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只為自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只為自己!
蘇小小握緊了手中的藤鞭。
妖姬沒有動,可她周身的噬魂蝶已經躁動起來了。那些灰綠色的翅膀在霧氣中急速扇動,發出細密的嗡鳴聲,像千百只蚊蟲在耳畔盤旋。妖姬的嘴角彎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一只即将落網的獵物,正考慮從哪個部位下口。
蘇小小動了。
藤鞭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撕裂聲,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霧牆。妖姬側身一讓,鞭梢擦着她的肩甲掠過,擊碎了身後三只噬魂蝶。蝶粉炸開,灰綠色的粉末在霧氣中散成一片細碎的熒芒。
妖姬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她的裙袍忽然鼓脹起來,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撐開了——無數噬魂蝶從她的衣褶、袖口、領口、裙擺中湧出來,鋪天蓋地,像一座灰綠色的火山噴發了。
蘇小小的瞳孔驟縮,桃花眼中的粉色光暈猛地炸亮,藤鞭在她手中旋成一圈密不透風的屏障。蝶群撞上鞭影,碎裂,粉碎,粉末紛紛揚揚地落下。可太多了,太多了——碎了一片湧來十片,碎了十片湧來百片。她的鞭速在加快,可蝶群的速度也在加快,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每一滴都帶着刺穿魂魄的刃。
一只蝴蝶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蘇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弓,那種感覺她熟悉——像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針紮進了她的魂魄,然後從裏面開始撕扯。黑色紋路從肩頭蔓延開來,沿着她的頸側往下爬,像一張正在鋪開的蛛網。
她沒有停。鞭子甩出去,那只蝴蝶碎成粉末,可又有三只落在了她的後背。
蘇小小的步伐開始踉跄。她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鞭影收縮了,不再向外擴張,而是一圈一圈地縮回她身周三尺之內,像是她用最後一點力氣在給自己撐起一面搖搖欲墜的盾。
妖姬站在蝶群中央,沒有動,只是看着蘇小小一步一步地後退,看着她身上的黑色紋路越來越多,看着她的桃花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你撐不了多久的。”妖姬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注定的結果,“你的法力本來就不夠純粹,姻緣貓的力量被你用得七零八落,你那點底子,早就被你自己敗光了。”
蘇小小沒有反駁。她咬緊了牙關,可牙關在發抖;她握緊了鞭子,可鞭尾在抖。
她撐不住了。
一只蝴蝶鑽進了她的後頸,黑色紋路從頸側爬上了她的下颌,像有人在她臉上畫了一條黑色的河流。她的身體往前栽了一下,單膝跪地,藤鞭從手中滑落,落地無聲。
她跪在灰綠色的蝶群中,渾身顫抖,黑色紋路已經覆蓋了她大半張臉,只剩下一只桃花眼還在勉強亮着,粉色的光暈微弱得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
然後那些畫面湧了上來。
像走馬燈一樣。一幀一幀,清晰得讓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一只小小貓的時候,被福玉撿回了貓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渾身濕透地站在貓廟門口,是福玉撐着傘走出來,把她帶進了門。他是她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好貓,也是唯一一個讓她覺得“家”這個字有實感的人。他是她的師父,她的親人,她的全部。
後來貓廟越來越壯大。弟子越來越多,裴枝枝來了以後尤其熱鬧。枝枝聰明,能吃苦,有靈性,姻緣線在她手裏像活的一樣,連福玉都誇她“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她看着那些誇獎,聽着那些掌聲,覺得自己被越推越遠。
不是枝枝推的。是她自己往後退的。她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從師父的大弟子變成了一堵背景牆。枝枝在前面發光的時候,她就站在後面,心裏有一千句話說不出口。
我不甘心。
她那時候告訴自己:我要做點什麽,我要證明我也可以。
然後她遇到了眼前這個女人。在靈界邊境,一個下雨的黃昏,妖姬撐着傘站在她面前,笑得像一朵有毒的花。
“幫我牽一根線,”妖姬說,“很簡單,只是一根姻緣線。對你來說,一定很簡單。”
“牽誰的?”
