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尋因(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尋因(十二)
女人抵不過別人的力氣,嬷嬷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揪住她的頭發,将她拽了起來。
“啊!”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叫,原本呆愣的孩子像是聽到了什麽號令,拼命掙開了肩上的手,沖上前扯住那只比女人粗上不止一星半點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下。
“啊!”有人狠命掐住了他的下颌,“你這個小賤人!”
他不聽不看,只咬緊牙關,絕不松口。
他尚且年幼,沒堅持幾秒,人的手臂就從他口中掙脫出去。
什麽東西彈落在地上,在一片混亂中幾不可聞,但女人注意到了,她一把扯過還不及人大腿高的孩子,眼裏閃過一絲痛惜。
他倒吸一口氣,覺得有些漏風,迷茫地伸手捂住了嘴,嘴裏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還不等他仔細分辨,撲通一聲響,什麽東西撞得他下颌生疼,回過神,已被人死死地壓在地上,眼前是層層疊疊的裙角,後腦也被人死死按着,動彈不得。
女人被拉走。
随後便是拳腳撞上肉/體的悶響和緊随其後的慘叫,嬷嬷叫罵道:“反了你了!賠錢的玩意兒還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還敢對老娘動手,打不死你。”
他死命地想要扭動腦袋,朝向慘叫響起的一邊,但這點力道在腦後那只手面前根本不夠看。
慘叫聲突兀地中斷了,只餘嬷嬷氣急敗壞的吼叫:“打!給我狠狠地打!讓這賤人下半身失去知覺,下半輩子只能做個躺在男人身下動彈不得的爛肉!”
看着原本蒼白的臉在拳腳下逐漸染上青紫和血痕,可惜沒有慘叫聲助興,嬷嬷心中的惡氣沒有出盡,邊看邊嘲諷道:“蠢貨一個,不察懷上個野種不說,還敢瞞着人也不怕死在男人床上。你不怕,客人還嫌晦氣,見了血,吓着客人耽誤老娘生意。”
“呵,你也是命硬,說你蠢倒還小看你了。”
她看向那個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孩子,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會意上前扯散了孩子身上原本纖塵不染的衣裳,原本安靜的女人在此時突然嗚咽出聲。
他懵懵懂懂地掙紮着,抵不過在他身上作亂的大手,下體一涼,他猛然間漲紅了臉。
“呵呵,能避開人獨自生下這個孩子也是你的本事,但生了又能怎麽樣呢?”嬷嬷笑得一臉譏諷,“他能活下來嗎?”
嬷嬷的視線涼涼地掃過同樣衣衫不整的母子,眼裏迸射出不懷好意的笑意,帶着點扳回一城的暢意。
正挨着打的女人像是感知到什麽,驟然掀開了腫起的眼皮,哆嗦着望向唇齒一開一合的嬷嬷。
嬷嬷笑着回望她,道:“你不知道吧,浩瀚無邊的修真界,你當我找不出幾個有特殊癖好的?”
“也是幸運,這孩子長得像你。”
一聲尖利的慘叫像是要劃破人的耳膜,嬷嬷大笑着,指揮人将孩子帶走。
“求、求求你!”原本死寂的女人猛地掙紮起來,妄圖在拳打腳踢下翻過身。
嬷嬷獰笑着,捏着她的軟肋,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在揚長而去的一行人身後砰的一聲關上,許是知道真的無望了,那些混亂的祈求斷斷續續一陣後,被聲聲滲人的尖叫取代。
所有人滿臉淡然,只有一個衣不蔽體的孩子頻頻回頭。
……
“……溫”
“溫娘、溫娘?”
“溫娘醒醒……”
被叫做溫娘的女人恍惚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一個摸樣瘦削的女人正面露憂色地看着她,見她醒來,慶幸地松了口氣,道:“終于醒了。”
溫娘還沒反應過來,緩了半晌,她突然驚坐起來,口裏嚷道:“孩子,我的孩子!”
