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囹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囹圄
鐵器捶打的敲擊聲從前院傳來,林近安手指摩挲着面具上的裂痕,覺得耳邊靜得針落可聞。她心緒翻湧,又難言得覺得變扭,背對着澗離生莫名斂眉。
“你覺得我添了什麽?”澗離生語調閑閑。
林近安吐出一口氣,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于情于理她該向澗離生道謝,但是這人嘴上不是說來殺她的麽?救她這種多此一舉的行為又是乾什麽?
她總不能直接說你不是來要我命的嗎,犯不着救我。
顯得她像嫌命長了。
但她又看不懂澗離生這矛盾的舉措,期限沒到所以不能死?還是只能死在他手上?
林近安想不明白,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撿起另一個疑問。
她道:“你在監視我嗎?”不然他怎麽能那麽迅速地找到她位置的。
澗離生懶得解釋:“差不多。”
聽出他的敷衍,林近安被氣得眼一閉,不客氣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下去。
冷靜,冷靜,好歹算是救命恩人。
問不出所以然,打又打不過,林近安識相地閉了嘴,不再給自己添堵。面具上的裂痕只有眉心中一點,卻無限放大了林近安心中的焦躁,她不喜歡被人監視。
但她無奈地思索該怎麽修複,畢竟她還要上街賣貨,正想着,一抹淡金色的光沿着裂痕邊緣緩緩向上,眨眼間面具便恢複如初。
林近安睜大了雙眼,突然聽頭頂上落下道聲音:“修好了。”
她頭皮一炸,抱着面具往前疾走了兩步才敢回頭,只見澗離生站在原地眉頭一挑,嘴角的笑意紋絲不動道:“師妹這麽怕我?”
林近安立馬道:“我不是宗門裏的弟子了。”
澗離生輕啊一聲,道:“也對,你算是我徒弟了。”
林近安眉頭一皺,想反駁,擡眼卻對上澗離生冷漠的眼睛,覆蓋在長睫下的眼眸瞳色淺淺,嘴角的笑意未落卻不達眼底。
林近安被那視線凍得脊背一寒,微張的嘴複又閉上,不知為何沒再出聲反駁。
她移開視線,倉皇間胡言亂語道:“我、那什麽,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找鳳驕,”她邊說邊往後退,等退到門邊,刷地一下躲到門後,“晚點見。”
見個屁見,最好再也不見。
待将那道視線隔絕在門後,林近安松了口氣,聽見前方鐵鋪裏傳來的隐約人聲,遲疑幾秒,轉身來到院牆前。
突然出現在鐵鋪裏怕是顯得突兀,林近安決定沿用她以往時常進出的門——院牆。
她利索地翻上院牆,面具硌在懷裏,壓得她略皺眉。
林近安略一思索,取出面具扔進牆角,翻身而下,像是丢下了什麽燙人的包袱,莫名覺得心中輕松些許,落了地有意地避開人流,往她定下的那家客棧趕。
在小巷中穿梭的林近安倍覺奇怪,天色明明不算太晚,怎的城中這般寂寥,人都去哪兒了?
咔噠一聲,她推開來福客棧的木門,一如她初來時那樣昏暗,只不過這次連個接待她的掌櫃都沒有。
四周靜悄悄的,像個人去樓空的鬼樓,林近安咬牙,一股腦兒地沖上樓,進屋後手腳麻利地換了身衣裳。扯散頭上束得利落的馬尾,将頭發随意地攏在腦後,用發帶綁好。
素戒中收容的法器沒有動靜,表明這裏暫時還沒什麽異樣,但林近安心中打鼓,似是挨打多了,見到一個路口就會下意識懷疑會不會有人躲在其後埋伏準備敲她一樣。
這客棧确實生意慘淡,但也不至于只有她一個人。
林近安耳尖一動,樓下傳來的輕微腳步聲昭示着這裏确實不只有她一人。她眉頭一挑,準備乾什麽這麽收着動靜?
她來到窗邊,輕手輕腳地推開窗,站得高望得遠,哪怕此時林近安站得不高,也能看見慘淡的月光下,逐漸往這裏靠攏的黑影。
教訓多了有了經驗,林近安垂眼向下大致記了路段,下一秒,直接翻窗而出,像是滑翔的鳥一般落向地面。
沒有原因,但有直覺,林近安預感這幫人是沖她來的。
她沒有回頭看,像夜晚突然有急事出門處理那樣正常,朝着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還好,示于掌櫃的面前的面具沒戴,他應該認不出她來。
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很輕,林近安懷疑他們可能不是普通官府的人,常人的腳步聲不至于如此輕巧。
沖着她來的嗎?為什麽?
城中出什麽事了嗎?
林近安想起城中有處告示欄,城中要事從那裏通知。
背後的客棧裏,鳳府來的人審視着空蕩蕩的房間,皺眉寒聲道:“你所說的人呢?”
掌櫃吃驚道:“我分明瞧見有人進了客棧裏。”
話事人掃了滿頭大汗的掌櫃一眼,冷冰冰道:“我看你是被懸賞的金額迷了眼,膽敢來消遣我們。”
掌櫃聞言一驚,立馬聊表誠意道:“大人,小民可不敢這樣,是真有戴着白色面具的姑娘來我這兒投宿。”
“那人呢?你不說看見她回來了嗎?”