“大荒山的一對夫妻。男的王世昌,女的嬌娘。”
她答應了。她以為那只是一段普通的姻緣,她甚至沒有去查那對夫妻的底細。她只是做了她最擅長的事情——牽線。
然後一切開始失控。江岫死了,師父進了地牢,靈杖丢了,所有人都說是她乾的。她躲在大荒山的廢墟裏不敢出來,像一只被吓破了膽的貓,縮在陰影裏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我不甘心。
可她現在明白了,她真正不甘心的,從來不是枝枝的鋒芒蓋過了她的光芒。她不甘心的是——她明明可以留在師父身邊好好做一個弟子,卻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把自己推上了這條回不了頭的路。
一步錯,步步錯。
她想從頭開始,可她知道已經回不去了。
她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還師父清白。
蘇小小跪在蝶群中,閉着眼,任由那些黑色紋路爬滿了她的臉,爬上了她的眼角。桃花眼中的粉色光暈已經暗到了極致,像一顆快要熄的火星。
妖姬走過來了。她站在蘇小小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嘴角噙着勝利者的笑意。
“結束了。”
她伸出手,指尖凝起一道灰綠色的光,對準了蘇小小的眉心。
蘇小小睜開了眼。
那雙桃花眼裏,最後一縷粉色光暈徹底熄滅了。可在那片熄滅的暗色中,有什麽東西亮了起來——不是粉色,是另一種光。琉璃色的、琥珀色的、像上古神祇眼眶深處流轉了千萬年的那種光芒。
因果之眼。
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靈界姻緣貓那種溫柔的桃花色,而是和裴枝枝鈴铛裏那位仙子一模一樣的、古老而深邃的琉璃琥珀色。那光芒從她瞳孔深處湧出來,穿過黑色紋路的覆蓋,像一輪從污泥深處升起的太陽。
妖姬的笑容凝固了。
蘇小小擡起了手。她沒有用鞭子,沒有用法術,只是擡起了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在空中輕輕一劃。
那道線從虛空中浮現出來。
一根因果線。細細的,淡淡的,半透明的,像蛛絲一樣容易被忽略。線的這頭連着蘇小小,線的那頭連着妖姬。它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痕,像是被無數次地拉扯、扭曲、重新編織過,早就脆弱得不堪一擊。
蘇小小的指尖觸上了那根線。
“我斬斷的,不只是一段因果。”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可那聲嘆息裏沒有任何軟弱,只有一種把一切都賭上去的、不留餘地的決絕。
指尖落下。
咔嚓。
那根線斷了。
妖姬的身體猛地一僵。她的瞳孔驟縮,灰綠色的光從她的五官中迸射出來。她的嘴唇在動,想說話,可發出的只有一種像漏風的風箱一樣嘶啞的嗚咽。
“你……你……”
蘇小小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看着妖姬,看着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碎裂,像被風吹散的灰燼,從邊緣開始潰散,一片一片地脫落,融入霧氣中,不留痕跡。
妖姬的最後一句話消散在風中,沒有人聽清。
她消失了。噬魂蝶也跟着消失了,灰綠色的粉末落了一地,像一場短暫的、顏色詭異的雨。
蘇小小還跪在地上。
可她的身體已經發生了變化。那只握着線的手指正在縮回,關節變小了,指甲變短了,皮膚的紋路變得細密而柔軟。她的衣袍松垮垮地垂下來,像一個穿在小孩身上的大人衣裳。
她在縮小。從人形,一點一點地變回那只小白貓。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手臂。她低頭看着自己變化的身體,沒有驚慌,沒有掙紮,只是很平靜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情。
她的桃花眼閉上了。
再睜開時,已經是貓的眼睛了。琥珀色的,乾乾淨淨的,和從前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光芒,沒有焦點,只有一片純粹的、柔軟的空洞。
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因果之眼耗盡了她的全部法力,帶走了她的視力,也帶走了好不容易幻化的身體。
她現在…只是一只貓了。
她的耳朵動了動,像是在聽。
她聽到了什麽。
遠處,裴枝枝的鈴铛在響。叮鈴,叮鈴,清脆的,像是隔着很遠的距離在呼喚她。
小白貓的耳朵轉了轉,朝着那個方向,輕輕地“喵”了一聲。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安靜了下來,蜷在落滿灰綠色粉末的泥土上,沒有再動。只是微微喘着氣,小小的身體一起一伏,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脆弱的羽毛。
她聽見風在吹,聽見霧氣在翻湧,聽見腳步聲在遠處靠近。
她想笑一下,但貓的臉做不出笑的表情。
她只是把下巴擱在自己的前爪上,閉上了看不見東西的眼睛。
“師父,我也想修練因果之眼!”
“哈哈,這眼睛只有被上古神神谙選中的人才可以習得。”
“可是我!我真的很想學!”
“小小,一旦強行開啓因果之眼,以普通姻緣貓的法力,一輩子恐怕都只能用一次,而且代價是你自己的因果也将全部斬斷。”
“師父,我保證!只有為了師父的時候,我才使用它!”
“哎!小小,只在為了你自己的時候,使用它!”
師父…
這一次,我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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