守候在床邊的女人一把捂住溫娘的嘴,低聲道:“噓,別再鬧了,你的孩子沒事。”
溫娘沒被女人這句蒼白的話語安慰到,紅着哭腫的眼睛望了她幾秒,随後絕望地嗚咽道:“怎麽可能會沒事,他們到底把小久兒怎麽樣了?”
床邊的女人沉默兩秒,再開口時,語氣有些淡漠:“看來你也不是不知道這是些什麽樣的人,還敢把孩子生下來陪你吃苦。”
溫娘被她口氣裏的冷漠刺激到,激動地低聲吼道:“我怎麽會想他陪我吃苦呢?我是以為……”
“以為那個男人會帶你走?”女人不耐煩地打斷道,她大為不解,“你怎麽能蠢成這樣?”
溫娘啞口無言,只能默默流淚,絞緊了手指,片刻後堅持道:“穎娘,小久兒怎麽樣了?”
穎娘不答話,從水盆中撈出一條帕子擰乾敷在溫娘紅腫的眼睛上,又拿起放在盤中的一碗米粥道:“先吃點東西吧。”
溫娘扯下眼睛上的帕子,執着道:“小久兒呢?”
穎娘沉默地看着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最後道:“還活着,跟你我當初一樣的活着。”
溫娘先是猛地放下心來,旋即意識到不對,待厘清穎娘話中的意思,無意識地瞪大了眼睛,整個人細細密密地發起抖來,磕磕巴巴道:“什、什麽?”
穎娘錯開她的視線,垂下眼握住溫娘發抖的手,近乎低喃道:“你知道的,嬷嬷忍不得養一個閑人,她……”
穎娘又停下了,握緊溫娘的手,搖搖頭嘆息道:“你知道的。”
溫娘好半天沒有說話,許久過後,像是仍不願接受現實般道:“可、可是,小久兒是男孩……”
“有些人有特殊癖好。”穎娘低聲咒罵起來。
“嗚嗚嗚……”溫娘像是終于崩潰了,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覺得透不過氣來,她想要大喊,想要在地上打滾,甚至想要殺人,否則她該怎麽纾解心間的痛苦呢。
她狂躁地向下扯着自己的頭發,似是想把整個頭皮扯下來。
穎娘制止了她的動作,苦澀地安慰道:“這沒什麽,你我都是這麽過來的,但小久還年輕,也許他還能有以後。”
“這沒什麽不是嗎,你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就像如果有其它活路走,你也不會在這裏。這不是你的錯,只是沒有辦法。”
溫娘将頭埋進穎娘的脖頸,眼淚浸透了穎娘的衣領,她痛得要窒息,無措道:“我不是……要他、這樣,我不是,對不起。”
穎娘摟緊了手臂,“我知道,你生下他不是為了那個男人,也不是想賣了他。”
“這不是你的錯,你還要撐下去,撐到有一天你和小久能一起逃離這裏。”
穎娘摟着懷中絕望的人,口內仍在麻木地說些異想天開的希望,會有這麽一天嗎?
她不知道,但是她希望有。
昏暗的房間內,蠟淚無喜無悲地落下,一滴一滴地推向愈加濃黑的夜裏,穎娘的領口被淚浸得冰涼,卻又覺得那裏有些滾燙,不知過去了多久,穎娘恍惚間以為溫娘的淚已經流淨了,剩下的是血從眼眶中滾出。
……
床上的被褥沾上了點紅色,溫九疲憊地趴在那裏,覺得身上哪裏都好痛。
從女人身邊離開後,那些人笑着說要讓他也知道他娘日常在做什麽來養活他這個小累贅。過程中他什麽也沒記住,有人離他很近,但溫九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
只覺得身上好痛,他循着最清晰的痛感,摸上了自己胸口。咚咚,他能感覺到皮下的震動,這裏很痛。
因為他終于知道了原來女人養着他,身上會這麽痛,她就是這樣養大自己的。
夜晚溫九躺在床上聽話地讓另一個女人拿着個罐罐往自己身上塗抹什麽東西,他在女人身邊見過她。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終于她開口問道:“身上還痛嗎?”
