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花燈節[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花燈節
上元節這日,天還沒黑,姜辭憂就坐不住了。
她在屋裏來來回回走了無數趟,翻出三條裙子鋪在床上,看看這條太素,那條太豔,最後挑了件月白色的,又坐回鏡前描眉。
她的手藝向來不怎麽樣。穿越前是手殘黨,穿越後更沒人教過她這些。左手試了一下,歪了。右手描了兩筆,又濃了。她拿帕子沾了水,對着鏡子擦,越擦越花,眉尾糊成一團,活像給人揍了一拳。
她氣得把眉筆往桌上一擱,正想喊宮女來幫忙,鏡子裏忽然多了個人影。
謝危行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身後。
他剛下朝回來,還穿着那身鴉青色的常服,腰間的玉帶都沒解。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姜辭憂從鏡子裏看見他,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捂住臉:“別看了,畫花了。”
他沒說話,走過來,從她指縫裏拿開了她的手。姜辭憂仰起臉,只見他垂着眼,目光極靜,像在端詳一副筆觸潦草的畫。
“難看。”他說。
姜辭憂一噎,正要回嘴,卻見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眉筆。
“擡頭。”
她下意識地擡頭。
謝危行俯下身來。他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筆,筆尖落在她的眉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寫一封極為重要的信。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姜辭憂屏着呼吸。他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見他低垂的眼睫在臉上投下的小片陰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雪後的松木。
“你……”她咽了咽口水,“你會畫嗎?”
沒回答。
筆尖沿着她的眉骨緩緩移動,不重不輕,像一片羽毛在皮膚上拂過。他的手指很穩,穩到姜辭憂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漏了幾拍。
過了很久,他停住手。
“好了。”
姜辭憂轉頭去看鏡子。
眉形修長,濃淡得宜,比她自己畫的好出十倍不止。
她愣了好一會兒,憋出一句:“你哪學的?”
謝危行把眉筆放回原處,淡淡道:“看過。”
“看過就會?”
“嗯。”
“吹牛。”
他看了她一眼,沒解釋。
謝危行轉身去換衣服,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畫得難看時,我看了三年。”
姜辭憂對着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家夥,是在說“我看你畫眉看了三年,看也看會了”。
她抓起桌上的粉盒就要砸過去,手舉到半空,又收了回來。
算了。看在他畫得好看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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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長街,燈火如晝。
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将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兩側的攤位連成一片,賣面具的、賣糖畫的、賣花燈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頭頂上拉着數不清的細繩,繩上挂着各色燈籠,五光十色地連成一條蜿蜒的星河。
姜辭憂一開始還端着,走了半條街後,徹底放開了。
她在面具攤前拿起一個狐貍面具扣在臉上,轉頭沖謝危行做了個張牙舞爪的動作。
謝危行看着她,沒說話。
姜辭憂把面具往上一掀,露出笑彎了的眼睛:“怎麽樣,吓人嗎?”
“一般。”他說。
她撇了撇嘴,把面具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猶豫着要不要買。攤主是個有眼色的,立刻堆起笑臉:“夫人好眼光,這狐貍面是今年新到的貨,全京城就剩這一個了。”
姜辭憂正要掏錢,旁邊伸來一只手,把碎銀放在了攤位上。
她扭頭看謝危行。
他已經轉身走了,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姜辭憂趕緊把面具往臉上一戴,小跑着跟上去,從背後探出腦袋看他:“你付錢乾什麽?我話都還沒說。”
“你猶豫了。”他目視前方。
“我猶豫說明我在考慮啊。”
“考慮超過三秒,”他頓了頓,“就是想要。”
姜辭憂被他說得一哽,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确實想要。她哼哼兩聲,把面具扶正:“謝危行,你還挺了解我。”
他沒接話,腳步卻放緩了些,讓她不用跟得那麽急。
人越來越多了。
不知從哪跑出來一群半大的孩子,手裏舉着點燃的煙花棒,尖叫着從人群中橫沖直撞過去。人群像被劈開了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攏。姜辭憂被一個壯漢的背擠了一下,踉跄兩步,再擡頭時,謝危行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她踮起腳。
滿眼都是晃動的人頭和搖曳的燈光,青的、紅的、黃的,像一片光怪陸離的海。遠處有鼓聲,有笑聲,還有煙花在頭頂炸開的悶響。那麽熱鬧,那麽嘈雜。
“謝危行——”
她喊了一聲。
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連朵浪花都沒翻起來。
姜辭憂站在原地,沒有慌。她知道他不會走遠。他那樣的人,察覺到你不在他視線裏的第一秒,就會回頭。
她往路邊靠了靠,站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旁,踮着腳張望。
忽然,手腕被人從身後攥住了。
力道很大,大得她倒吸了口氣。下一秒,她整個人被拽了過去,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裏。
沒有一句話。
謝危行一手扣着她的後腰,一手抓着她手腕,像要把她釘在自己身前。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着,鴉青色衣襟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塵,像是剛才從人群中硬擠過來的。
“謝……”
她剛說了一個字,就被他帶着往路邊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姜辭憂被他拽得幾乎小跑,一路跌跌撞撞地被帶出人潮,拐進一條稍微安靜的巷子口。
到了地方,他忽然停住,松開了手。
姜辭憂揉着發疼的手腕,擡頭看他。
他站在巷口的陰影裏,半張臉隐在暗處,半張臉被遠處的燈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別過臉去,不看她,不說話。
只有呼吸還不那麽平穩。
“你剛才……是不是找了我很久?”姜辭憂試探着問。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我在那?”
