笑眯眯地招手:“小姜來了。坐,外頭冷。”
姜辭優沒坐,站在門邊,臉上擠出個拘謹的笑:“公公找奴婢有事?”
王公公沒繞彎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昨兒夜裏,聽說有人去冷宮了?”
姜辭優心裏一緊,面上卻眨了眨眼:“沒有啊。奴婢早早就睡了,沒聽見動靜。”
王公公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小姜,咱家待你不薄。你聽見什麽,看見什麽,可別瞞着。”
姜辭優咬了咬下唇,像在猶豫。她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過了好幾息才小聲說:“……也沒什麽事。就是沈大人來過。”
王公公眼睛眯了一下:“沈鶴?”
“嗯。”姜辭優點點頭,聲音更小了,“他來找謝公子。奴婢進去添茶的時候,聽見兩人說話,沈大人像喝了酒,臉有點紅,說話聲音也大。謝公子沒怎麽搭理他。沈大人就有點下不來臺,沒待多久就走了。”
她說到這兒,閉上了嘴,像是說多了似地不安地看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沒說話,只是笑。那笑不達眼底,像在等她繼續。
果然,他慢悠悠地追問:“就這些?”
姜辭優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擡頭:“就這些。奴婢沒騙您。”
王公公“哦”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小姜啊,你替咱家做事,咱家不會虧待你。可你要是替謝公子瞞着什麽,那可就不好了。”
姜辭優心裏打鼓,面上卻憋出一臉要哭的表情:“奴婢真沒瞞。就是沈大人走的時候,謝公子好像說了句……‘你以後不必再來’。”
她故意把話說得半截半截,像擠出來的。
王公公聽罷,反而不再逼了。他坐回去,重新捧起茶,滿意地嘆了口氣:“這就對了。沈鶴這是熱臉貼了冷屁股。他以為攀上謝危行能怎麽樣?不過是個質子罷了。”
姜辭優縮着脖子不吭聲。
王公公又賞了她一包點心,打發她走了。
---
她走出管事房,沿宮道慢慢往冷宮走。
一開始她還繃着,走出王公公的視線範圍,拐進一條沒人的夾道,她整個人就靠在了宮牆上。腿軟得像跑完八百米,心還在嗓子眼怦怦跳。她把手裏的點心包攥得變了形,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望天,深吸一口氣。
“牛不牛逼。”她在心裏對系統說。
【演技+1,積分+30。任務完成。】
“就這?我命都快搭進去了,才加這麽點?”
【隐藏任務難度評定為中級。獎勵數值與任務等級匹配。】
“匹配你個頭。”姜辭優在心裏罵,“你們這系統考核不合理。我那可是奧斯卡級別的表演,王公公差點就給我頒獎了。”
系統沒有回應。
姜辭優慢慢蹲下來,背靠着冷冰冰的宮牆,拆開點心包,也不管手還抖不抖,拿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嘴裏塞。甜的。終于有口像樣的東西吃了。她連渣都沒舍得掉,拿手心接着,吃完一塊又拿一塊。
“真他媽累。”她邊嚼邊說,“比上班還累。我以前加班趕方案好歹能點杯奶茶,現在給人當間諜,報酬是一包桂花糕。”
她說到這兒,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沒哭。她吸了吸鼻子,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又整了整剛才被王公公拍過的那邊肩膀,像要把他留下的那點不痛快從衣服上拍掉。
“謝危行最好已經在密室裏等我了。”她小聲說,語氣裏帶了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惱,“不然老娘這半天白演了。”
她沒急着回去,先把臉上的表情松了松,又做了兩個深呼吸,确認自己看起來和平時那個“缺心眼小姜”沒什麽兩樣,才繼續往冷宮走。
系統忽然冒了一句:【宿主,你剛才演得确實比之前穩定。至少現在,你連走路都在演。】
姜辭優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微微縮着,步子碎而快,臉上還挂着那點傻氣。她愣了一瞬,然後罵:“你以為我想?這破地方,不演活不下去。”
系統說:【所以你的演技在漲。】
姜辭優沒再理它。但她知道,系統說得對。她越來越會了。這種“會”讓她有一點得意,也讓她有一點怕。她不知道再這麽演下去,等哪天需要她做回姜辭優的時候,她還能不能找回自己。
“走了。”她在心裏說,“去找謝危行要獎金。”
---
回到冷宮,姜辭優先去廚房灌了半碗涼水,把嘴裏的桂花糕味壓了壓,又對着水缸裏的倒影把自己的臉揉了揉,确認那點傻氣還在。做完這些,她才推開偏殿的門。
謝危行不在。書桌上的舊書合着,鎮紙壓得很正。她四下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書架上。她走到昨天觸發暗扣的地方,猶豫了一下,曲起手指,在書架底板上極輕地敲了三下。
過了兩息,書架無聲地轉開半尺。謝危行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拿着半卷輿圖。他看見她,先是一頓,然後說:“回來了。”
“回來了。”姜辭優點點頭。
“如何。”
姜辭優把王公公的問話,添油加醋又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她說到自己被拍肩膀時,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又說到蹲牆根吃桂花糕時,謝危行看了她一眼。
“他把整包都給你了?”他問。
姜辭優一愣:“對啊。怎麽了?”