溫九趴着搖搖頭。
那人看着他,像在看什麽罕見的物種,靜了片刻又道:“你不哭嗎?”
哎?溫九扭過頭看向她,指着她手中的罐子道:“這個很好,已經不痛了。”
穎娘:“……”
“你……算了。”穎娘睜着一雙疲憊的眼睛,“你最近就先跟着我。”
聞言,溫九立馬擡起頭問道:“為什麽?我……那個”,他一直不知道怎麽稱呼那個陪伴在他身邊的女人,她不要他了嗎?
溫九急了,“是今天那些人把她打痛了嗎?沒關系,正好可以換我照顧她了。”
穎娘按住他,淡淡道:“少說大話,別亂動。”
溫九只能又垂下頭,有些緊張地問道:“她不要我了?”
穎娘搖搖頭,只道:“你不要恨她,她也沒有辦法。”
溫九抽了抽鼻子,不解道:“恨是什麽意思?”
“……”穎娘不知道是他太小了,還是他蠢得和他母親如出一轍。
之後幾年裏,溫九都沒有再看見那個女人,明明只有這麽大點地方。
他長大了,身形開始抽條,也懂得了些什麽,但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懂穎娘一直在他耳邊喋喋不休的“不要恨你娘”是什麽意思。
他怎麽會恨她呢。她那麽厲害,可以忍受那樣的痛苦來養育他。
他也很厲害,他同樣可以忍受。在他長大後,穎娘不止一次跟嬷嬷提起讓他做些別的,但嬷嬷只是盯着溫九的臉,似笑非笑,從不将她的請求放在心上。
溫九覺得沒什麽,他做什麽都可以,只要有一天他、娘親和穎娘可以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他在客人中的名號就叫小九,嬷嬷說他叫這個,但穎娘在偶然聽過一次之後,叫來了他,在桌上用茶水寫了兩個字道:“你叫‘溫久’,這個‘久’,你娘給你起的,要記住。”
溫久盯着那兩個字,問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溫’是你娘的姓,‘久’是長久的意思。”
溫久低聲應了一聲,又低聲有些委屈地問道:“這是希望和我一直在一起的意思嗎?那我娘為什麽一直不肯來見我?”
穎娘瞅他一眼,原來這孩子不像他娘一樣蠢。
“我又不是你娘,我怎麽知道。”頓了片刻,穎娘語氣認真地問道:“你跟我說實話,你當真還想再見到你娘親嗎?這些年來,未曾有一次怨恨過她嗎?”
溫久奇怪地問道:“當然沒有,穎娘為什麽總是問這個問題?”
穎娘看着溫久分外真誠的目光,有些語塞,似乎她潛意識裏就認為過成這副模樣的溫久怨怪他的娘親是應該的,準備的都是為溫娘解釋的話,碰上從未表現出不滿的溫久,穎娘不知道該說什麽。
溫久看着沉默不語的穎娘卻好似明白了什麽,“啊,娘親以為我一直怨恨她所以才不肯見我嗎?我從沒有埋怨過她。”
出乎意料的,溫久像是覺得好笑般彎了彎嘴角,他沖着穎娘又像是對別的什麽人,認真說道:“我被送往別人床上,若是有的選肯定是不願的,但是我同娘親一樣沒的選。有時候,我感覺身上很痛,但我總覺得……”
耳邊似乎又傳來了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溫久輕聲道:“娘親應該比我更痛吧。”
溫久笑嘻嘻道:“更何況我還年輕呢,又那麽受歡迎,有朝一日肯定能攢夠銀子帶娘親和穎娘你出去的。”
穎娘偶爾覺得這孩子還是個傻的,他怎麽還會笑呢,他怎麽這麽平靜地接受了呢,他怎麽還會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幻夢呢?
