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尋因(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尋因(五)
林近安倒在地上,稱職地裝死,任由人拖着把她扛上了粗糙的木板車。
身上的手妄圖不規矩,林近安在心中皺眉,面上仍若未覺,好在身旁有人提醒道:“可能有病在身的你也敢碰?”
頓時,那手的主人僵住了,不甘不願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句什麽。
帶走她的這些人嘴裏也不乾淨,但到底是上面的吩咐,也不敢太過造次。
林近安閉着眼,躺屍一樣地捱着颠簸,暗自祈求路途不要過于遙遠,她怕她會暴起動手。
好在很快車便停了下來,林近安感覺到有人很不客氣地把她扛下車,随手往地上一丢。
眼皮上的光一暗,啪嚓一聲,有人關上了門。鼻尖滿是受潮的黴味和土腥味,林近安聽着聲音遠去,直到周邊一片寂靜後才睜開眼。
林近安爬起來,手被人用繩索捆在背後并不大影響她活動,她打量着,似是個廢棄的柴房,經年累積的灰塵幾乎有如實質,随着她的動作飛起落在她露在衣外的皮膚上,一陣瘙癢。
“吱吱吱——”
“……”
林近安以迅雷不接掩耳之勢蹦起來,眼角直跳,把她送這裏來乾什麽,給它們加餐嗎?
林近安記下了這些人運送她的路線,仍是去往花樓的線路,想來這裏就是花樓內部了。
果不其然,沒用的病人也有利可圖,哪裏那麽容易放走呢。
橫豎也是被人帶進來了,林近安想這可不是她執意要來,澗離生可怪不到她頭上。
現在就等人來安排她了。
四周一片漆黑,這環境讓林近安有些不舒服,像她噩夢裏熟悉的深不見底黑。她額上冒出冷汗,掙紮着思考些別的,比如以後的退路。
有澗離生在,魏旭應是可以平安帶回她身邊,那又怎麽樣呢?他們的命都已經不在自己手裏了。
“你的命以後就是我們樓主的了,知道嗎?”
被人帶回花樓的澗離生除去淨身時死活不讓人入內,餘下的,都讓樓裏的姑娘給裝扮乾淨了。
樓裏的姑娘像是知道她的來歷,反正大家都大差不差,也有幾個心腸軟些的,眼裏露出憐憫,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近日不安生的時候來。
澗離生安靜地點頭,婦人叫“她”跟上,說是帶“她”去見樓主。
澗離生跟在婦人身後,餘光打量着這座花樓的格局,面積不小,樓層成環形,不管做些什麽,從哪個方向,都會有人看見。
一路上不乏有醉醺醺的客人懷裏攬着姑娘,還要跟婦人搭讪。
婦人言笑晏晏地應了,吩咐姑娘們好好伺候。
澗離生作為修道之人,敏銳地捕捉到不知哪間房內傳出的哭叫聲,顯然這裏的房間隔音很好,像是有人用法器設下了結界,縱使是澗離生,這聲音也隐隐卓卓聽不真切。
來到頂層的閣樓後,婦人道:“到了,裏面就是我們樓主了。機靈點,樓主是個好人,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澗離生看上去滿臉緊張,在得到裏面的人應允後,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一推門,就是膩死人的熏香,裏面燭光大亮,走過幾個屏風,迎面就是绫羅的床帳,床上懶洋洋地躺着一個雌雄莫辨的男人。
澗離生剛一看清他的臉,在那人擡眼前一瞬,立馬垂下眼睑,低下頭。
沒想到他是這裏的樓主——溫九。
澗離生心下了然,這裏應是“無首”的一個據點了,魏旭被溫九監視在眼皮底下。
溫九靠在枕上,挑剔地打量着眼前這個新送來的女子,年紀看上去不大,他道:“擡頭。”
臉被凍得有些蒼白,但仍可見長得不錯。
只是眼睛讓溫九有些不喜,不是不好看,但莫名讓他覺得眼熟。
第一個照面,這女子眼裏飛快閃過某種情緒,但眨眼後又仿佛是他的錯覺,怯生生地跟他對視一眼後又飛速地垂下眼。
溫九整個人恹恹的,最近過得太無聊了,那些世家大族像是永遠喂不飽的無底洞,溫九懶得再給他們送去東西,再說了,這東西又不是冬日裏路邊随處可見的凍屍。
溫九打了個哈欠,沖着那女子招了招手。
澗離生壓住心底的殺意,順從地要站起身來走過去。
不料他膝才剛擡起,就聽前方含笑道:“誰讓你起來了。”
澗離生動作一頓,停了兩秒才擡頭疑惑地看向榻上那個柔若無骨的男人,他側躺在榻上正撐着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過來啊。”
澗離生沒動,臉上仍是真心實意的困惑,不解道:“可是……您沒讓我起來。”
溫九臉上的表情變了,剎那間寒霜滿面,冷冷道:“我不喜歡蠢人,我最後再說一遍,過來。”
早在溫九不讓他起身時,澗離生就懂了這人的意思,直接讓這人血濺當場的念頭早已冒了出來,不知因何,又被他壓了下去。
澗離生一時間沒擡頭,怕殺意漏出來,只裝着冷狠了,渾身顫顫地發抖。