“沒怎麽。”謝危行說,“他給你東西,就是留你這條線。下次再召你,就沒今天這麽好打發了。”
姜辭優看着他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半天憋出一句:“那我現在要求加餐,不過分吧。”
謝危行沒理她,轉身往密室走。走到門口,他頭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廚房竈上溫着粥。先吃。吃完下來,繼續看圖。”
姜辭優站在原地,目送他下了密室。她正想聽話去廚房,腦子裏忽然“叮”了一聲。
【日常任務發布:請讓攻略對象對你笑一次。】
【任務時限:一個時辰。】
【失敗懲罰:電擊一級。】
姜辭優:“……”
她站在原地,表情逐漸從“終于能喘口氣了”變成“你他媽在逗我”。
“你認真的?”她在心裏問。
【任務要求明确。請宿主在規定時限內完成。】
“你讓我一個剛被王公公盤完的人,現在去逗謝危行笑?您沒事吧?他那張臉,炭盆燙了他都不帶皺眉的,我去給他表演什麽?胸口碎大石?”
【宿主可自行選擇執行方式。系統不乾預具體手段。】
“那你直接把電擊安排上吧。”她認命般地往廚房走,邊走邊嘟囔,“還笑呢,我要是有本事讓他笑,我還至于在這兒當宮女嗎?我早去天橋底下賣藝了。”
嘴上這麽說,她還是去廚房盛了碗粥,一邊喝一邊想辦法。
謝危行。笑。這兩個詞放一塊兒,就像“冷宮”和“暖和”一樣不搭。她回憶了一下這些天見過的謝危行:看書的時候不笑,練劍的時候不笑,連諷刺她“下次下毒換個無色無味的”時候,那張臉都板得像廟裏的判官。讓他笑,比讓王公公說真話還難。
但任務時限只有一個時辰。她不敢賭電擊。
姜辭優三兩口喝完粥,又給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轉身回了偏殿。她在心裏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的優勢:她長得不醜,但不至于讓人一看就笑;她會講笑話,但古代笑話和現代笑點的差距就像冷兵器和加特林;她還能扮鬼臉,但萬一謝危行覺得她中邪了,叫沈鶴來看病,那就完了。
思來想去,她決定走“蠢而真”的路線。謝危行吃這套。他嘴上嫌她笨,但每次她乾出點傻事,他的嘴角都會極輕地動一下。
她進了密室。謝危行坐在桌前,就着油燈看那半卷輿圖。姜辭優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
“殿下,奴婢有個不情之請。”
“說。”
“您先別氣。奴婢新得了個任務,就是……讓您笑一下。”她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表情,語速飛快,“我知道挺離譜的,但系統就愛發這種。您就随便笑一下,嘴角往上挑兩分,哪管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我這就交差。”
謝危行擡頭看她。面無表情。
姜辭優心裏“咯噔”一下,硬着頭皮繼續:“要不這樣,我給您講個笑話。”
她不等他同意,張口就來:“從前有只貓,在冷宮裏住久了,偷喝您的姜湯,結果走兩步就打滑,一頭撞在梅樹上。您猜它起來第一件事乾什麽?”
