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少年不識愁滋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少年不識愁滋味
夏末,黎明時下了一場雨,為人界帶來片刻涼爽。雨停,太陽将将初升,柳樹枝條上的雨珠晶瑩剔透。
馬車上,藤歲檀撐着腦袋,眸子緩緩睜開,入眼見她臉頰紅潤,趴着睡而睡出印記來格外顯眼。她仰着頭,迷糊中睜開了眼。
松蘿揉了揉眼,“到了嗎?”
李劍斂擡手掀開車簾,“快到了。”
根據靈符新一輪指引,試煉之約将會在人界京城開啓試煉,他們打算先去玄王府稍作休息,等符明桑與陸松厭到齊在另做任務。
松蘿百無聊賴擺弄着發絲,她大抵是過于無聊,平日裏符明桑在的時候,她倒覺得沒有像現在這般如坐針氈,加之馬車上坐着的只有她和大反派,她有些不自在。
她側躺在一邊的座位上,正好将頭的方向對着藤歲檀,一擡頭就能看到他的表情。
藤歲檀面無表情從袖中拿出書簡來,那書簡上赫然寫着“棋心論”三個黑色大字。她默默翻了個白眼,這家夥居然在陶冶情操,學下棋......
別說有模有樣,像人。
松蘿雙手捏着自己裙擺上的一層薄紗,薄紗一照往自己臉上,動作一氣呵成,随後無力得将雙手垂在一旁。
“我好無聊。”她小聲嘀咕,希望藤歲檀能理理她,但身後的少年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說,“藤歲檀,我好無聊。”
半晌,身後傳來少年指腹翻書的聲響,聲響不大不小,将将能讓她盡收耳中,聽的真真切切。
松蘿皺着眉,噗通一下坐了起來:“我要和你比!”
藤歲檀終是擡眼看了一眼,緊接着将視線轉移到書簡上,淡淡道:“比什麽?”
他不覺得她能比出花樣來,難不成比誰能睡的久?那她肯定是必贏的,自己失眠已久,自是比不了。
“比下棋。”她揚起自己高昂的頭顱,像一只花孔雀,在他面前開屏,“若是你輸了,就答應我一個條件,若我輸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放下書簡,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致,“你确定比棋?”
居然還會有人主動與之比棋藝,不過條件倒是誘人,他竟然有些許心動,保不準就下一秒答應了她,這買賣對他來說穩賺不賠。
松蘿:“你瞧不起我?”
藤歲檀:“誰說的?”
松蘿:“那你就是怕了!”
藤歲檀:“......”
他合上書簡,看一眼書簡上出現的“蒼溟”二字,擡起眼見少女認真的神情,眼眸有了波動,勾起嘴角:“好,如你所願。”
那本名曰“棋心論”的書,不過是他少時所攥,現無聊無所事乾,就拿起來端詳端詳,沒想到她會提出和自己比棋,當真有趣。
棋盤上,少女道:“我要黑棋。”
她心上想的是搶占先機,打藤歲檀一個措手不及好讓他輸掉。
松蘿執着一枚黑棋往棋盤正中央放去,随之黑棋落到棋盤上,她成功下了一枚棋。
瞥了眼面前的藤歲檀,見他執着白棋的手指一頓,擡眸看了眼松蘿,挑眉輕笑道:“你确定下這?”
她被看的心虛,竟然也不自信起來,低頭看了眼棋盤上的黑棋,很對啊!五子棋可以下正中央,難道自己還下錯了?
她搖了搖頭,将腦海中不切實際想法甩了出去,微微一笑道:“沒錯,正中央。”
藤歲檀皺眉,這是在挑釁他?
見少女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手中的白棋,極為期待自己下一步下哪裏,以待則定自己下一步打算。
藤歲檀垂眸道,“松蘿,你很讨厭我?”
松蘿攤開手解釋道:“沒啊,您可是高貴的金主呢,我怎麽能讨厭您,您說是不是?”
讨好藤歲檀,讓他放松緊惕,就是自己最終的目的。将他殺掉,回家!
松蘿的吃穿住行,包括每日穿着衣裙全是從他府裏開出去的錢,她本身可是個窮的不能再窮的窮光蛋。
誰讓藤歲檀在妖界之時,一直奴役她。花他的錢就當支付她勞動的報酬,她的勞動報酬可是很貴的。
她偷笑道:“怎麽了?”
