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一心想做嬌娘的,成為了真正的人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一心想做嬌娘的,成為了真正的人偶
身心俱疲的裴枝枝困意襲來,便和玄冥各自回了房間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來,下意識往身側摸了摸——空的。玄冥不在身邊。
她正要起身,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房間裏的光線很暗,只有窗縫裏漏進來一線潔白的月光,可在那片昏暗之中,有一個輪廓正靜靜地坐在角落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一雙幽綠的狐貍眼,正定定地看着她。
裴枝枝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瞬。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沒有惡意,卻也談不上善意,只是那樣安靜地、近乎哀傷地望着她,望得她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嬌……嬌娘?”
裴枝枝勉強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下意識地往床角縮了縮,雙手攥緊了被角,做出防備的姿态。
陰影裏的人緩緩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月光落在她臉上——果然是嬌娘。只是那張向來挂着妩媚笑意的臉,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僞裝,露出來的是一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哀傷。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淚終于快要兜不住了。
“你醒了。”嬌娘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裴枝枝警惕地看着她,心跳得飛快。她飛快地掃了一眼門口——門關着,不知道有沒有鎖。
“你怎麽在這兒?”裴枝枝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我夫君呢?”
嬌娘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麽。
“你夫君這會兒……應該是在我當家的後院屋裏。”她頓了頓,擡起那雙幽綠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裴枝枝,“還在查看情況呢。你夫君……應該不是一般人吧?”
裴枝枝沒有接話,她迅速起身往門口跑去,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拽——門紋絲不動。
再拽。還是不動。
被鎖了。
裴枝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要做什麽?”她的聲音裏帶着驚疑,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嬌娘卻雙膝着地,雙手交疊在額前,額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卑微而又虔誠地伏在她面前。
裴枝枝愣住了。
嬌娘跪在地上,額頭貼着冰冷的石板,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哽咽:“嬌娘想請枝枝姑娘……幫一個忙。”
“為什麽要幫你?”
“只要你幫我,我可以救你夫君的命!”
“你偷聽我們說話。”裴枝枝聲音冷了下來。
嬌娘的身體微微一顫,沒有擡頭,也沒有辯解,只是将額頭壓得更低了。
“無意中聽到的……枝枝姑娘見諒。”她的聲音卑微得像一粒被踩進泥土裏的塵埃,“還請……還請枝枝姑娘見諒。”
裴枝枝看着她,心裏翻湧着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被窺探的惱火,有被算計的憤怒,可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讓她自己都厭惡的……又一次心軟。
她深吸一口氣,将那團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了下去。
“你說有辦法,”她的聲音放平了,“是什麽辦法?”
嬌娘伏在地上,沒有擡頭,聲音低低的:“您夫君的病……是魔族的人獻祭自身靈魄所化的詛咒。焚心之毒,要的就是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月圓之夜,魔氣最盛之時,那詛咒便會将他的魂魄……盡數焚毀。”
裴枝枝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裏,生疼。
“但只要有人願意承接這個詛咒,您夫君便可從中脫離。”
裴枝枝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提了起來,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我們不會用人命來替換。”她的聲音很冷,冷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嬌娘緩緩擡起頭,那雙幽綠的狐貍眼裏,映着裴枝枝緊繃的臉。
“如果不是人命呢?”她輕聲問,“如果……用人偶呢?”
裴枝枝的睫毛顫了一下。
“人偶……亦可承接詛咒。”
房間裏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裴枝枝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她盯着嬌娘的臉,盯着那雙狐貍眼裏小心翼翼燃起來的一小簇光——那光很弱,像風裏的殘燭,随時都會滅。
“如何承接?”裴枝枝聽見自己在問,聲音有些發緊。
嬌娘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積攢某種連她自己都快要耗盡的勇氣。
“要知道具體的辦法,”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快要散掉的煙,“枝枝姑娘……得先幫我一個忙。”
裴枝枝盯着她,沒有應聲,也沒有拒絕。
嬌娘緩緩站起身來。她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拉起了裴枝枝的手,像是怕被甩開,又像是已經做好了被甩開的準備。然後,她将裴枝枝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裴枝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
像觸電一樣,她的手猛地彈開了。
手心下面,什麽都沒有。
沒有心跳。沒有溫度。甚至沒有那種胸腔應有的、微微起伏的律動。那裏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匣子,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層皮肉做成的殼。
裴枝枝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擡頭看着嬌娘,她的瞳孔微微震動——
“你……你沒有心?”