謝危行沒接話。
姜辭優自問自答:“它把梅枝往牆頭一推,跑了。走之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說——‘就這?’”
她說完,自己先“噗”地笑了一聲。謝危行還是沒笑,但目光裏的冷意退了一點,像是被她的自說自話弄得有些無語。
【好感度未變化,任務未完成。】
“別急別急,我還有。”姜辭優攔住系統的播報,又往前走了半步,“殿下,我再給您學個東西。您看過皮影戲沒有?”
她兩手一擡,借着油燈的光在牆上比劃出一只鳥的影子,嘴裏“啾”了一聲,又比劃成一條蛇,嘴裏“嘶”了一下。然後鳥和蛇打起來,她的手擰成一團,最終鳥贏了,她擺出一個勝利手勢。
謝危行看着她,臉上還是沒表情。但他放在輿圖上的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你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他說。
姜辭優:“……您連這都算着?”
她又接連使出渾身解數:講笑話、扮鬼臉、演皮影、模仿小福子、學王公公走路。謝危行始終面不改色,只在她學王公公走路時,眉毛極輕地蹙了一下。
“別學他。”他說。
姜辭優洩了氣,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有氣無力地嘟囔:“系統,我真的盡力了。你電我吧。他這人笑點太高了,我工傷。”
【任務剩餘時間:不到半炷香。】
姜辭優低着頭,拿手指在地上畫圈,嘴裏小聲念:“完了完了,待會兒電擊一級,我這條老命又要交代半條。謝危行你行行好,笑一個會死嗎?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讓你笑,把我這輩子最丢人的樣子都使出來了……”
她越念越小聲,像只冬天找不到窩的貓。謝危行忽然站了起來。她擡起頭,以為他終于要把她趕出去了,結果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微微彎下腰,看着她。油燈的光映在他眼裏,像有微光一閃。
“你在王公公面前,也這麽賣力嗎。”他問。
“怎麽可能,”姜辭優脫口而出,“我只對您這樣。”
謝危行看着她。這次,他的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像冬夜的火盆裏,爆出一點火星,很快又落下去。但就是那個瞬間,姜辭優看見了。那個笑沒有聲音,沒有持久,甚至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但系統察覺到了。
【任務完成。攻略對象出現微笑微表情,時長0.3秒。】
姜辭優坐在地上,仰頭看着他,忽然有點發愣。謝危行已經直起身,繞過她往石階走去。
“把燈吹了。”他說,“我上去透口氣。”
姜辭優回過神,連忙爬起來去吹燈。追上去的時候,他已經在偏殿門口站着了。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帶着梅枝上殘雪的寒氣。姜辭優走到他旁邊,沒說話,只把手背在後面,一下一下地蹭着指甲。
謝危行忽然說:“以後別學王公公。”
姜辭優擡頭:“為什麽?”
“你不像他。”謝危行說。他望着門外的夜色,側臉像被月光描了道冷邊,“你學他的時候,眼裏沒他那種東西。”
姜辭優不太懂什麽叫“他那種東西”,但她知道,這是在說她剛才演得不像壞人。她小聲回了一句:“那可不,我多善良一大姑娘。”
謝危行沉默了一瞬,說:“油腔滑調。”
說完,他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對系統,是對她。姜辭優沒再跳起來,她只是偏過頭,假裝在看梅園裏的雪。耳根有點熱,但風一吹,就涼了。
【日常任務完成。獎勵:魅力+1。】
姜辭優在心裏對系統說:“就一點魅力?你能再摳點嗎。”
系統沒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謝危行的側臉,忽然想:這個人要是多笑幾次,大概會很好看。可她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是說:“殿下,回去吧。夜裏風大,你又該胃疼了。”
謝危行“嗯”了一聲,轉身進了偏殿。
姜辭優跟在後面,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