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自投羅網

第80章 自投羅網

地牢的走廊比她們預想的更長。幽藍色的壁燈在兩側石壁上每隔三步一盞，火光不晃，卻把整條通道照得透亮。裴枝枝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石壁上輕輕回彈，一下，兩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根繃緊的弦上。

墩墩跟在她身側，圓臉少年模樣，可脊背繃得直直的，像一只随時準備從原地彈射出去的貓。玄冥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而無聲，袖口下的指尖微微蜷着，随時可以凝出法術。

空氣裏有一種極淡的鐵鏽味，混着潮濕的石壁氣息，像是有水在很深的地方滲着。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

門沒有完全關上，留着一道窄窄的縫隙，有光從裏面透出來。不是幽藍色的壁燈光，是更暖一些的、帶着燭火溫度的光，還有——聲音。

裴枝枝的腳步頓住了。

她聽到了說話聲。好幾個。

有一個聲音說：“仙君，您看我這紅鸾星什麽時候動？”

另一個聲音緊接着：“仙君仙君，先看我，我上次那根線是不是牽錯了？”

裴枝枝和玄冥對視了一眼。玄冥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墩墩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玄冥上前，将那扇鐵門無聲地推開了一條更寬的縫。

裴枝枝湊過去往裏一看，愣住了。

鐵門後面是一間不算大的石室。壁燈換成了幾盞普通的油燈，放在石臺和牆角，把整個房間照得暖融融的。

石室中央擺着一張矮桌，桌後坐着一只肥碩的橘黃色身影——灰色的衣袍，有些散亂的毛發，手裏正握着一段紅線，低頭看着對面一個仙者遞上來的手。他翻了一下那仙者的掌心，又按了按脈，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你這根線，是單相思。對方身邊已有人了，換一個吧。“

那仙者哀嘆一聲，起身往旁邊挪了挪，後頭立刻有人補上了他的位置。矮桌前面排着一列仙者，不多，七八個，正安安靜靜地等着，臉上帶着一種“該我了沒“的期待表情。

墩墩的嘴徹底合不上了。

裴枝枝站在門縫後面看了好幾下，确認自己沒有看錯——福玉仙君确實坐在那張矮桌後面，面前沒有枷鎖，沒有鐵鏈，甚至沒有看守。他的腳邊放着一個小小的托盤，裏頭擱着幾塊乾餅和一碗清水，看起來像是有人定期給他送來的。他正在給一個接一個的仙者看手相、算姻緣、解紅鸾，語氣從容得像還是在貓廟裏給香客答疑解惑。

墩墩從門縫裏擠進來半個腦袋，壓低聲音：“師父這是在乾啥……“

裴枝枝擡起手輕輕按在它肩上，示意它先不要出聲。她側過身，從門縫裏擠了進去，學着前面那幾個仙者的樣子，自然而然地排到了隊伍末尾。墩墩跟在她身後，臉上還帶着全然的懵逼狀态。

玄冥也不動聲色地站在了墩墩後面，背靠着牆壁，像是一個并不急着排隊、只是陪着同門來的修士。

隊伍緩緩往前挪。前面那個仙者剛剛問完一段桃花運，心滿意足地走了。裴枝枝往前挪了一步，終于站到了矮桌前。

福玉仙君低着頭，正在整理手邊的紅線。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點點吧…眼角有層濃重的倦意，可他整理紅線的動作依然穩而流暢。

“手。“他說，聲音不高，帶着一點沙啞。

裴枝枝把左手伸過去。

福玉仙君接過她的手時，手指觸到她的掌心，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他垂着眼沒有擡起來，絲毫沒有注意站在面前的是誰。

他的指尖在她的掌紋上按了按，像是在讀那些紋路。片刻之後，他松開了她的手，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帶着一種刻意放大的嘆息：“可惜了，此生情路波折。”

裴枝枝收回手，嘴角忍了一下，倒是後面的玄冥眼神冷了下來。

“咳咳…下一個…”

裴枝枝沒有注意到玄冥的神色，她沒有急着走開，而是側了側身，讓身後的墩墩上前來。

墩墩圓臉漲得通紅，把一只手猛地伸到福玉仙君面前，像獻上一塊板磚。福玉仙君接過它的手腕，指尖搭在脈搏上，片刻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确認了什麽。

然後他松開手，攆了攆胡須，不緊不慢地開口：“此生…無果了。“

幾個字落地。

幾個排在後頭的仙者紛紛側頭看向它。墩墩的耳朵根燒得通紅，嘴唇抖了兩下，擠出一句：“師——您——“

裴枝枝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步，一把将墩墩往旁邊撥了撥，自己重新湊到矮桌前，把掌心按在了福玉仙君的手上。她的指尖不動聲色地在他的掌心裏飛快地畫了一下——一只貓頭的輪廓，兩只尖耳朵，輕輕翹起的胡須。

福玉仙君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這才終于擡起了眼。

那雙眼睛在油燈下隔着幾寸的距離看向裴枝枝，像是終于透過一層薄薄的仙氣僞裝，辨認出了底下那張臉。他沒有立刻說話，睫毛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垂下了眼，指腹在她的掌心裏輕輕按了按，像是在回畫一個什麽形狀。他松開了她的手，清了清嗓子，對後面排隊的仙者說：“今天先到這裏吧，我看累了，明日再來。“

後排的幾個仙者發出一陣惋惜的輕嘆聲，但沒有多說什麽，各自散了。

石室裏安靜下來。油燈還在燃着，火光在石壁上投下輕輕晃動的影子。裴枝枝站在原地，看着福玉仙君，她張了張嘴，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石室裏這幾個人能聽見：“師父，我們離開這兒吧。“

福玉仙君看着她，緩緩搖頭道：“暫時還不行。“

“為何？”墩墩往前湊了半步問道。

“看來，您是主動來到這兒的？”玄冥似乎猜到了什麽。

福玉點頭道“果然瞞不住殿下，是的。”

裴枝枝和墩墩站在二人中間，互相看了一眼對方，實在猜不出他們打着什麽啞謎。

“哎呀，師父！你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墩墩忍不住好奇，開口問道。

福玉望了望裴枝枝道“我在等一件東西。”

“什麽東西？”衆人疑惑。

福玉掐指一算，朝門口笑道“哈哈時機剛好，它來了…”

裴枝枝他們順着福玉眼神往門口看去，只見一個肚大腰圓的仙者帶着一副墨鏡緩步走了進來，看見裴枝枝等人欣喜道“喲，你們這麽快就找來了？”

雖然裴枝枝一眼還沒有認出來，但一聞其聲色便猛然一驚“福…福旺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