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中毒(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中毒(下)
“小主人破殼,已是百年之後,鬼不凄再度現世将他捉去。他自幼便給小主人洗腦,以至于小主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久而久之他不在乎了。”
松蘿視線模糊,鼻尖酸澀,咽喉像是吞了黃連,她眸中晶瑩淚珠挂在眼眶,久久不能散去。
岱宗老伯跪下,松蘿手疾眼快扶住他,“您這是何苦.....”
他說:“姑娘,主人真的沒想丢棄小主人的。”
松蘿扶着岱宗老伯坐下,她擦拭着眼淚,旋即看向屏風後面,喊道:“藤歲檀,你都聽到了吧。”
岱宗老伯險些忘記呼吸,丹青屏風後少年眼眶紅潤,他冷着臉走了出,“小主人......”
藤歲檀深吸一口氣,說,“她真的沒想棄我?”
岱宗老伯點點頭,“主人從不來就沒想過,她在小主人尚未出世的時候,趕制了許多小衣衫給她的孩子。”
在得到松蘿的肯定後,藤歲檀低聲問:“我也查過,得到的結果便是母親殉情而死。”
難不成上到皇帝,下到身邊的妖臣都在欺瞞他。
岱宗老伯又說,“人妖相愛本就無法長守,每代人皇謹記若你問起便只有一個答案,只有這樣身為妖皇的你必須遵守青龍曾在人界發的誓言。至于妖臣,他們能知道些啥。”
他們之間談論了許多。
岱宗老伯走後,得知真相的藤歲檀環抱住松蘿,将頭埋在她的頸窩,獨屬于少年身上清冽的檀香味撲鼻而來,滾燙的淚落了下來。
五百年的歲月,三百年茍延殘喘,二百年不再去記恨過往,他拼命地告訴自己,既然他們不要他,索性他也不要他們。
到頭來不過是大夢一場。
他的母親并不是殉情而死,是為了保護蒼生而死。
藤歲檀聲如冷玉,許是難受過頭,不要丢棄他類似的話語在唇語間呢喃着。
“別哭,藤歲檀,現在得知真相也不晚。”
少年松開了她,平靜擡眸,豎瞳倒映着松蘿溫柔地一笑,那刻他貪婪的想要得到她的一切。
他承認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無法自拔地喜歡上她。
這麽好的她,他更加舍得不放手。
他問:“你會離開嗎?”
松蘿望向窗外敗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過了三日,松蘿的身體越發虛弱,視線越發的模糊,看事情都帶着虛影,稍微久坐就累。
她連最愛吃的菜都味同嚼蠟,吃的稍微多,腹脹的她難受的不行。
半夜裏,她總是莫名驚醒,醒來之後就再也難以入睡。
松蘿本以為自己會度過是艱難的時刻,然而藤歲檀寸步不離地照顧着她。
坐在銅鏡前,她瞧着鏡中發絲蒼白一片,眼下淤青愈發眼中,原本精致的皮膚松弛下來。
她望着鏡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艱難地接受了這一變故。按誰都很難接受花一樣的年紀走向枯萎,更無法接受變老。
藏在暗處的少年在她睡覺後将銅鏡全部銷毀。
盡管她記性不如以前,但她也不至于傻到那麽大的銅鏡消失都不知道。
藤歲檀以為銅鏡沒了,她就不會日日焦慮,可身體上變化不會随着銅鏡消失而消失。
她只會一步步走向死亡。
如今還剩下兩日的風光,鬼不愁抱着阿笙尋到他們所在的僻靜小院,這裏遠離喧嚣,是個不錯的修養之地。
藤歲檀在她中毒後沒帶她會玄王符更沒有回妖界,而是來到了岱宗老伯的院落中。
這裏是他認為為數不多煙火氣的地方。
鬼不愁抱着阿笙走進小院中,苦澀的藥味經久不散,少年挽起衣袖在院落中支起藥攤,蒲扇左右晃着,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火候。
岱宗老伯想去幫忙,少年一口否決。
鬼不愁則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很難想象他會親自熬藥。
“你不在鬼界待着,為何來我這。”藤歲檀察覺到鬼不愁的到來,起身說道。
鬼不愁無奈扶額,雙手舉起懷中的小阿笙,小阿笙糯糯地喊着,“妖皇哥哥。”
他說,“阿笙要來找柳柳。”
阿笙嘟嘴,“阿笙想姐姐了。”她将藏在儲物袋中的花束取出來,滿懷期待望着他們。
藤歲檀垂眸,放下蒲扇,“不要吵到她。”
叮囑一番,他才肯帶着父女二人,小阿笙說:“姐姐生病了,爹爹進去要乖乖,不然阿笙就不喜歡你啦。”
鬼不愁輕敲阿笙的額頭,“沒大沒小。”
小姑娘嬉笑着,說:“癢,爹爹癢。”
父女二人的歡笑聲打破了別院緊張壓抑的氣氛,藤歲檀想來阿笙的出現,松蘿也能開心一些。
鬼不愁将阿笙放下,小姑娘捧着花束跑了門口,老父親的一顆心都碎了。
鬼不愁問:“她的情況還好嗎?”