但這并不妨礙穎娘聽着溫久的話笑出了聲,仿佛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等人離開後,穎娘坐了片刻,來到隔壁的屋內,看到了泣不成聲的溫娘。
她無奈地搖搖頭,“你哭什麽?小久能理解你的苦衷還不好?”
幾年過去,溫娘早已沒了當初的豔色,應該說自從溫久從她身邊被帶走,她整個人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沒了生氣,臉上的氣色也跟着迅速衰敗下來,仿佛從她身上流走的時間不是幾年,而是幾十年。
溫娘在這樓裏已沒了價值,但嬷嬷也沒轉賣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樓裏接客,這種報複的快感讓她不介意養着這麽一個廢人。
“我、對不起他……他怎麽那麽傻……怎麽不怪我呢?”
“你沒有對不起他,你只是沒辦法。非要說,你只是做錯了選擇,不該把他生下來。”
溫娘說不出話來,穎娘也不知如何安慰,畢竟她沒有孩子。她還要接客,待不了多久,因此只能嘆口氣道:“別哭了,既然小久不怪你,這麽些年了,也去看看他吧。”
門慢慢關上了,房裏暗了下來,穎娘的聲音從昏暗中飄進來:“他一直很想你。”
不知過了多久,溫娘不再哭了,她又想起小時候被自己裝扮成女孩樣的小久兒,可很快,記憶裏的模樣變了,不知從哪裏來的人伸出手扯住了小久兒的衣服,溫娘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痙攣起來。
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他怎麽能不恨她呢!他怎麽能不恨她!!!他應該恨她!!!!
溫娘低聲喃喃道:“小久兒啊,你不恨娘,要讓娘怎麽活下去呢?”
她情願溫久恨她,咒罵她,再也不肯見到她,可她卻親耳聽見溫久說從沒有怨恨過。她突然後悔了,雖然這幾年裏她已經後悔過無數次,但這一次徹底壓垮了她。
她等不到看小久兒長大了,她替小久兒怨毒地深深地詛咒着,怎麽攤上她這種人作為娘親。
她那時候想的多幼稚啊,孩子的父親不要他這沒什麽,她愛身體裏孕育出的這個生命啊,孩子爹是誰根本不重要,她跟他才是血脈相連的最親近的人。
……
這種地方死一個人很正常,正常到人都懶得打聽死的具體是誰。
穎娘沒見到溫娘的屍體,早被處理了,許是被扔到了哪裏,嬷嬷懶得理她。
多次詢問無果,她回到房間看見仍蒙在鼓裏的溫久突然間覺得好累,累得站不住,她跪倒在溫久面前,緊緊地摟住了他。
溫久吓了一跳,穎娘從不曾跟他如此親密,平淡無波之人流下的淚水溫久接不住。
“怎、怎麽了?”溫久吓到般把手放到穎娘的背上。
穎娘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流淚,要是她……不,這樣的日子溫娘早過夠了,只是還有人絆住了她,這條線挂住了搖搖欲墜的人,穎娘早就料到了這麽一天。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平淡地到來了,穎娘覺得好累,前一腳聽着小久幻想那些溫暖的未來,後一腳踏出門,回來迎接她的就是溫娘冰涼的死訊。
幻夢中的人都死了,幻夢又怎麽可能有成真的那天呢?
她越發摟緊了溫久,在他耳邊喃喃道:“對不起。”
……
這倒有些稀奇了,一天內連死兩人,在樓中激起的熱鬧多了些,有人問出了死的是誰,不去看屍體,目光卻落在了活着的人身上。
溫九迎着樓裏人的目光看了回去,僵硬的臉上擠出一個笑來,“你看什麽?”
那人被這一笑激起了滿後背的雞皮疙瘩,罵了句見鬼,忙忙地跑了。這什麽冷血的野崽子,親近的人死了,怎麽還笑得出來。
溫九仍然沒有哭,日子仍在繼續,只是突然有一天他看見鏡中自己的眼睛時,莫名覺得熟悉。
他停下腳步想了片刻,随後了然地笑了,他在娘親和穎娘眼裏都看見過——哀莫大于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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