“路過。”
姜辭憂看着他額角那層細密的汗,又看了看他被擠得有些淩亂的衣襟,沒再拆穿他。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
“走吧,”她說,聲音軟下來,“我餓了。”
謝危行終于轉過頭來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姜辭憂覺得裏面翻湧着很多沒能說出口的東西。但最終,他只是“嗯”了一聲,重新抓住了她的手。
這次抓得不緊,卻也沒有再松開。
十指,不知不覺地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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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個小攤前坐下,吃了兩碗熱騰騰的元宵。
姜辭憂的那碗是芝麻餡的,咬開一口,黑色的餡心就緩緩流出來,混着熱氣騰騰的甜香。謝危行那碗是花生的,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餐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便飯。
“好吃嗎?”她問。
他“嗯”了一聲。
“你能不能多說一個字。”
“能吃。”
姜辭憂翻了個白眼,低頭繼續吃。
吃完了元宵,他們繼續往前走。燈市越到深處越熱鬧,中間有一處圍了好多人,裏三層外三層,不斷有叫好聲傳出來。姜辭憂好奇得不行,拉着謝危行擠了進去。
是個猜燈謎的攤子。
攤主是個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舉着一盞精巧絕倫的琉璃燈,向衆人展示。
“各位各位!今晚壓軸的燈謎,就挂在這盞琉璃燈上!誰猜中了,這燈就歸誰!分文不取!”
那盞燈确實好看。通體用彩色琉璃片拼接而成,四角綴着細碎的琉璃珠,裏面點着一支小小的蠟燭,燭光穿過琉璃,折射出無數道細碎的光,像有人把一片星河揉碎了灑在燈上。
姜辭憂的目光落在那盞燈上,就移不開了。
謝危行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松開了她的手,走上前去。
“我來。”
周圍頓時安靜了一瞬,接着竊竊私語起來。謝危行身量高,氣質又冷,站在人群中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讓人不敢小觑。
攤主見他上前,笑着從燈下取出最後一張謎面,展開,朗聲念道:
“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打一物。”
此聯一出,滿場嘩然。這謎面太雅,又太偏,衆人交頭接耳,半天沒人能答上來。
姜辭憂擰着眉,腦子裏轉得飛快,卻只有一片空白。
謝危行站在燈下,沉默了大約三息。
“梅花。”他說。
聲音不重,卻像一粒石子破冰而入。
攤主愣了一下,繼而用力拍了下大腿:“中了!正是梅花!”
人群轟然叫好。
姜辭憂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張大的嘴半天合不上。
攤主笑眯眯地将那盞琉璃燈雙手奉上:“公子大才。這燈,歸您了。”
謝危行接過燈,轉身走到姜辭憂面前,把燈往她手裏一塞。
燈柄上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
姜辭憂低頭看着那盞流光四溢的琉璃燈,又擡頭看了看他,像有一整片星河落在了她懷中。
“你怎麽知道是梅花?”她問。
“猜的。”
“你每次都說猜的。”
“真是猜的。”
“謝危行,你是不是讀過很多書?”
