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後悔…愛上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後悔…愛上你…
蘇小小深吸一口氣,擡起手,指尖凝起一層淡淡的粉色光暈。那是姻緣貓獨有的力量,溫柔而克制,像是春天裏最輕最輕的一陣風,專門用來解開那些已經不該再存在的結。
她将指尖對準了嬌娘和王世昌腕間那根若有若無的紅線。
就在她即将觸碰到紅線的瞬間——
“不要。”
嬌娘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地面。可那兩個字裏藏着的東西,卻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分量。蘇小小的手指頓住了,她低下頭,看到嬌娘正擡頭望着她。那雙琥珀色的狐貍眼裏沒有淚水,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悲傷。有的只是一種平靜的、近乎慈悲的了然,像是一個終于把賬算清了的人,在合上賬本的那一刻,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不要解。”嬌娘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清晰了幾分。
蘇小小皺起眉頭:“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根同心線一旦還在,你和他的命就是連在一起的。他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我知道。”嬌娘打斷了她。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裏那顆心。那顆七竅玲珑心還在跳動,鮮紅的,飽滿的,一下一下,像一面被敲響的鼓。她的指尖輕輕撫過心髒的表面,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嬰兒。
這是她的心。
這顆心裏浸滿了無數少女的鮮血,也浸滿了她四百年無處安放的癡念。她為了這顆心殺了人,入了魔,把自己從一個會追蝴蝶、會趴在石頭上曬太陽的小狐貍,變成了一條披着人皮的怪物。她穿着別人的臉,活成別人的樣子,叫了四百年的“嬌娘”,叫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這一輩子,”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活錯了。”
裴枝枝站在幾步之外,看着嬌娘,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想說什麽,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嬌娘擡起頭,看向王世昌。
王世昌站在她對面,背靠着那根被玄冥的法力震裂的斷梁,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他的眼睛沒有看嬌娘,而是死死盯着她手裏的那顆心,瞳孔微微顫動着,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終于開始害怕了。
“你……你要做什麽?”他的聲音在發抖。
嬌娘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着那顆心,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
指甲嵌入了心髒的表面,鮮紅的血從她的指縫間滲了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可她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是決絕的看着這個她深愛的男人。
“我做錯了太多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殺了人,害了命,扒了別人的皮,穿在自己身上,騙了一個男人四百年。”
她頓了一下。
“可我最錯的事,是愛錯了人。”
話音剛落,她的手指猛地收攏。
咔嚓。
那顆七竅玲珑心在她掌心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冬天裏踩碎了一塊薄冰。
萬千櫻紅色的粉末從她的指縫間迸射出來,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蝴蝶終于得到了自由。它們在廢墟上空盤旋、飛舞、交織,将整片灰蒙蒙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柔的、哀傷的緋紅色。那些粉末映着大荒山灰白色的天光,像是下了場不會落地的花瓣雨,又像是一封被撕碎的情書,每一片碎屑上都寫滿了“我愛你”,可再怎麽拼,也拼不成原來的樣子了。
嬌娘的口中噴出了一口鮮血。
她跪在那裏,雙手撐在地上,鮮血從她嘴角一滴一滴地落下去,砸在碎木和灰塵裏,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可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始終看着一個方向——
王世昌。
王世昌的身體猛地一僵。
同心線在嬌娘心碎的那一刻,瞬間起了作用。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貫穿了,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和嬌娘的血幾乎是同一個節奏、同一個方向。
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口的血跡,又擡頭看着嬌娘。
他的嘴唇在發抖,可他說不出話。他的眼睛裏終于有了一絲波動的情緒…
嬌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世昌,”她喚他的名字,聲音已經微弱得像一縷快要散掉的煙,“我好後悔…愛上你…”
王世昌沒有回答。
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四肢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細碎的光點,像那些櫻紅色的粉末一樣,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向上飄去。
嬌娘的身體也在消失。
她跪在那裏,看着自己逐漸變得透明的手,她最後看了一眼王世昌。
王世昌的眼睛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終于看向了她。
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恨了。
也沒有愛。
只有一片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的、像是被掏空了的沉默。那沉默比恨更殘忍,比愛更沉重。因為它意味着——他連恨她,都不願意了。
嬌娘收回了目光。
她不再看他了。
四百年,夠久了。
她的身體化作最後一片櫻紅色的光點,緩緩升上天空,融入了那片由她自己的心碎成的花瓣雨中。
風一吹,那些光點散開了,散得漫山遍野,散得無影無蹤。
廢墟上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裴枝枝站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為嬌娘?為王世昌?為那些被狐貍女殺害的無辜女子?為那個真正的、再也回不來的嬌娘?
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
她只是覺得心口很疼,疼得她喘不過氣。
墩墩蹲在她腳邊,圓滾滾的身子縮成了一團金色的毛球,尾巴耷拉着,眼睛濕漉漉的。它沒有哭,但它把腦袋埋進了裴枝枝的裙擺裏,不肯擡起來。
飛竹站在遠處,背對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繃着,看不清表情。
蘇小小跪在廢墟上,手指還保持着方才想要解開同心線時的姿勢,可那根紅線已經不在了。它随着兩個人的消散而消散,乾乾淨淨,不留痕跡,像是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只有她腕間的姻緣線還微微發着光,像是在提醒她——你幫他們牽了線,你也要記住,不是所有的姻緣,都該被牽上。
玄冥走到裴枝枝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将她輕輕攬進了懷裏。
裴枝枝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哭了很久。
風停了。
櫻紅色的粉末終于落盡了最後一片,天空重新變回了大荒山那種灰蒙蒙的顏色,像一塊怎麽擦都擦不乾淨的舊抹布。廢墟上只剩下斷壁殘垣,碎木和散落的木偶殘骸,還有那一地已經乾涸的、分不清是誰的血跡。
裴枝枝從玄冥懷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們……會去哪裏?”
玄冥沉默了片刻。
“他們害人,又互相傷害,在偏執與惡念的沉淪中堕為魔鬼。”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即是魔,便是四界不容之物。”
他頓了一下。
“死後,便是魂飛魄散。”
四個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一塊一塊地砸進裴枝枝的心裏。
魂飛魄散——沒有來生,沒有以後,連魂魄都沒有了,像一捧被風吹散的灰,再也聚不起來。
裴枝枝閉上了眼睛。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