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驚亂(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驚亂(九)
天空陰沉得像是塊布要蓋下來,悶住天地間所有的愛恨嗔癡。
沒人看見的地方,鳳驕終于可以卸下臉上的面具,她疲憊地守在父親床邊,看着他毫無血色的蒼老的臉。
其實他們都清楚,鳳城主大限将至,只不過由得大小姐遮目堵耳,耗費金貴的藥材和大量的靈氣來支撐他氣若游絲的呼吸。
鳳驕很久沒有這麽安靜的跟父親共處一室了,他們總是吵架。母親去世後,有段時間他們都很頹靡,一個沒了母親,一個沒了發妻,他們是世界上最能同病相憐的至親。
直到父親背叛她,背叛母親。其實這稱不上背叛,只是年幼的鳳驕這麽固執的認為,直到現在也還是這麽固執。
她開始跟父親吵架,對着一個素味平生的陌生人破口大罵,以為撒潑打滾就能如願。
可事實沒有,父親娶了續弦,柳娘進了鳳府的門,甚至要求她改口叫母親。
鳳驕一直沒有叫,只是用天下最惡毒的話語去詛咒這個女人,當衆頂撞她,從不在下人面前給她面子。
柳娘眼裏的哀傷,鳳驕看不見,父親苦口婆心的解釋,她聽不見。終于,鳳城主忍到了盡頭,一場單向的謾罵,變成了父女之間的争吵。
鳳驕只覺得暢快,以至于她跟父親大呼小叫的那些時日裏甚至都忘記了失去母親的悲傷。她有時會惡毒地猜測,看見她跟父親心生罅隙,會不會就是柳娘所期盼的,但鳳驕顧不得了,她需要發洩。
後面的幾年裏,她跟父親與柳娘之間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沒什麽原因,可能單純就是長大了,總不能繼續在家中撒潑。
可好景不長,沒多久父親就張羅着讓她嫁人,鳳驕不想。
可鳳城主執意要她盡早嫁人,固執得像小時候的她一樣,于是他們又開始新一輪的争吵。
有時候鳳驕會感到累,她就會看見一直跟在她身後的楚骁。
他一直不愛說話,像是跟在鳳驕屁股後的影子,他們很早就認識了,那時候娘還在呢。
有時鳳驕會遷怒他,但他永遠會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像是光影下,人不可剝離的影子。鳳驕偶爾會認真地想,自己這麽不願意嫁人,會不會他也是原因之一呢?
可她沒有跟父親說,因為她懶得應付新一輪的争吵。
現在她跟父親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吵架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從臉龐滑落,鳳驕呆呆地歪坐在床邊靠着父親的手,靜默地流着淚。
好奇怪啊,她以前可是對她爹說哪一天你死了我都不會難過。可是現在心髒沉甸甸地墜得發痛,鳳驕忘了,她和她爹對彼此說過很多氣話。
氣話是不能作數的。
“咚咚咚——”
有人在敲門。
鳳驕迅疾地抹掉臉上的淚,以靈氣烘乾了臉上的淚痕,恢複成近日裏一貫的面無表情,冷漠道:“誰?”
“是我,大小姐。”嬌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柳娘。
鳳驕皺眉,她現在一點都不想看見她,冷漠地應了聲:“滾開。”
二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沒得到鳳驕的同意,柳娘就在門外沉默地站着,不說話,也不離開。
夜深了,屋外的風雪愈發寒涼,等了半晌,門哐當一聲被打開,混雜着鳳驕語氣不善地罵聲:“有病就去治!大晚上在我這兒發什麽瘋!”
“我沒病也不發瘋,我就是想再看看城主大人。”
鳳驕把門打開,發完一通脾氣後又站回床邊,懶得再理她。
柳娘的臉已被風吹得通紅,她身子不好,顫顫巍巍地走到床邊,就站在鳳驕身旁凝視床上毫無血色的人。
“你靈氣受損,身體虧空,病倒了我可懶得管你。等死吧。”
“嗯,妾身有數。”柳娘平靜道。
又是這種波瀾不驚的語氣,每次都讓鳳驕覺得自己對上了綿軟無力的棉花,既不解氣又沒法借此指摘。
柳娘靜靜地看着肉眼可見生命在流逝的鳳城主,緩了半晌道:“我有辦法救他。”
鳳驕不說話,只當她失心瘋了。
柳娘執着道:“大小姐不要以為妾身瘋了,妾身真的有辦法。”
“外頭的風雪這麽厲害?吹了小半會兒,就叫你發熱說胡話了?”