藤歲檀道,“沒事。”緊着這下了第一枚白棋。
窗外景象徐徐前進,馬車駛到一片竹林,竹林裏竹子清香沁人心脾,鳥鳴并不突兀,車轱辘碾過石頭,車內颠簸不已。
松蘿無措地看着棋盤上的黑白二棋,滿臉愁容,這才曉得這個位面的人不知五子棋只知圍棋,她最不會下的就是圍棋,略懂皮毛而已,但她五子棋極為厲害,就沒輸過。
她總算懂了,一炷香前自己下棋下正中央時,藤歲檀看向她的眼神帶着些古怪。
合着,自己送上門去了。
随着藤歲檀白棋落,棋局已定。
“藤歲檀,再來。”松蘿放軟聲線,帶這些懇求,自己要是輸了要完蛋。
藤歲檀道:“一炷香的功夫,你悔了九次棋。落子無悔,不可在……”
話未說完。松蘿皺着眉,趴在棋盤上,棋盤上的棋紋絲不動。她沒有因為輸了而故意打亂棋局,反而撅着嘴,一臉不開心。
他收回視線,嘆了一口道:“起來,不要愁眉苦臉,喪氣給誰看。”
松蘿擡起頭,“你允許我悔棋?”
藤歲檀:“還不下,我就收回原話。”
她撇過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狡黠一笑,那是計謀得逞的笑,帶這些洋洋得意。
回頭,故作為難将手中早已備好的黑棋往棋盤上下,在他凝視下,默默收回一枚棋局上的白棋。
棋局又定。
松蘿道:“怎麽樣?我贏了。”
他默不作聲看完整個過程,哪怕他開口,松蘿早已準備好一切說辭,最後僅一句,“願賭服輸。
藤歲檀一早就沒打算贏。
竹子掠影,沙沙作響。
她單手撐着下巴,望着眼前的少年,“別說,你睫毛挺長的。”
藤歲檀看來,默默垂下眼睑,睫羽輕顫,絲毫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車內,檀香混着一股幽香摻雜的味道彌漫其間,那股幽香極其好聞,鼻尖輕嗅,幽香的味道十分熟悉。
松蘿好似在哪裏聞過,十分熟稔。
她解開系在腰間的一只荷包,放在鼻尖輕嗅,那股幽蘭香撲鼻而來,令她頭腦昏沉。
少年拿着書簡繼續看着,“說吧,什麽條件?”
放下書簡,打量着她:“還是說你想要什麽?”
當然除了他性命以外皆可,畢竟他現在極為惜命。
松蘿從昏昏沉沉中醒來,急忙将荷包藏在身後,生怕讓他看見,于是撇過臉,“論輸贏是我輸了,也應是我願賭服輸。”
如果一個人連連輸都輸不起,那這個人以後受不了一點打擊。
她深知這一點,方才不過是在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不至于讓自己太難堪。
藤歲檀看了一眼窗外,“你倒是不一樣。”
窗外竹葉飄落,微風吹過,将片片竹葉帶進車內,落在車窗上。
她道:“藤歲檀,是我願賭服輸。你盡管吩咐,我絕不抱怨。”
他眸子一顫,骨節分明的手撐着下巴,眸色翻湧。
書簡掉落在地。
他捂着自己的腦袋,絲絲痛意蔓延至全身。松蘿一驚,将他落在地上的書簡撿起,“你怎麽了?”
難不成他生病了?
藤歲檀另一只手攥緊胸襟,半晌,他再次擡眸撞進某人擔心的神色中。“嘎吱”一聲,好似有什麽東西裂開一條縫來。
他松開手,神色如常:“舊疾而已。”
松蘿将書簡遞給他,臉上寫滿不信二字:“給你,拿好了。”
他接過書簡,輕咳一聲,“你可以去問李拂塵,他知曉我這是自幼的毛病。”
少女意味深長“哦”一聲。
——臭臉怪。
藤歲檀挑眉,将手上的書簡翻到了方才看到的那一頁,垂着眸子看着。
松蘿不舒服的動來動去,只覺自己要是在不下去走走怕不是屁股要死掉了,她可不想成為第一個因為屁股死掉而出名的第一人。
她打開車簾,将車簾圍在自己的脖子處,只露出一個頭,看着李劍斂靠在車簾邊,緩聲道:“李叔。”
李劍斂側頭道:“怎麽了?”
