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鲲族的信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鲲族的信仰
“裴枝枝,參見冥王殿下。”
裴枝枝拱手福禮,動作規規矩矩,低垂的眼簾遮住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她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顯得恭敬,又疏離。
玄冥站在她面前,月光從廊柱傾下來,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他望着眼前這個忽然變得如此“禮貌”的丫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也不過半日未見,你倒與我生疏不少。”
裴枝枝沒有擡頭,依舊保持着那個規規矩矩的姿勢:“殿下,關于解緣一事,小人會去蜀岫山找雲崖族長請罪。也會再想辦法,拿到解緣羽毛。”
殿下。小人。
這兩個詞像兩堵牆,不聲不響地立在了他們之間。玄冥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緊。
“枝枝。”他喚她,沒有加任何稱謂,就只是她的名字,“你願意随我去個地方嗎?我想帶你去看看……”
裴枝枝的睫毛顫了一下。她能聽出他語氣裏那絲不同尋常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詢問,而是……一種近乎懇求的溫和。
她忽然有些鼻酸。
“小人……自然是願意的。”
本來已經想好了,要在他面前硬氣點兒,可他又是那般溫柔的神色,她的聲音也比方才輕了許多。
玄冥沒有再說話。他伸出手,寬大的手掌攤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裴枝枝看着那只手,遲疑了一下:“殿下……這樣……不太好。”
話音未落,玄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剛好讓她掙不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裏面。
“這樣,方便。”他淡淡的說道。
裴枝枝低下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耳尖悄悄地紅了。她沒有再掙紮,也不知道是掙不開,還是不想掙…
玄冥的眼眸泛起了熟悉的猩紅。黑色的雲霧從他們腳下騰起,如同漲潮的海水,緩緩将他們籠罩其中。霧氣托着他們,輕盈地升了起來,帶着他們越過屋檐,朝樊樓的方向飛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裴枝枝不自覺地往玄冥身邊靠了靠。玄冥沒有低頭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緊了一分。
雲霧将他們穩穩地送到了樊樓的樓頂。
裴枝枝站穩之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從樓頂往下看去,十裏長街就像兩條蜿蜒的金色河流,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燈籠沿着街市一字排開,紅彤彤的光暈連成了片,将整條長街染成了暖金色。過往的鬼魂精怪絡繹不絕,兩邊的商販叫賣聲也在耳邊此起彼伏。裴枝枝不止一次感嘆過,冥界這地方,雖是鬼魂出入之地,卻又處處透着暖洋洋的生機與活力。
“你曾說過,十裏長街和靈界一樣熱鬧。”玄冥望着這片璀璨的夜景,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句很久以前聽過的話。他的手依舊握着裴枝枝的,沒有松開的意思。
裴枝枝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試着往外抽了一下。玄冥沒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力道又緊了一分——那力度不大,卻帶着一種不肯放手的執拗。
裴枝枝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她擡起頭,望向那片燈火,聲音有些發緊:“我是這樣說過……”
“你喜歡冥界嗎?枝枝。”玄冥忽然問道。
裴枝枝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麽對方會這樣問自己——堂堂冥王,站在樊樓頂上看夜景,問她喜不喜歡冥界?這問題來得太突然,太不像他,帶着一種她讀不懂的認真。
她轉過頭,望向樓下。不遠處便是蜀繡紡,那裏坐着一群她熟悉的身影——阿棕正手忙腳亂的給孩子們分着糖,幾個鄰裏的大娘拉着白骨精圍在一匹新布料前叽叽喳喳地讨論着什麽,醉酒的大叔靠在門框上打瞌睡,嘴裏還叼着一根沒吃完的糖葫蘆。
她的眼底不自覺地浮起一層暖意。
“喜歡……”她說,聲音輕輕的,“我……喜歡。”
玄冥聽到這個回答,嘴角終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枝枝。”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你喜歡的這十裏長街,每一座燈火,曾經都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裴枝枝擡起頭,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側臉。
“他們不想忘記前世所愛,寧可不往生,不輪回。只在這裏等,等與他們的至愛再次相見的那一天。”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燈火上,“他們就這樣在這裏一邊等着,一邊過起了日子。”
夜風拂過,吹起他的長發。
“冥界,是他們相逢的地方。他們抱着重逢的希望在這裏等待,所以它才成為了燈火通明的十裏長街。”他頓了頓,轉過頭,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裴枝枝,“這份希望,就是我鲲獸一族世代守護的信念。”
裴枝枝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感知到對方後面的話可能會帶着某種沉甸甸的東西…
“殿下……為何對我說這些?”
