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浮生若夢(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浮生若夢(二)
松蘿的雙手撐着臉靠在梳妝臺上,視線從蒼令儀的臉上轉移到了北赫笪身上,他正好背對着自己,衣袖中藏匿的東西早已顯露他來此的目的。
是一株梅花啊。
她輕聲喃喃,“當初大師兄知曉無雙阿姊喜愛梅花,玄宗又沒有此物,他便尋遍天下在玄宗一處栽滿了梅樹。”
還記得月之燃臉上全是泥,不顧往日的乾淨手上握着梅枝,淵明仙尊氣得直哆嗦,誰曾想玄宗大師兄那麽一個傲骨之人會是個徹頭徹尾的戀愛腦。
“抱歉,近日朝中政務繁忙沒能來尋你。”北赫笪偏頭看她又道,“長樂宮住得可還習慣,若是覺得不好……”
話還未說完,蒼令儀道,“陛下,長樂宮自是最好的住處,臣妾不覺得不好。”
北赫笪眸中滿是受傷,喉間發澀,說出來的字卻是無比溫柔,“殿下。”
你我是夫妻,在我這裏我們只是一對平凡的夫妻。
這些話他不敢同她講,在她的記憶中他們只是第一次相見,可在他二十幾年的生命中,公主殿下占了他記憶中絕大多數。
北赫笪從袖中取出一枝梅花,将它戴在蒼令儀發髻中,“公主最适合這天下最嬌豔的顏色。”
頭頂異動傳來,是那般的溫柔,她驚異望向他含笑的眼神。
蒼令儀無比熟悉那種笑意以及那種眼神,只是有的人會用此來僞裝自己,讓自己跟個傻子般被蒙在鼓裏,致使一步錯步步錯。
她單手環住自己另一只手上的镯子,握緊了卻不覺得疼,只有指尖冰涼的觸感,可這些遠不及當時自己心跌入谷底還要難受。
卻聽男子道:
“梅花高傲清潔,獨獨在冬日生長,天氣越冷,它卻越發的嬌豔欲滴。梅花自是要配上與它相媲美之人,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公主便就是此人。”
蒼令儀心底一絲異樣的情緒萌生,“陛下為何覺得我能媲美梅花?”
“我認識的公主永遠都會在逆境中絕處逢生,無論遇到何種困境都不放棄,敢作敢當。”
她瞳孔一震,“我們以前認識嗎?”她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可她想破腦袋,卻怎麽都記不起北赫笪。
北赫笪等這句話太久太久……
在得知蒼國同意和親的那刻起,他便整宿夜不能寐,他終于不只是在畫像前看着她而是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埋藏在自己心中的秘密終于可以窺見一絲絲月光。
千言萬語到嘴邊只有“嗯”的一聲。
他彎腰撫摸她的腦袋,“既然想不起來……那就不想。不過就是時間的長短罷了,只要我記得就行。”
在他離去後,桃兒進來道,“公主,陛下走了。”
蒼令儀片刻失神,桃兒繼續道,“奴婢搞不懂,您為何就輕易放過衍碗?您一句話奴婢便殺了她。”
“桃兒不可魯莽。”
她将頭頂的梅花摘了下來,攤在掌心,另一只手戳着那朵梅花,眼神戲谑道,“一顆試探本宮的棋子掀不起波瀾,她不過是可憐之人,本宮就算放過她,她的價值也到頭不如讓她長長記性。”
桃兒默默記在心中。
松蘿站在殿外,明明是明媚的天空為何心中的壓抑從未消散。長樂宮能夠清晰地觀望着北國的宮牆,蒼國的宮牆她是見過的遠比北國要舒心一些,北國的宮牆不像是一堵牆更像是一座囚籠。
人尚且困在裏面,魂魄也不例外。
“公主啊,北國的皇帝對你是真心。”
那種眼神是大師兄看無雙阿姊時才會有。
她想要走遠,遠離宮牆卻不得不被彈回到蒼令儀身邊。
蒼令儀此時安安靜靜坐在梳妝臺前,桃兒此時不知所蹤,她拿起梳子梳了起來,梳到發尾時稍微用力,意識到自己行為的時候猛地将梳子扔到臺面上。
松蘿被這突如其來的樣子吓到,蒼令儀卻還意猶未盡,她起身往殿外走去,松蘿也緊随其後。
殿門再次打開,蒼令儀擡起衣袖遮住了刺眼的陽光,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殿中。
松蘿同樣站了一會兒,茅塞頓開,她知道自己怎麽完成拯救任務。
*
燭火搖曳,偌大的寝殿裏。
“你們出去候着吧,公、娘娘這裏有我。”桃兒将其他婢女“趕”了出去。
等她們出去,桃兒實在為蒼令儀打抱不平,旋即抱怨幾句,“陛下昨日忙,公主才到北國便已是深夜,洞房花燭夜也只得是今夜,實在是委屈公主您了。”
蓋頭下的蒼令儀道,“桃兒,本宮不委屈。”
除了桃兒在裏面候着,松蘿同樣也在寝宮當中,她坐在椅子上,目光掠過榻上安靜坐着的蒼令儀。
少女披着蓋頭坐在床上,鎏金鳳凰紋路,她握緊膝蓋處的衣角,蓋頭下她緊閉着雙眼,到現在人還恍惚之間。
她張開眼睛,下意識摸向手腕上的镯子,還好它還在。
桃兒拿起一沓點心,捧到蒼令儀的蓋頭下面,“公主還是吃一點,陛下還要一會兒才能過來。”
她搖了搖頭,“本宮不餓。”
桃兒将點心放回桌子上,蒼令儀扣着手指,下定決心道,“霍……”
殿外婢女通報的聲音傳來,“娘娘,陛下來了。”她只得讪讪地閉嘴,吩咐桃兒退下。
殿門緩緩打開,北赫笪手中還拿着一把扇子,他的視線短暫停留,走到放着器皿的桌子邊,酒壺倒在酒盞中漾開一圈細碎酒紋。
北赫笪端起兩只酒盞,長靴在地板上發出微弱,卻在她的耳中格外明顯。
直至二人離得很近,蒼令儀藏在婚服下的手緊緊握着,蓋頭下的視線成了一片陰影。
“殿下,蓋頭你來揭還是我……”他靠近她的耳畔道,“親自?”