松蘿讨好一笑,“要不我們先休整片刻,不急于一時,你也趁此好好休息。”
李劍斂眼下淤青十分明顯,他的确要好好休息片刻,見他沒有拒絕,就道:“我就當你同意。”
松蘿找了個理由,獨自一人往外走去。
她走在竹葉堆成山的路上,鼻尖摻雜着竹葉的清香,嫩筍破土而出。
少女将荷包拿出,出神片刻。藤歲檀給的荷包裏裝的靈瀾花,那股幽香是靈瀾花的氣味,可是之前在玄王府之際并無這股濃郁的幽香味。
夏末秋至,蟬鳴以往,吵的她內心焦躁。
她現如今內心極為複雜,一邊是殺了位面中的反派就可以回家,另一邊是藤歲檀身為這個位面的反派卻并不壞。
松蘿動搖了......
望着竹葉飄落,窸窸窣窣落在耳邊的聲音,少女又一次茫然。
以往闖蕩其他的位面的記憶漸漸消失,像一盤散沙,雙手怎麽也無法牢牢抓住,它都會慢慢往下流。
她攥緊荷包,眼眸一轉,将荷包系回腰間。
*
“你倒是平靜。”
李劍斂躺在樹下,阖眸。
他緩緩睜開雙眼,白發淩亂不堪,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一雙漆黑的雙眸透着悲傷,破碎。
李劍斂:“我倒不知妖皇為何會在人界,甚至還混入隊伍中。”
他眯了眯眼,“你我相鬥多年,本皇只想問你,你的劍心為何丢了?”
李劍斂向上伸手,去觸摸天上的月亮,黯淡無光,怎麽也碰不到。
天道只容得一顆最閃,誰讓陽光刺眼的亮,相互制約,相互依存。
“劍心、道心。”
“你到底想說什麽?”
李劍斂将手放下,起身坐起:“藤歲檀,你和柳柳那孩子到底什麽關系?”
見他不說話,李劍斂笑笑:“不會吧?”
藤歲檀不耐道:“師徒,他是我嫡傳弟子。”
他怔愣,自己的孩子怎麽就成自己曾經死對頭的徒弟,很是無奈也沒辦法。
李劍斂:“但願如此。”
藤歲檀:“回答我的問題。”
“我的劍心只為一人。”
他靜默良久,似是再斟酌這句話的真實性。
藤歲檀冷聲道:“你的劍不是早已修複,那你為何不用?”
李劍斂挑着樹枝的手一頓,随後驚訝看着他道:“你怎麽知道?”
本命劍不是想斷便斷,它又不是樹枝,嘎嘣一下就沒了,它是可以複原。李劍斂的本命劍早在三年前複原,随着京息劍的複原,他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本命劍是劍修的左膀右臂,沒了它便不能稱得上劍修,也沒有資格成為劍修。
它早已和劍主命運同頻共振,禍福相依。倘若不好好珍惜并且讓它碎掉,劍主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藤歲檀見他四肢健全,五色皆可辨識,除了一夜白頭并無其他異樣,那麽他付出了什麽代價?
藤歲檀若有所思,壓低聲音道:“所以你的代價是”
李劍斂平靜道:“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眼眸無光,帶着些許死寂,他的耳朵聽不見。
他坐在瑤池邊,煎熬的等待着自己的代價。
一道金光後,京息劍恢複如初,他卻聽不見了,李劍斂明白這便是他要付出的代價,這個代價是讓他從此失聰。
瑤池的神靈掌管一切劍,它擁有神的力量卻并不屬于神,那只不過是天道留在下界的機緣。
還記得天道問他是否後悔耳朵聽不見時,他默默磕了個頭,擲地有聲道:“天道在上,李劍斂不悔。”
少年身形修長,往地上又默默磕了個頭,朗聲道,“多謝天道。”
聽力消失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他可以靠靈力聽見。
神靈奪走他的聽力,荒唐的是便是少年還要對此感恩戴德,叩謝天道。
天下獨一份,也就只有他。
李劍斂更多的是僥幸,還好沒有奪走他的眼睛,就算有靈力能讓他看見,他也從此不辯五色。
藤歲檀睥睨着他,眸子冰涼,嘲弄道:“靈界果真不養人。從前你在衆人面前嶄露頭角,贏得劍道第一,人人巴結的對象。現如今對于你這種失去劍心的人,恨不得你去死。”
李劍斂攏了攏衣衫,“劍道第一,少年心性。”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彼時的少年有着心比天高的資本。他道:“藤歲檀,你我争鬥多年,你明明能殺了我卻忍下,次次讓我離去,可見你是個好人。”
李劍斂垂着眸子,靜靜又說,“至少在靈界,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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