藤歲檀別過臉,壓聲說,“不太好。”
“那你現在怎麽打算?”
話落下,裏面傳來阿笙的哭泣聲音,藤歲檀心漏跳一拍。
鬼不愁一進去,阿笙就捶打着他的雙腿,哭得那叫個傷心。
藤歲檀掠過二人,急速跑到松蘿的身邊,松蘿無措地收回了手,那雙手似是風乾的枯樹枝,薄薄一層附着在骨頭上。
她喚着:“阿笙......”
他坐到松蘿的身邊,雙手握住了她,堅定而有力的動作給予了她些慰藉,“發生何事?”
鬼不愁蹲下問:“阿笙,你不是說不要吵到姐姐休息。”
阿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爹,你騙我!”
鬼不愁困惑了,他耐心引導着阿笙,“爹爹沒有騙阿笙。”
“姐姐不是生病,她是要離開阿笙。”
三個大人當場愣在原地,阿笙哭得眼淚糊住一臉,“娘、娘親也是這樣、樣的。”
鬼不愁被她這一問,竟不知給如何回複她。阿笙是年紀小但她通透的緊。
鬼不愁急忙抱着阿笙,懷中的小姑娘還在哭着,他只好帶着阿笙道歉離去。
不知不覺中,松蘿已經到了說話都覺得累的年紀,她真的很想安慰阿笙,方才喚她的名字早就耗盡了她全部的體力。
藤歲檀察覺到了她的着急,輕撫着她,松蘿艱難抽走不在年輕的手,別開臉不再看他。
少年再次握住她的手,“不醜。”
松蘿愕然,他居然知道她想說的話。
她攤開他的掌心,握住他的一根手指抵在喉結處,少女不發聲地道出了她想說的話。
良久,藤歲檀否決了她這句話,他說:“你不會死。”
松蘿垂眸,艱難蹦出一句話來,“別、對我、這麽好......”
我也活不久。
“你值得。”藤歲檀堅定地重複說,“你不會死。”
松蘿總覺得怪怪的,但總是說不出上來。
最後一日,松蘿回光返照。
藤歲檀為她下了一碗素面,她吃得津津有味,吃了大概兩、三碗才飽。
吃飽後,她沒有待在卧房內,起身去院外吹着秋風,待了一會被藤歲檀發現。
于是她被“勒令”回屋休息。
回到屋中的她自然不安于現,松蘿不知從哪裏弄來的鏡子為自己梳洗打扮。
松蘿看着鏡中的自己,難得笑了。
徑直走到窗臺前,她摘下一朵靈瀾花別在耳後,朝着鏡子看去,鏡中人影重重。
她有些為難,覺得好笑,笑着笑着.......
在生命的消失前,她解除了藤歲檀心中障礙何嘗不是對他的彌補。
妖界多次刺殺他,是她的對不住。
“小昭,我怕是等不到你了......”少女輕嘆,惋惜着。
可惜來年春天再也見不到......
藤歲檀推門而來,“松蘿。”
新鮮出爐的馄饨灑在門口,他扯下身上的披風裹在她身上,環住少女漸漸沒了體溫的身子。
一顆滾燙的淚滴了下來。
靈瀾花落地,她死了。
岱宗老伯匆匆趕來,誰能想到在妖界殺伐果斷的少年妖皇抱着懷中的少女,失聲痛哭。
豎瞳倒影少女漸漸蒼白的身子,他跪在地上,将頭埋在她的頸窩處。
“活着,好不好?”接近一聲的懇求,懇求着不要離開他。
只是她無法在回應他。她怎麽能死呢,不是要完成任務殺死他嘛,怎麽就放棄了。
岱宗老伯勸他接受松蘿的死亡,藤歲檀接受不了一點。他早已看淡生死只是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遇到不願撒手的時候。
我說過不會讓你死的......
藤歲檀欲要救她,卻被岱宗老伯攔住,他勸道:“小主人,您對松蘿姑娘有私心,您可曾想過我等亦對您有私心,您活着便是我等最大的私心。”
“您可知割掉逆鱗,或許您活不下去......”
青龍就剩下這一脈單傳,岱宗老伯不願看見他送死,哪怕是有可能。
“我的命早已是她的,若是能救她,我不畏懼生死。”
岱宗老伯還想勸說,藤歲檀義無反顧的也要救她,他盯着那雙蒼老的眸子說:“我曾等待你來救我,可是只有她願意救我,不會舍棄我.....”
我的前半生都在等着有人能來救他,将我拉出黑暗中,可惜從未有人救我。
我都是靠着自己,不依靠他人而活下來。
直到松蘿,我遇見了等待一生的救贖,她不一樣,盡管帶着殺了我的目标接近我,但她還是去救了我。
我的生死早就在她的一念之間。
她活,則我活。
她死,則我死。
岱宗老伯無比後悔,當初的自己不該沉迷在主人逝去的痛楚中,難以自拔。可憐他一個人活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中,不見未來。
他甚至都沒過去找過藤歲檀,一次都沒有......
他悔恨啊——
可惜世上再無從來的機會。他默默坐下,閉眼道:“小主人,老夫為您護法。”
但願姑娘醒來,能好好對待小主人,讓他不至于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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