伴随着酒盞倒地發出的巨響,蒼令儀被推倒在床上,蓋頭也随着動作的起伏露出真容。
“嗯,真美。”
她耳尖通紅,他覆上她的眼睛,小聲道,“殿下信我嗎?”
蒼令儀回過神來,推開男子卻怎麽都推不開。
“陛下,臣妾身體不适,恐怕……”
語畢,北赫笪起身,道:“殿下以為我會做什麽,還是你希望我做些什麽?”
他蹲下身來,用指尖觸摸地上酒盞裏倒出的酒水,帶着酒水的指尖放到鼻子前,他的鼻尖微動。
千山暮雪!
這是一種極強的毒物,常年長在蒼穹山的主峰上,北國距離此地甚遠,這種東西不應該出現在北國更不應該出現在今日。
他目光一沉,看來有人沉不住氣來,想要置他的妻子于死地。
蒼令儀起身,将自己馬上散落的頭冠摘掉。北赫笪卻反握着她的手,“還是我來摘吧。”
她實在摘不下來,只好紅着張臉,坐在一旁。
指尖觸摸到她的發絲,她大氣都不敢喘,索性将視線一直看着地面。
他的動作輕柔,十分有耐心地摘掉。
“早知這玉冠如此之沉,就應該讓你早些休息。”
“為什麽?”她突兀開口道,“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北赫笪摘掉最後一只珠釵的手一頓,“自是心悅你啊,殿下。”
“心悅……我?”她的聲音帶着顫音,心髒嘭嘭嘭跳動着。
“好了,殿下可以就寝了。”他笑着,自顧自地彎腰拿起床榻上的一床被子,“殿下放心,我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我等你喜歡上我的那一天。”
他将被褥鋪在地上,男子躺在上面側着臉望向蒼令儀,“北國向來是一夫一妻制,所以殿下你是我的唯一,我不會再有別人。”
她側躺在床榻上,背着他睡着。
燭火熄滅,黑暗中。
她睜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翻來覆去。她還是第一次與男子同寝,有些睡不着。
北赫笪的視線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的笑容就沒有消失過。
殿外的桃兒一直守護着自家的公主殿下。
旁的婢女但凡有一點松懈,她都忍不住看過去示意她們要堅持。
月夜,明月高懸,長樂宮的燭火都熄滅。
松蘿望着天上的明月,又看了看桃兒那滿是鬥志的模樣。
一陣夜風掠過周遭的花草樹木,婢女們忍不住瑟縮一下。
北國的夜風如今還是有些涼飕飕但不至于凍到,身為魂魄的松蘿更是不會感到一絲的寒冷。
她坐在長樂宮的石階上,宮牆內早已沒了燈火,還好自己并不怕黑。
松蘿道:“我應該也是一只鬼了吧。”
四周靜悄悄,她索性閉嘴不語。
“我好無聊,那狗皇帝在面睡,我在哪裏睡覺去?”松蘿咬緊牙關,氣得都不想同他稚氣。
換夜輪班,松蘿小魂魄随着桃兒一塊離去。
她朝着長樂宮的方向吐了吐舌頭,“狗皇帝,你給我等着。”
桃兒身為蒼國公主,北國皇後的貼身婢女待遇自己是不一般,她有獨立的屋子離長樂宮很近很近,這也是方便她能更加快速服務到公主。
睡在桃兒身邊的松蘿聽着桃兒打了一晚上的鼾,她總算知曉桃兒為何打開一間,原來打鼾的威力堪比打鼓。
她做得最錯的事情便是和她同榻而眠。
不是說魂魄沒有感覺嗎?
松蘿恍然自己能聽見她們的說話聲,那自己便能聽見打鼾聲。
這一夜從未如此漫長,松蘿想了三件事情。
一、自己要重新找離蒼令儀近的房屋睡覺。
二、桃兒睡覺打鼾不可以和她一起。
三、幫蒼令儀逃出北國,回到蒼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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