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兩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兩清
咚咚咚——
“玄公子~玄公子~”
裴枝枝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裏端着一只托盤,托盤上放着一碗剛出鍋的桃花羹和兩碟小菜。她清了清嗓子,又敲了兩下門,語氣裏帶着一種精心調配過的熱情和熟練:“住店送早膳,桃花羹是今日新做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門從裏面打開。玄冥站在門後,衣袍已經穿好了,頭發也束得整齊,像是已經醒了有一陣了。他的目光在她端着的托盤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臉上:“裴老板親自送?”
“大客戶嘛。裴枝枝笑盈盈地說着,側身擠過門框走進房間,把托盤放在桌上,動作麻利地擺好碗碟和筷子,又直起身拍了拍手,轉過身面對他,臉上帶着一種“我接下來要問一個很正經的問題“的表情:“玄公子,我今日來,除了送早膳,還有一件正事要問你。”
玄冥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沒有急着動筷:“裴老板請說。”
裴枝枝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端正而認真,像是一個準備開始記筆記的裁縫:“你的理想型是什麽樣的?就是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你之前說你心裏有一個人,說說具體什麽樣的長相、什麽樣的性子、什麽樣的愛好?”
玄冥看着她,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想一個他很早以前就已經想好了答案的問題:“她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眼眸很淺,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露出一顆虎牙。她是個急性子,凡事總要個結果,可也很善良,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遇事喜歡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會開口說,可她會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地坐一會兒,等那股勁兒過去了再回來。”
裴枝枝的筆在手中停住了。她沒有低頭寫,因為她的手正懸在紙面上方,像是正在把那幾句描述的輪廓在腦子裏重新畫一遍。
“她長得不算特別高,”玄冥的聲音繼續,“可她保護別人的時候,站在大家前面,脊背會挺的筆直,是個很可靠的人…”
裴枝枝放下筆,把那幾行關于她的描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擡頭:“還有別的嗎?有沒有什麽缺點之類的…”
玄冥嘆氣道“是個遲鈍的人…”
裴枝枝立刻一筆一畫寫了下來,一邊還問道“是行動不方便?”
玄冥用食指點了點裴枝枝的腦袋“是腦子不太好…”
裴枝枝愣住了,随即像是怕冒犯對方似的,用紙稿捂住嘴,小心翼翼求證“是個傻的啊?”
“可不是嘛…”
玄冥看着裴枝枝可愛的模樣,無奈搖頭笑道。
裴枝枝離開了房間,拿着紙上的信息看了又看,恰巧雲栽經過,她拉過雲栽給對方看了看自己的稿紙。
因為按理說這永樂鎮也不大,要真是個傻姑娘應該大家夥的都認識啊,可她是真沒印象,就看雲栽有沒有可靠一點的信息。
“老板娘,這不就是你嘛!”
“你給我認真點!”
“我說真的,這不就是你!”
裴枝枝一時愣住…
她打發走雲栽,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桌邊,把方才玄冥說的那些細節一條一條地重新看了一遍。
她低頭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朝霞變成了正午的白亮,久到雲栽來敲了一次門問她中午要不要吃飯,她都沒聽見。
“想起什麽了嗎?”
墩墩的聲音從她耳邊響起,她終于擡頭往窗臺一看,他正蹲坐在那裏一邊梳理着毛發一遍問道。
“我…”
話還沒說口,眼淚卻先一步流了下來…
裴枝枝拂過自己的眼睑“奇怪…我在哭什麽?”
