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秋獵(一)·出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秋獵(一)·出發
出發前一晚,姜辭優在系統商城裏待了很久。
她積分不多。43分。輕身散已經買了。她翻來翻去,最後停在“保命丹”上。90分。她不夠。可系統說,秋獵任務開啓後,保命丹可以拆成“半丹”兌換。45分。她只差2分。姜辭優差點把系統罵穿:“你就不能通融一下?2分。我求你了。打欠條都行。這一去不是宮宴,是獵場。萬一他中伏、中箭、掉進獵溝,我連個救他的東西都沒有。”
系統說:【半丹僅限危急時服用,可吊住心脈一炷香,但無法完全治愈。是否兌換?】
“兌。先兌了。積分不夠就扣成負數。我以後做任務還。”姜辭優說。她聲音極穩,像下了某種極大的決心。
系統說:【已兌換半枚保命丹。當前積分:-2。請宿主在後續任務中盡快補齊積分,否則商城将暫時關閉。】
“我知道。”姜辭優說。她把半枚保命丹從系統空間取出。那藥極小,暗紅色,像一顆被血浸過的豆子。她找出塊乾淨的舊帕,把藥裹了又裹,最後貼身放進最裏層的衣襟裏。藥很輕,可挨着皮膚,卻像一塊燒紅的炭。她知道自己已經沒了退路。這半條命,是賒來的。她得用命去還。
系統又說:【秋獵期間,商城将暫停兌換。你若還想準備什麽,最好現在。】姜辭優坐在床邊,把短哨又擦了一遍。哨子很亮。她看着它,像看一件極小的兵器。
她說:“不要了。有這半顆藥,有他給我的外袍,有我的哨和弩,夠了。再貪心,就過分了。”
她躺下時,外頭開始落雪。雪片極大,打在窗紙上,聲音很輕。她睡不着。她翻了個身,又翻回來。她知道謝危行也沒睡。他一定在偏殿。不是擦劍,就是看那張圍場輿圖。這人永遠這樣。要出遠門,就整夜不睡,像要把所有可能都先算盡。姜辭優想,他若真能算盡,就不會中箭了。有些事,是命。是雪。是攔不住的。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
她摸黑把輕身散又檢查了一遍。短哨用細繩系在腕上。袖弩別在腰後。她沒給自己準備什麽行裝。只多穿了件舊夾襖,外頭罩了那件沈鶴給的深灰短衣。她對着銅鏡照了照,臉色白,眼睛下青。像極了個沒睡好的小宮女。她要的就是這樣。不起眼,不顯眼,最好混在随行宮人裏,誰都不多看一眼。
謝危行比她起得更早。她出屋時,他已經在院中。那套舊騎裝穿在他身上,極合身。他本就高,束袖一收,整個人像一柄剛從鞘中抽出來的劍。姜辭優站在廊下,沒過去。她知道,他若看見她這身打扮,一定又會趕她回去。
可謝危行還是看見了。
他轉頭,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腰間,又落回她眼睛。姜辭優沒躲。
她說:“我不跟你進圍場。我混在随行的宮人裏。只在營地。你若不放心,就當我不在。”
“營地也不許去。”謝危行道。
“那你把我綁在冷宮裏。”姜辭優說。她聲音不大,卻極清楚。謝危行看着她。天光還沒全亮,她站在灰撲撲的晨色裏,像一株從雪裏鑽出來的草。他忽然沒再說話。不是默許。是知道說了也攔不住。
沈鶴來送。
他今日沒穿官服,仍是那身舊藏藍袍子,像來送炭。他到冷宮時,隊伍還沒走。他先進偏殿,與謝危行說了幾句。姜辭優站在門外,沒跟進去。
她只聽見沈鶴說:“北苑外頭,我安排了兩個自己人。一個在獵場西口趕車,一個在營地後廚燒火。你若有急,就找後廚那個姓馬的。他左眉毛缺一塊,好認。”
謝危行“嗯”了一聲。
沈鶴又道:“太子這次下了死手。東南林裏,已經埋了東西。我不會攔你,可你要答應我,別往東南去。那地方有舊獵溝,溝裏水深。天冷,人掉下去,再好的身手也難出來。”
謝危行道:“我會看。”