靜默片刻,澗離生低着頭膝行着靠攏向床上的人,垂在身側捏緊的手在發抖,仿佛跟冷意侵襲帶來的顫動渾成一體。
溫九滿意地笑笑,“這才乖。”
澗離生沒擡頭沒反應,心裏知道溫九離死不遠了。
……
冬夜裏,澗宗主的寝殿坐落在峭壁之上,清透的碧色裹在零落的雪裏透着淡淡的幽光。
寝殿背後,伸出峭壁的樹枝上滿是落雪——簌簌,似是被飛起的鳥驚落,崖下吞下一口白雪。一條黑影與這片白雪擦身而過,一上一下,去往不同的落腳點。
花雨落循着唐毅那厮給她的消息,來到澗離生的寝殿附近,她拿着唐毅給她的靈器偷摸探查了半天,也沒找到他口中所說的結界。
花雨落不死心地又繞着寝殿仔細探查了一番,沒發現什麽。
皆大歡喜,真是皆大歡喜啊。
花雨落喜滋滋地收起靈器,此事中,除了大冤種唐公子浪費了提前作為報酬送給花雨落的好處,其他人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損失。
澗宗主的寶貝換了個地方藏得好好的,她花雨落也是一點不費事,純當夜裏來散個步。
像是在嘲笑她高興得太早,寂靜許久的靈器躁動起來,花雨落皺眉,當機立斷地含了顆隐藏氣息的藥,嗖的一聲跳下懸崖。
短刀刺進山體,花雨落晃悠悠地在崖下幾尺挂着,不解這時候除了她怎麽還有人在這片走動。
澗宗主這麽晚還沒休息?
等花雨落在崖下藏好,不多時,便有一人的身影來到這寝殿附近,來人似乎目标很明确,花雨落感受着崖上的氣息急速地往一個地方遠去,像是沒在特定的地點找到自己想要的,這人的氣息很快又重回花雨落腦袋上的地面。
在她頭上停了幾秒沒動彈,一瞬間,花雨落頭皮一炸,半邊身子像是被風吹麻了,僵僵的,不敢動。
好在,這氣息很快遠去,從這裏消失不見,花雨落懷中的靈器又重歸于寂靜。
花雨落一動不動地等了半刻才敢從崖上跳上來,恨恨地吐出唐毅給她的潛藏氣息的藥。
什麽次等玩意兒!大戶人家也好意思拿這種玩意兒出來糊弄人,三更半夜來宗主寝殿附近,若被人發現,她就真有嘴說不清了。
被宗主發現,她就……
好吧,花雨落對澗離生并不多了解,好像被他發現也許、還有狡辯的餘地?
說她夢游了之類的……
太假了,花雨落搓搓手臂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趁沒人發現她,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唐毅給的信息有誤,怪不到她頭上。
……
同一片夜色,林近安在柴房裏靠着牆閉眼假寐,平靜的心跳猛然間加速跳動起來,她陡然間睜開眼,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黑紅的印記再一眨眼便從她的左肩爬上她的臉頰,無限逼近她閉緊的左眼。
林近安難耐地閉着眼,她雙手背在身後甚至難以蜷縮身體以躲避這熟悉的劇痛。
“哼——!”
她咚的一聲摔在地上。
林近安的額頭蹭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往地上砸了砸,她想把自己整個人縮起來卻又受阻,暴躁地掙了掙背後的雙手,靈力在她體內流淌不暢,連粗制的麻繩也掙脫不了。
就在林近安受不住想要大喊大叫的前一瞬,這如潮水般湧來的劇痛又轉眼間消失了。
耳中聽見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叮鈴的流蘇相撞的聲音,不動卻作響,似是一種警告。
林近安伏在地上痛苦地喘氣,冷汗浸透了裏衫,她閉着眼懶得動彈。
不知躺了多久,才像是終于有人記起她來,嘎吱一聲,門被打開了。
林近安聽見粗啞的聲音不滿道:“你買個死人回來乾什麽?”
熟悉的婦人的嗓音懶洋洋地響起:“沒死呢還,我看她長得好啊,許能有用呢。反正都是不要錢的。”
聽見婦人說不是買回來的,老嬷嬷的臉色緩和了些,她上前一把揪住林近安腦後的頭發強迫她露出臉來。
林近安被門外的光刺了眼,半阖着眼,難受地皺眉,臉色蒼白得像紙。
“看上去離死不遠了。”老嬷嬷冷冷道。
婦人站在門邊用帕子捂着口鼻,聲音悶悶地傳來:“她妹妹說她身子不行,誰知道呢,可能是身上有什麽病在吧。”
老嬷嬷餘光瞥見婦人的動作,冷笑一聲道:“你還懷疑別人身上染病呢?”
婦人臉色一變,美目圓瞪,也冷笑一聲,道:“嬷嬷說的也是,您老看着辦吧。這清白姑娘,可得離我遠些。”
說完,婦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話是這麽說,老嬷嬷也是個怕死的,甩開林近安,打量她幾眼後又關上了門。
林近安:“……”不是,給她個安排呢?
不能就讓她在這廢棄的柴房裏喂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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