掌櫃犯了難,他确實看見一個人影急匆匆地推開了客棧的門,但具體是不是他們要找的人,他可說不準。天色本就暗,他與那面具女子也只定房那日匆匆見過一面,哪裏能準确認出來。
只不過是怕高額的懸賞白從手中溜走,這才急忙叫來了人。
他急中生智道:“大人,你們也知道懸賞的是個十惡不赦的極惡之徒,說不準她是察覺到有人來了,先一步跑了。”
“呵,”鳳府的人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我們不中用,才叫人在眼皮底下跑了。”
掌櫃驚覺說錯了話,撲通一聲跪下道:“小民不敢!小民不敢!”
來人不想再歪纏,随便指了兩個人留守在這裏,便帶着剩下的人離開了。
留下的人一把扯起跪着的掌櫃,寬慰道:“沒事,頭兒就是最近事多心煩,不會真的計較你那句無心之言。”
他詢問道:“我們守在這裏,有沒有多餘的空房給我們休息啊?”
掌櫃心有餘悸,忙道:“有的有的,大人随我來。”
……
告示欄前紮堆聚集着幾個人,已經是林近安今晚瞧見的密集度最高的城民了,她謹慎地跟他們保持着一定距離,看向告示欄。
偌大的告示欄上僅張貼着一張緝捕文書,她看向旁邊陳列的罪名,心中暗道什麽變态這樣內心扭曲,将人分屍致死。
她轉動視線,打算好好一睹變态殺手的面容,可別叫她碰上。
面具後塗抹模糊的眼睛就這麽跟林近安對上了眼,畫像面具眼尾處的赭紅刺得林近安眼一眯,下意識伸手摸向了自己的眼角。
這位好像有點眼熟啊?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仔細辨認了一番,又看向一旁羅列的罪名。
林近安:……???我什麽時候乾的這事?我怎麽不知道??
她氣得想笑,她又怎麽了?這又是從哪兒給她扣的鍋?
這個破世界克她,林近安冷臉想道,怎麽什麽倒黴事都能被她碰上,只是賣點東西,怎麽能勾扯上這樣的罪名。
前方人群中忽有一人毫無征兆地扭過頭來,直直地看向身後空無一人的巷口。孤零的飛鳥劃過,飄下斑駁的殘羽,在月光下似有別樣的顏色。
他身邊的人被他奇怪的舉動吓到,驚問:“怎麽了?”
他轉過頭來笑道:“沒什麽,是只鳥飛過去了。”
旁邊的人心有餘悸地扭過頭,不滿地咕哝:“真是,一驚一乍的吓人。”
溫九笑着又看向緝捕文書,心中暗道原來不止我一個人要抓你啊。他手指順着垂在胸前的長發,遺憾地轉身離開。
不會錯的,剛才就是“那東西”身上傳來的感應,溫九嘴角的笑容眨眼間消失,感到一絲煩躁,怎麽這麽多人盯着他要帶回去的任務對象。
真是麻煩,人都送到眼前了卻不能抓,他可不确定單槍匹馬的能不能打過那個少宗主。
溫九面無表情地捏着手指骨節,豔麗的面龐上滿是陰寒,等人到了他手裏可不能全須全尾地送出去,他得讨要點東西作為補償。
眼睛挖了……哦,他還沒具體見過她長什麽樣呢,不知道她身上還有沒有其它值得收藏的器件。
等人落到了他手裏再看吧。
……
冷風吹得林近安打了個噴嚏,腳下的步子卻半點也不敢停,對于今晚跑去看告示欄的決定分外後悔,好險要跟想挖她眼睛的變态打上照面。
她邊跑邊在心裏清點——
身邊跟着不知道什麽原因準備期年後取她小命的澗離生,眼前是告示欄上張揚的緝捕令,身後追着個想挖她眼睛的變态。
還有不知道消恨沒有的徐家,也是個隐患。
天要亡我也!!!
越想越心寒,林近安感覺自己命不久矣,随時可能斃命人手。
來不及感嘆自己命運多舛,她腦中飛速思考有沒有人能救她一命,有限的人選在腦子裏盤旋,只餘下她師父——沐成。
林近安咬緊下唇,猶豫一瞬還是咬破手指給沐成發了一封急箋。
她這麽年輕,怕死,也怕痛,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不想放手。
黑夜如同鬼魅追着她不放,風貼近她耳邊送來道聲音,寒涼道:“你準備去哪裏?”
夜風像是把螞蟻吹上了她的臉龐,林近安感到半邊臉上傳來的麻意,遽然間曲起手肘,森寒的鏈刀已然出現在手中。
貼近的來人像是早已預料到她的動作,先一步按住她的臂肘,同時出聲安撫道:“是我。”
林近安沒來得及反應這短短兩個字,猛然間甩開掣肘,回身急遽後退與人拉開距離。
她握緊了手中的鏈刀,心跳咚咚咚地與獵獵寒風交相映襯,稀疏的月光下來人的臉逐漸清晰,林近安發緊的聲音裏透着疑惑:“澗、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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