柳娘搖搖頭,轉身推開門,又叫進來了一人。
鳳驕看着站在柳娘身邊的楚骁,危險地眯起眼道:“怎麽?你們又是什麽時候勾結上的?”
柳娘罕見地皺了眉,輕斥道:“大小姐慎言!”
“這是有了新的靠山,敢向我擺架子了。”
楚骁沉默地看向鳳驕,知道她此時心情不好,沉默地沖她搖搖頭,又站回了她身後。
柳娘跟她說不通,嘆了口氣開門見山道:“大小姐知道有一種法子,能替換人的靈根嗎?”
鳳驕前所未聞,也不認為身份低微的柳娘會知曉,但她隐約感覺到楚骁跟她一起出現在此是有原因的,因此她克制住自己想要反駁的脾氣,順着道:“不知,難道此法能救我爹的命?”
“是,城主此時生命衰竭,有一部分原因是靈根有損,難以繼續運轉靈氣以驅動身體的恢複。只要換了靈根,未嘗不能有一線生機。”
鳳驕懷疑地看着她道:“你從哪兒聽來的偏方,我怎麽從沒聽過。”
“不是偏方,也不是假的,只是被有心之人潛藏起來,來保證自身和家族永不衰微。”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柳娘淡淡一笑,“因為我就是他們手中可替換的靈根的其中之一啊,我承蒙城主大人的救命之恩,現在也該還給他了。”
“什麽救命之恩?”
那是個過于長的故事,柳娘不打算繼續說了,就像她也不打算告訴鳳驕,鳳城主順着她意娶她回來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她總不能告訴鳳驕說成婚前鳳城主就向她坦白了,他娶她進門,只是希望她能為鳳府生下一兒半女,以後好輔佐鳳驕,不至于讓他女兒過于勞累。
柳娘撇下鳳驕的問題繼續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問問跟在你身邊的楚骁。”柳娘說着,看向站在鳳驕背後的楚骁,“據我所猜,鳳府當年領進他這麽個劍靈根的小子,恐不是單純的心善吧。”
鳳驕的眉宇間顯出怒意,森寒道:“你什麽意思?”
柳娘像是看不見鳳驕臉上的憤怒,她望向楚骁重複道:“鳳府當年是真的慈悲為懷麽?”
鳳驕也看向沉默不語的楚骁,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有些時候,沉默也是一種答案。
鳳驕懂了他的意思,下意識地想張口反駁,卻突然想起她父親親自批準的緝捕令。
沉默緩緩地在他們之間流淌,柳娘率先打破沉默:“換取靈根罷了,就像移花接木。”她取出一把匕首,走上前道:“不會髒了大小姐的手,我事先服了藥,可意識清醒地完成這一切。”
“只是有這個機會,後面還要仰仗大小姐的本事了。”
說完這一切,柳娘不再多話,手中的匕首乾脆地劃向自己的腹部,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柳娘看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無奈道:“大小姐還是不信麽?我……”
柳娘還想繼續說服她,鳳驕卻打斷道:“不,我信。只是不必了。”
柳娘詫異地擡眼,鳳驕卻先一步松開她手臂,轉身看向床上的人平淡道:“楚骁的靈根仍在,就說明我爹最後還是心軟了。靈根是天生的,于修行之人就像是另一顆心髒,破損的靈根換給你,你哪裏還有命在?我爹不認同這個法子,我也不認同。你的靈根是自己的,好好留着吧。”
柳娘呆呆地望着鳳驕的背影,有一瞬間幾乎要懷疑她與鳳城主之間的感情。
可她看見鳳驕迅速憔悴下來的身形,知道她每日處理完城中的事務後就把自己關在這間屋子裏。
“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楚骁,把柳娘帶走。”鳳驕背着身道。
楚骁擔憂的眼神落在鳳驕消減的脊背上,他不想違抗鳳驕的命令惹得她此時不快,迅速地扯走了一臉五味雜陳的柳娘。
臨關門的前一刻,柳娘一把扯住了門框,快速道:“你爹遂我的意娶我進門也是為了你,他想我生下一兒半女,以後來輔佐你管治這鳳城。”
此話一說完,柳娘便如脫力一般由得楚骁拉走了。
鳳驕的背影更加沉默,久久地站在床邊愣神地看着雙眸緊閉的鳳城主。
夜又重回寂靜,鳳驕跪坐在床邊,将頭靠在她爹的手心裏,決堤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進乾癟的手掌中,像是天地間蓄積的最淺的一捧水潭。