沈鶴頓了頓,像還不放心。他又從懷裏摸出塊極小的黑木牌,放在謝危行手裏:“這是北苑西側一處舊鹿臺的鑰匙。鹿臺沒人住,但能藏。萬一中伏,你往西走,別往北。北面是斷崖。”
謝危行接了木牌。沈鶴這才松了口氣。他出了偏殿,看見姜辭優。姜辭優正要跟隊伍走。
沈鶴叫住她:“小姜姑娘,你等等。”
她回頭,沈鶴從袖中取出一小包東西,塞進她手裏。姜辭優低頭一看,是半包鹽炒姜片。她一愣。
沈鶴說:“天冷,含一片,能提神。你要跟去,我不勸你。但要記住,你活着,謝公子就多一條退路。你要是先倒了,他才會真進東南林。”
姜辭優握住那包姜片,重重點頭。她說:“沈大人放心。我不逞強。我只遠遠看着。真出事,我先跑。我跑得快。”
沈鶴笑了一下,沒拆穿她。他轉身朝謝危行拱了拱手。謝危行已經上馬。
沈鶴說:“謝公子,北苑風硬,別急着把劍收起來。”
謝危行沒應。他撥轉馬頭,朝外走。
姜辭優跟在後頭。她走了幾步,又回頭。沈鶴還站在冷宮門口。風卷着雪,他整個人像要融進那片灰白裏。姜辭優忽然想,沈鶴這模樣,像把最要緊的人都送出城,自己留下守着一座空宅。誰都不知道他會不會也出事。
系統輕聲道:【沈鶴已安排北苑接應。當前為你新增兩條退路:西口車馬,後廚馬姓內應。】
姜辭優“嗯”了一聲。她把那包姜片塞進衣襟。懷裏有半枚保命丹,有謝危行的外袍,有沈鶴的姜片。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這宮裏再冷,也有人往她手裏塞東西。像往一條快要暗下去的路上,一點一點放燈。
隊伍在拐角稍停。謝危行的馬慢了下來。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幾個宮人,落在姜辭優身上。姜辭優正低頭走路,忽然覺得後頸一熱。她擡頭,正對上他的眼睛。那一眼不冷,也不怒。像早就知道她會跟來。
謝危行沒說話。他策馬到路邊,把搭在馬鞍旁的一件舊外袍取下來,遞向她。姜辭優愣住了。那是他常穿的外袍。深色,袖口已經磨得發白。她沒接。謝危行仍舉着。她說:“不用。我不冷。”
“拿着。”謝危行道。
姜辭優只好接過來。袍子很舊,卻還帶着他身上的梅香。極淡。像從很遠的地方被風送過來。她把外袍抱在懷裏,擡頭看他。他仍騎在馬上,目光朝前。像什麽都沒做。姜辭優忽然鼻子發酸。她說:“謝危行,這袍子還你。我怕我死了,你冬天沒衣服穿。”
謝危行終于又看她。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這句話也一并收進舊袍子裏。他道:“你死不了。”
姜辭優沒說話。她抱着那件外袍,慢慢退回路邊。隊伍重新動起來。風卷着雪,從原野上鋪天蓋地地來。姜辭優把外袍披上。那衣裳大了一圈,下擺幾乎拖到地。她裹在裏頭,像被謝危行從很遠的地方輕輕攏了一下。
北苑圍場越來越近了。灰白的天底下,枯草連成一片。遠遠地,能看見營帳和旗子。太子的人馬在最前頭。周景琰騎在馬上,像早早在等。謝危行沒看他。他領着馬,穿過風,像一柄不肯落下的刀。姜辭優跟在後頭,踩在謝危行的馬蹄印上。雪還沒停。她忽然覺得,這場秋獵,不是從明日開始。是從他們踏出冷宮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系統說:【當前黑化值:89%。好感度:50%。秋獵任務進入執行階段。注意:周景琰的人已在北苑外三裏布崗。獵場氣氛肅殺。建議宿主不要離開謝危行太遠。】
姜辭優沒理系統。她只是把懷裏那半枚保命丹又按了按。她想,這半條命,是她賒來的。若真到了那一刻,她會毫不猶豫地塞進謝危行嘴裏。不是任務。是她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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