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內憂外患

第63章 內憂外患

“你說你只愛嬌娘…可是，我也是嬌娘啊，你喜歡嬌娘的樣子…我都有啊…”嬌娘留着血淚抓着王世昌的衣袖。

咯吱。

咯吱。

木頭的摩擦聲從廢墟的另一端傳來。

那具本被玄冥截成兩半的狐偶，不知什麽時候爬了出來。它的上半身在地面上艱難地挪動着，木質的手指摳進泥土和碎木裏，一節一節地往前拖。下半身不見了，斷口處露出參差的木茬，可它還在動，固執地、沉默地，像一條被斬斷了後半截卻還在往前爬的蟲。

它的手裏，捧着一顆心。

那顆心還在跳。鮮紅的，飽滿的，七竅玲珑心，浸滿了無數少女的鮮血，也浸滿了狐貍女四百年無處安放的癡念。它在狐偶的掌心裏微微顫動着，每跳動一下，就有一層淡淡的紅色光暈從表面蕩開，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出去。

狐偶爬到了王世昌腳邊，停了下來。

它擡起頭，用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後将那顆心高高舉起。

王世昌終于低下了頭。

他看着那顆心——那顆鮮紅的、還在跳動的心。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那樣看着，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看着手裏的最後一樣東西，不知道該扔掉，還是該握緊。

最終，他做出來選擇。

“帶着你的心……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此時的蘇小小從廢墟的另一端走了過來。她的腳步有些踉跄，衣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的皮膚上滿是蝴蝶啃噬留下的黑色紋路。

她走到嬌娘和王世昌之間，看了看那顆心，又看了看兩個人腕間那根若有若無的紅線，緩緩開口。

“我可以給你們解緣。”

裴枝枝一愣：“生死線解緣需要羽毛——”

“這不是生死線。”蘇小小搖了搖頭，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根紅線。那根線在她指尖微微一顫，發出了和生死線完全不同的嗡鳴——更沉，更悶，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緊的琴弦，随時都會繃斷。

“這是同心線。和生死線很像，但不同的是——它可以讓雙方法力、視角全部共享。”

墩墩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圓滾滾的身子蹲在蘇小小旁邊，一張毛臉上滿是嚴肅：“這種線的代價便是——同生共死。和生死線那種可以為對方抵消死亡傷害不同，這玩意兒，有一方死了，另一個也會跟着死。”

蘇小小點了點頭，垂下眼睛。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一個月前，為了能趕在神廟大會前先裴枝枝一步完成九百九十九對姻緣任務，我被變色妖姬欺騙。她讓我來大荒山，給這對……給這對夫妻牽同心線。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姻緣，就照做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可我沒想到，王世昌實則是利用同心線的力量，來制作和操控人偶大軍。同心線讓他的意志和法力能毫無阻礙地灌注到木偶中，那些木偶……不過是他肢體的延伸。”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墩墩問。

“就在神廟大會前日。”蘇小小的聲音更低了，“妖姬找到我，要我替她完成搶奪靈杖的計劃。我沒有答應，她便想除掉我。”

“所以你躲了起來！”墩墩一拍爪子。

蘇小小點頭：“是。随後我在完成最後一次姻緣任務後有了化形的機會，便連夜趕往冥界。我想解除掉那根同心線，想阻止王世昌的木偶大軍，想……想為自己做過的事贖罪。”

“所以你才說是來贖罪的。”裴枝枝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

“可沒想到妖姬會變成你的樣子——”裴枝枝的喉頭哽了一下，“刺殺江岫仙長，搶奪靈杖。”

蘇小小的眼眶紅了，可她沒有哭。她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所以靈杖……”玄冥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面撈出來的。

墩墩嘆了口氣，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垂了下去。

“靈杖，應該已經落入魔族之手。”

廢墟上忽然安靜了。

風從大荒山的深處吹來，裹着細沙，打在碎木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個事實——靈杖丢了。四界之中，靈界用以維系秩序、鎮壓邪祟的最強法器，落入了魔族之手。

飛竹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切開了沉悶的空氣。

“魔族幾百萬年來，都只在冥界內與鲲獸一族有所争端。為何突然開始插足靈界？”

墩墩擡起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少了幾分憨厚，多了幾分與它體型不相稱的銳利。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目的。”

它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福玉仙君透過因果之眼，已經發現了其中端倪。”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能外傳的秘密，“仙界之主，梵華帝君——很有可能在暗中與魔族有所往來。”

裴枝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梵華帝君！

那個在靈界時溫文爾雅、處事周全的帝君！怎麽會是他！

“而且，”墩墩繼續說，“守護凡界的玄鳥一族，因為雲溪一事與我們靈界已經産生了裂痕。雲崖族長現在的态度很微妙，他不一定會直接倒向魔族，但至少……他不會幫我們。”

飛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靈界內憂，冥界外患。”他總結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這一切——”

“就像一張大網。”玄冥接過話，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這種平靜，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正在将冥界與靈界，一口一口地吞噬。”

墩墩沉重地點了點頭。

“魔族一旦有了外界的支持和乾預——”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麽。

冥界與魔族抗衡了數百萬年，靠的不僅僅是冥王的力量，更是因為魔族一直被四界孤立，沒有盟友，沒有外援，只能在冥界那一畝三分地上和鲲獸一族糾纏。可如果仙界倒向了魔族，如果凡界選擇了袖手旁觀，如果靈界的靈杖又落入了敵人手中——

四界的天平将會徹底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