“爹爹啊……”
……
事情沒什麽轉機,陸志寧捅穿了鳳城主的胸膛,情勢所迫也沒能立刻施救,結局幾乎是必然的。
林近安聽春蟬說大小姐像是突然間想通了,不再苦苦吊着鳳城主不讓他離開。白事辦得很簡潔,鳳城元氣大傷,鳳驕不想在此事上耗費過多的人力物力。
等到林近安能起身下床了,鳳府已經恢複了平靜,只是鳳驕每天處理城中的事務忙得腳不沾地,整個人變得很沉默。
林近安找了個時間去看她,道了聲節哀後也不再多話,多說都是徒勞。
看着鳳驕日漸消瘦下去,林近安試着接過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減輕鳳驕身上的負擔。
鳳驕将自己埋進城中的一切事務裏,可不管她怎麽奔波,一天裏總有幾個時辰會稍顯清閑。此時她就會不可避免地又想起父親,悲傷的浪潮又會卷土重來。
鳳驕希望她永遠有事要忙。
上天此時倒願遂她的意,城門的府兵來報,說有個怪女人背着個不省人事的孩童前來求見林近安。
孩童?林近安跟孩子能有交集,鳳驕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派人去通知林近安,自己先一步親自去接見來人。
林近安正準備跟鳳驕道別,說自己要先回一趟修和峰,未料,突然有人來禀告她,說城門外有人求見。
林近安滿臉莫名,她交友甚少,什麽人會知道她在這裏還親自來見她?
不等她滿心疑慮地出門,鳳驕已滿臉凝重地帶着人回府了,甫一進門,林近安就聽鳳驕傳喚藥修,她趕忙迎了出去,在鳳驕身後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鄭、瑤?”
鄭瑤帶着兜帽,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臉已經瘦脫了相,乍一看見林近安,幾乎要流下淚來。
她嗚咽道:“是我。”
“你……”林近安驚得說不出話,眼神注意到府衛手中還抱着一個人,也如鄭瑤一樣裹得嚴實,頭無力地垂着,叫人看不清臉,暗色的粗衣下一只瘦骨伶仃的手臂垂下來,其上還有斑駁的乾涸血跡。
不過孩童一般的身量,林近安頓覺有血直沖腦海,腳已先一步邁開,沖上前道:“這是……?”
鄭瑤抽噎着道出了林近安心中的猜想:“是魏旭。”
林近安的瞳孔放大,急着要掀開魏旭頭上的兜帽,鳳驕一把抓住她手道:“你別急,我先找藥修來看看情況。魏旭說不定沒你想得那麽糟糕,鄭瑤本身就是藥修。”
“你先照看着鄭瑤。”說着,鳳驕便接過魏旭,朝着屋內疾馳而去。
林近安此時吐出的呼吸都帶着涼意,她竭力鎮定下來,扶着鄭瑤到屋內坐下,遞上一杯熱茶問道:“你、沒受傷吧?”
鄭瑤無聲地掉着淚,沉默地搖搖頭,林近安心中直覺不妙:“你怎麽帶着魏旭跑出來了?身上還……”還有這麽重的傷。
鄭瑤擦乾眼淚,緩了半晌才絕望道:“魏旭的靈根沒有了。”
林近安一愣,沒理解她的意思,什麽叫靈根沒有了?靈根不是天生的嗎?
她呆愣愣道:“什麽叫靈根沒有了?”
鄭瑤搖搖頭,“我在探幽峰後山發現他的時候,魏旭已經失血過多陷入昏迷。我帶他回去發現他的腹部被人挖開,靈根已不知所蹤,所以他才無法以靈氣恢複傷口。”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傷,以前也從不知道靈根還能……”
說着,鄭瑤細細密密地發起抖來,“我、我将魏旭帶走的第二天,就有一群人神神秘秘地來探幽峰搜刮了一回。說是得了永壽峰的允許前來查探,但具體要查什麽,探幽峰的弟子問了也沒人回答。”
“我怕他們是來找魏旭的,只能拜托李默師兄将人藏在他那兒,與搜尋的人打了個時間差才沒被找到。”
林近安渾身的血一涼,陡然間記起當初在徐家牢獄裏何晏說起的前塵往事。是了,靈根,在有的人眼裏就是可以進行交易的物品。
至于被取走靈根的人結果如何,那不在他們的關心範圍內。
可,她不是把魏旭托付給沐成了麽,怎麽可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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