玄冥沒有回答。他緩緩擡起兩個人交握的手,輕輕地、穩穩地,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裴枝枝的掌心貼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她感受到了一陣滾燙——不是體溫的滾燙,而是某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熱,像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燒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一顫,想要縮回去,卻被玄冥按住了。
“這是……”她的聲音在發抖。
“伊修斯用自己靈魄作為代價,向我施加的焚身咒。”
焚身咒。伊修斯。
裴枝枝的腦海裏忽然炸開了一片光——那些在樊樓時被忘憂酒打碎的記憶碎片,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拼合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夜叉跪在玄冥面前的畫面,聽見了夜叉顫抖的聲音——“焚身咒……伊修斯殿下會用咒力折磨你到死……死期是……初五月圓之夜……”
“殿下!”裴枝枝猛地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她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
“枝枝,你明白了嗎?為什麽,我必須要和你解除姻緣……”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裴枝枝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東西…
她的眼淚終于湧了出來。
原來他不是嫌棄她,不是厭煩她,不是覺得她是個累贅。他只是……不想牽連她。
“就沒有別的辦法救你!”她的聲音又急又啞,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衣襟上。
“沒有。”玄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将落的葉子。
可這時…
“有——枝枝,有——”
一個妩媚悠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像是從夜色裏長出來的一根藤蔓,柔軟,卻又冰冷。
兩個人同時轉過身去。
冥太妃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将那張風韻猶存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手中的團扇輕輕晃着,一下,又一下,像一條蛇在緩緩吐信。
“太妃娘娘……”裴枝枝驚詫地睜大了眼睛——太妃怎麽會在這裏?
話音剛落,太妃手中的團扇忽然停住了。
裴枝枝的眼眸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光亮,她的臉變得木然,眼神空洞,嘴角微微張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枝枝,過來——”冥太妃的聲音變得輕柔而誘哄,像母親在喚孩子回家,“來我這兒。”
裴枝枝就像一只提線木偶,緩緩轉過身,朝冥太妃走去,她的腳步機械而僵硬。
“枝枝……枝枝?”玄冥想要拉住她,可裴枝枝根本不聽他的。
她的手從玄冥的掌心裏滑了出去,無視着他,從他身邊走過,來到了冥太妃的身邊。
“你對裴枝枝做了什麽?”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咆哮。
“沒什麽。”冥太妃的聲音輕描淡寫,“不過是在靈霞殿,請她喝了杯茶。”
靈霞殿…
玄冥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給她吃了那藥?”他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意。
冥太妃沒有否認。她只是擡起下巴,月光照在她驕傲的側臉上,将她的輪廓勾勒得冷硬如鐵。
“玄冥,你以為我這麽做只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笑話。”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着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于決堤的銳利。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兩塊冰。
“當年洛水一戰,我的父親、丈夫,都死在了戰場上。我可有過一絲懦弱和妥協?”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着,團扇被她攥得咯咯作響。
“我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你是我們鲲獸一族培養出的最強大的君主,是維持冥界穩定的根基!你活着,比死了,要對冥界重要得多!”
玄冥靜靜地看着她,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很深的、很平靜的悲哀。
“不,母妃。”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堅定,“強大,不在于生死。就像我的父輩一樣——對我來說,對鲲族來說,守護冥界,才是我們世代的信念。”
他擡起手,指向樓下那片燈火通明、熱情洋溢的十裏長街。燈籠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母妃,為此刻的冥界而死——是我的光榮。”
冥太妃的臉抽搐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你太固執了!”她終于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裏帶着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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