墩墩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瓶藍色藥水。
“這是人魚的眼淚,可以讓你回想起你過往的一切…”
裴枝枝接過藥瓶,看着拽在手裏的稿紙…在下了許久的決心後,最終一飲而盡。
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引得風鈴沙沙作響…
裴枝枝坐在窗邊,手裏的瓷瓶已經空了,瓶口還殘留着一圈淺藍色的水痕。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圈正在緩慢乾涸的痕跡,感覺到一股溫潤的暖意正在從她的胸口深處緩慢地蔓延開來,像是一條被冰封了很久的河流正在從底層開始解凍。
她最先想起來的不是畫面,是溫度。
是一盞油燈在夜風中搖晃時發出的細碎聲響,是夜明殿廊下那根她曾經靠着睡着的柱子表面被磨得光滑的木質紋理,是十裏長街盡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常年積着一層薄薄的桃花瓣,被踩過之後會發出極輕的碎裂聲。
然後是畫面——先是模糊的,像是隔着水面看過去的輪廓,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像是一本被合上了很久的書正在被人一頁一頁地重新翻開。
她看見了貓廟的飛檐在傍晚的日光中落下的陰影,看見墩墩蹲在香案上舔爪子時尾巴尖輕輕擺動的樣子,看見飛飛站在走廊盡頭、背對着她整理卷宗時微微弓起的肩線。
然後…她看見了福玉,他坐在矮桌後面,因果之眼在昏暗的燭火中緩慢流轉,擡起眼看她,說了一句“你終于回來了。”
她看見蘇小小變回白貓之後蜷在她掌心裏安安靜靜呼吸的樣子,看見歲歲從地磚暗格裏探出腦袋時那雙又驚又喜的眼睛。她看見了冥太妃站在太妃殿門口、月光落在她肩頭、開口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時的側影。
最後,她看見了玄冥。
一開始是他站在東廂房門口、衣袍上沾着桃花瓣的樣子。後來,他站在琉璃塔前,猩紅色的眼眸正在緩慢退去,露出底下那雙她認得極深極深、安靜而篤定的藍色眼睛。
他開口,聲音帶着一層被沙啞磨過的質地:“我會來找你。等我。”
裴枝枝的眼淚落下來,落在她手背上的時候是溫熱的。她沒有去擦,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手裏那張已經被淚痕洇濕了一小塊的油紙。
油紙上寫着“是腦子不太好”,字跡是她自己的,筆畫端正,墨跡清晰。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笑出了聲。
她站起來,朝門外走去。走過走廊的時候,雲栽正好端着一壺茶從拐角出來,看到她滿眼通紅、嘴角卻帶着一道止不住的笑意。
裴枝枝走到東廂房門口,擡手敲了兩下,沒有等裏面回答,推開門走了進去。玄冥正站在窗邊,背對着門,像是在看着窗外那排正在被風吹動的桃樹。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裴枝枝站在門口,身後的走廊裏透進來的日光将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溫潤的邊線。
她看着他,開口時聲音帶着一層因為剛哭過而微微發啞的質地:“玄冥…我想你!”
還沒等對方做出回應,她已經飛撲過去用力抱住了對方。
“我全都想起來了。貓廟、十裏長街、琉璃塔、太妃娘娘——”她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還有你。”
“枝枝,我也想你。”玄冥接過她的手,緊緊握住,再也沒有松開。
後來,裴枝枝的記憶漸漸恢複的越來越多,她記起了靈界那座貓廟,記起了十裏長街、蜀繡紡的白骨精和糖葫蘆店裏的棕熊,記起了墩墩、飛竹、蘇小小。
玄冥也告訴了她冥太妃是怎麽用自己的命換回了她這一世的完整。
“當時,我應該早一點發現聚魂鈴的反應,如果我早一點…”
玄冥依舊對此無法釋懷,裴枝枝抱住他,像安撫孩子一樣,輕撫着他的背。
随後,她對着月色起誓——
“感恩太妃娘娘,枝枝一定會珍惜此生靈魄,陪伴君側生生世世…”
按照原計劃,他們本來打算等裴枝枝這一世壽終正寝之後,再一起回冥界。可…世事總是比計劃來得更快,玄冥一心想要阻止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天下午,玄冥因為四界大會的事物回了冥界,好巧不巧,裴枝枝嘴饞蜜餞出了門,于是就看見了永樂鎮的河邊圍了一群人。
裴枝枝路過的時候聽到有人喊“有人落水了”,她把手裏正在買的蜜餞往路邊一放,擠過人群,看到水裏正在掙紮的一個人影。
“哎呀!救人吶!”
裴枝枝吼了一聲,沒有猶豫,踩上河堤邊的石階就跳了下去。水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冷,可她還是咬着牙抓住了那個人的衣領,把他往岸邊推。
那個人被她推到淺水處時抓住了岸邊伸過來的竹竿,回頭想拉她,可她沒有伸手,因為她的腿被水底的水草纏住了。她游不動了,也沒有力氣再掙紮。
她沉下去的時候,看到水面上有一道從岸邊照下來的、溫潤的光。
“玄冥…是你來接我了?”
她的意思漸漸模糊…
裴枝枝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冥界那片暗藍色的天空。她站在奈何橋前,孟婆正端着一碗湯站在她面前,不是要她喝,只是端在手裏,像是在等她先開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是溫潤的,是靈的形态,可它很完整。她擡起頭,看到橋那頭站着一個人。玄冥站在那裏,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
她走過奈何橋,走到他面前站定。她開口時,聲音裏帶着一層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裏走出來的、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潮氣:“那個落水的書生,他是誰?”
玄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叫羅南。他是羅伊的轉世。羅伊在那一戰之後沒有完全灰飛煙滅,他有一縷魂魄被聚魂鈴收走了,跟着你一起轉世。福玉算到你們會有一劫,他算對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溫潤的、靈的形态的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救了他。你們之間也便兩清了。”
裴枝枝站在那裏,看着橋下那條正在緩慢流淌的河,看了很久。然後她重新擡起頭,看向玄冥,嘴角微微上揚:“那我現在還清了,可以走了嗎?”
玄冥握着她的手,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繞過他們又散開了。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正在從他的指尖一點一點地、溫潤地渡到她手心裏:“可以。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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