“還行。”
“還行是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比一般人,多一點。”
姜辭憂鼓了鼓腮幫子,低頭看着手裏的燈,忽然笑了。
“謝危行。”
“嗯。”
“這燈,真好看。”
他看着她被琉璃燈光映得柔和的側臉,沉默了一瞬。
“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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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市盡頭,是一棵巨大的古槐樹。
樹不知多少年了,枝乾虬曲,遮天蔽日。此時,成千上萬盞許願燈挂在枝頭,從下往上看,像一棵燃燒着心願的星火之樹。風一吹,滿樹的燈光輕輕搖晃,碎影斑駁,美得不像人間。
攤主是個白發老翁,坐在樹下,身邊堆着一摞尚未點亮的蓮花燈。見他們兩人并肩走來,笑着招呼:“公子,夫人,點盞許願燈吧。挂得越高,來年越發靈驗。”
謝危行沒說話,從袖中取出銀錢,拿了兩盞燈。
老翁遞上筆墨,姜辭憂接過來,卻沒有立刻寫。她背過身,用身體擋住謝危行的視線,提筆在自己的燈面上寫了起來。
她寫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給某個人寫信。
寫完了,她把燈抱在懷裏,回過頭。
謝危行還站在原地,手裏執着筆,垂着眼,似乎還在想。
“想什麽呢?”她問,“一盞許願燈,随便寫寫就好了。”
他搖搖頭,沒應。
姜辭憂湊過去想偷看,他側了側身,擋住了。
“小氣。”她咕哝了一句。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落筆。
他的字向來好看,清峻有力,像刀刻的。姜辭憂想看清楚他寫了什麽,但他寫完後就把燈轉了過去,不讓她看。
“你先給我看你的。”他說。
“那你也得給我看你的。”
“你先。”
姜辭憂想了想,把自己的燈翻過來,遞到他眼前。
燈面上,用她歪歪扭扭的筆跡寫着七個字:
願謝危行,從此不孤。
謝危行低頭看着那七個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火光從他手中的燈透出來,映着他的臉。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但握着燈的指節,慢慢收緊了。
“你寫這個。”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像被夜風吹散了大半,“比許願燈有用。”
姜辭憂擡頭,對上他的目光。那裏面翻湧着她看不透的情緒,深得讓人心慌。
“為什麽?”她輕聲問。
“因為已經應了。”
他說完,将自己的那盞燈轉了過來。
姜辭憂低頭看去。
燈面上,只有四個字。
沒有她的名字,沒有她的願望,也沒有任何承諾。
只有四個字。
長命百歲。
她愣住了。
有那麽一瞬,周圍的喧鬧全部褪去,只剩他們兩個人,和眼前這盞小小的燈。
“謝危行……”她張了張嘴,聲音忽然有些發澀,“你這許的什麽願啊,也太、太……”
她想說“俗”,想說“我還以為你會寫什麽感天動地的詩詞歌賦”,可她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她看見了他寫這四個字時的筆跡。那是他落筆最重的四個字。重到幾乎要穿透薄薄的燈紙。像是在向這漫天神佛,讨一個最樸素的奢望。
這世間所有的筆墨,都不及這四個字貴重。
因為謝危行這一生,見過太多人離去。他知道,對一個人最好的祝願,從來不是什麽風花雪月,而是活着。
長命百歲。活得比他久,久得多。
姜辭憂的眼眶熱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他受了傷,燒得神志不清,她守在床邊,聽見他在昏迷中翻來覆去地叫一個人的名字。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他早夭的胞妹。那一年她七歲,死在他懷裏,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秋天的葉子。
從那以後,謝危行再也不向神明許任何願望。
他不信神。神從未善待過他。
但現在,他提筆,向神明許了一個願。
為了她。
“謝危行,”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笑了出來,“你還是信這個的嘛。”
他沒答話,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擦過她的眼角。
“沒哭。”他說。
“我這是風吹的。”
“嗯。風不背鍋。”
姜辭憂破涕為笑,把臉埋進他胸口,悶聲道:“謝危行,你今晚怎麽怪怪的。”
“哪怪了。”
“怪好的。”
他沒說話,收緊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發頂。
長街遠處,有煙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千樹萬樹,照徹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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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盞燈,被他們挂上了古槐最高的那根枝桠。
挂燈的時候,謝危行不讓姜辭憂爬梯子。他自己走上去,把兩盞燈并排系在一起,又拉了拉,确認不會掉下來。
“謝危行,你系緊一點。”
“知道。”
“別系太緊啊,來年還要取下來換新的。”
“知道。”
“你什麽都知道。”
“比你多一點。”
姜辭憂站在樹下仰着頭,月光混着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她忽然想,如果三年前她沒有被系統綁定,如果她沒有硬着頭皮走進那座冷宮的梅園,眼前這個人,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大概還是那個獨自對弈的清冷質子吧。
一個人下棋,一個人喝酒,一個人看這萬家燈火。
“謝危行!”她突然喊。
他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她。
“你明年還來嗎?”她問。
“來。”
“後年呢?”
“來。”
“大後年呢?一直來?”
他望着她,目光穿過那些搖晃的燈影,直直地落進她眼睛裏。
“你在哪,我在哪。”他說。
不是情話。是事實。
姜辭憂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
“行吧,”她說,“那本小姐勉為其難,每年都陪你來看一次。”
“陪你。”
“好好好,互相陪。”
謝危行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走了。”他說。
“嗯。”
她伸手去牽他。
他頓了一下,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緊,像是要把這一生的虧欠,都從這個動作裏補回來。
兩人走出很遠,姜辭憂又回頭望了一眼。
古槐高聳入雲,萬千盞許願燈在夜風中明滅搖曳。最高處,兩盞并排而立的蓮花燈緊挨在一起,火光穩定而溫暖,像這茫茫人世間,兩個終于不再漂泊的人。
一盞寫:願謝危行,從此不孤。
一盞寫:長命百歲。
字跡不同,心意相同。
他們走遠了。
燈火在身後,他們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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