嬌娘的眼眶裏,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下來。她沒有擦,任由那些眼淚沿着臉頰淌下去,滴在粗布裙裾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對。”她的聲音低啞
“我的心……在那間屋子裏。”
她擡起手,顫巍巍地指向窗外——後院那間漆黑的小屋。
“在後院……那間黑屋子裏。”
嬌娘點點頭,随後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接着講述四百年前她和王世昌的故事。
“我成為了嬌娘以後,和王世昌也算做了幾年凡人夫妻,奈何凡人命數太短,不過幾十年,他便離世了…”
王世昌死後,嬌娘追随他的魂魄來到冥界。他為了心愛的嬌娘不願投胎,她便陪着他在大荒山開了這家客棧。
嬌娘天真的以為可以繼續在冥界像曾經一樣把日子平平淡淡的過下去,而且這次他們終于可以生生世世…
可幾百年對于一個凡人來說,太漫長了…
王世昌為了打發時間,開始重新做起木偶,一開始還只是一些普通的木偶,可後來…他像是入了魔,越做越多,而且後面的每一具都是嬌娘的模樣。那些木偶像到她站在她們面前,都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
“可惜…他們還是不像你那般生動…”
聽到王世昌這樣滿含哀愁的說,她為了讓他高興,便把自己的心挖了出來。
那顆浸滿了無數少女鮮血的七竅玲珑心,她親手放在了其中一個木偶的胸膛裏。木偶活了,會笑,會說話,會叫他“夫君”。
王世昌的确很高興,他開心的抱着嬌娘的木偶訴說着自己無盡的愛意…
聽到這裏,裴枝枝不禁心生一個可怕的猜測“難道他…”
嬌娘點點頭“是的…當我想要回我的心時,他卻怎麽都不肯還我,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已經發現我不是他凡界的妻子嬌娘了…”
原來,嬌娘本是靈狐,她進入冥界和裴枝枝一樣,因為極光之鏡的力量嬌娘的人皮無法進入冥界,于是她只能使用幻化之術扮作嬌娘。
可有一天晚上,她藏起來的嬌娘皮子被王世昌發現了…
他大徹大悟,終于…什麽都知道了。
知道他的嬌娘早已死去,知道眼前這個和他同床共枕四百年的女人,是一條披着人皮的狐妖。
可他什麽都沒有說。
他沒有揭穿她,沒有趕她走,甚至沒有質問她。他只是笑着,溫和地、體貼地、像一個好丈夫那樣,騙走了她的心。
然後,他開始報複。
他做了無數個嬌娘的木偶。每一個都栩栩如生,每一個都有嬌娘的眉眼、嬌娘的笑容、嬌娘的溫柔。他愛那些木偶,勝過愛她千萬倍。
他以心威脅,不許她穿好看的衣服,說嬌娘不會穿這種浪蕩的衣裳。
他不許她出門,說嬌娘不喜歡見生人。他讓她換上粗布裙裾,讓她在後廚燒火做飯,讓她在前廳端茶倒水,讓她看着他把自己變成一具會說話、會走動、卻永遠不會被愛的傀儡。
“可笑吧。”
嬌娘的聲音已經聽不出是哭還是笑了,“王世昌愛着他做的每一個嬌娘,卻唯獨不愛我…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啊…可笑啊…那些人偶成為了王世昌的嬌娘,而一心想做嬌娘的,”她指了指自己“卻成為了真正的…人偶。”
裴枝枝站在原地看着她癫狂的自我譏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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