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指南

站在原地緩了半晌，林近安一甩手臂，決定将這個問題暫且放下，反正她也想不出來。

她從懷中掏出指南，跟着指針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那條小徑。穿過小徑，耳邊呼呼的風聲漸漸得到替代，窸窣的交談聲送入林近安的耳中。

林子的邊緣前方出現了一所臨水的小鎮，水路四通八達，入眼淨是橫跨河流其上的石橋和漂在水中的小舟。

岸邊多是做生意的貨船，船上碼着堆放整齊的貨物，衆人就這麽聚集在岸邊交談着。

林近安沒有貿然湊近，她站在林子的邊緣先細細打量了一番，伸手撫上自己的面具，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指南，覺得自己臉上的面具有些過于紮眼。

但為了測試指南的準确度，林近安還是硬着頭皮從林中走了出來，她舉步走在青石岸邊，意料之中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在岸邊跟人讨價還價的多是些婦人，瞅見身邊走過的帶着面具的奇怪身影，雖是好奇，但也沒膽子貿然上前搭話。

林近安暗中松了一口氣，撇一眼手中的指南，朝着它指示的方向急步而去。

行路間，路邊的屋舍漸漸少了，只有流水仍嘩嘩地陪在她身旁，眼中的景致越來越荒涼，似是來到了一處荒地。

枯草耷拉在乾裂的黃土之上，就連河中也只見不知是什麽植物的斷枝孤零零地迎着流水的沖刷。

林近安停了步子，眼裏露出疑惑，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指南，狐疑地确認道：“沒走錯啊。”

她舉目四望，甚至不見什麽人煙，這裏哪來的什麽邪氣。

她沮喪地抛了抛手中的指南，想來是自己技藝不精，做出來的東西有點問題，不知把她引到哪兒來了。

同時心裏又有幾分慶幸，好在她早有遠見，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有心向別人推銷之前先來看看産品的質量。否則，費一番口舌将殘次品賣給人家，她的謀生大計怕是會折在娘胎裏。

但手中的指南并沒有安定下來的跡象，指針顫顫巍巍的，仍在固執地為她指明方向。

遲疑一陣，秉着來都來了的心思，林近安還是跟着它去了。

須臾，零星的石碑在荒地中拔起，荒地、石碑，林近安驟然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裏該不會是一處荒墳吧。

此處人跡罕至，因此林近安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突兀的背影，她後頸汗毛乍起，這地方看見的東西真的是人嗎……

她隔着一段距離，定睛仔細瞧，見那佝偻的背影前邊有灰煙徐徐飄起，腳邊似乎還有火星噼啪炸起。她呼出一口氣，內心各種恐怖的想象被壓了下去，應是有人在此祭奠。

一口氣還未吐完，林近安無意間瞥見指南的動靜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指針定定地指向不遠處的那道背影。

林近安：“……”

怎？前面真是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林近安沒敢發出動靜，她咽喉一滾，壯着膽子繼續悄摸向前，接近幾步後，前面那人似有所感，毫無跡象地突然回過頭來。

林近安心髒突突，素戒中的鏈刀即将呼嘯而出……

不料，那人似是被她吓了一跳，佝偻的身形猝然繃直了一瞬，發出一聲驚呼。而随着她張口，飄在她身旁的煙霧被吸進喉管，頓時叫她咳了個昏天黑地。

“咳咳咳、咳咳！”

林近安心下一松，頓覺周身沉郁的氣氛随着她的嗆咳聲散了個乾淨。

那人好不容易緩過來，立馬尖聲厲叫道：“你是誰！準備乾什麽！”

林近安這才看清，這原來是個滿臉褶皺的小老太太，她怕把人吓出個好歹，忙擺手解釋道：“無事無事！我不準備乾什麽，你別誤會。”

老婦人以手帕捂嘴，滿眼驚恐，似是腦子沒轉過彎來，只一昧地瞪眼瞧她。

林近安想起自己今日穿戴的赤衣白面，遲疑半晌，伸手揭下了臉上的面具。她露出一個讨好的笑容，用手指着自己真誠道：“我不是壞人，真的。”

見面具後是個面容姣好的小姑娘，老婦人緩過勁來，伸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随後開口臭罵道：“你個小姑娘家的，不乾正事，到荒郊野地來吓我這麽個老姑子乾什麽！”

林近安尴尬地撓撓頭，在心裏咆哮，你個老姑子不乾正事，到荒郊野地又要乾什麽！

但她不敢激老婦人，只能緩聲道：“婆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就是、就是……額……”

林近安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什麽借口，只能尴尬沉默。

老婦人眉間的褶子擰得更深，皺眉上下掃視她一番，見她臉上窘出了薄紅，便放下了幾分警惕。她杵着拐，氣勢洶洶地走上前，在林近安面前站定，到底還是氣不過，給了她兩拐子。

“得虧老身算不得病弱，不若經你這麽一吓，老身倒也過去了！”

林近安站在原地受了這兩下，自知理虧，由着老婦人發洩怒氣，一聲不吭。

老婦人翻了個白眼，看她年紀輕輕，臉也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兇相，沒好氣道：“你個小姑娘家，來這裏乾什麽？”

林近安語塞，握緊了手中的指南，在心裏哀嚎，問你呢，指南！你帶我來乾什麽！

老婦人見她不說話，注意到她握緊的手掌，睃了一眼她手中的東西。依稀能看見其上的指針，老婦人估量着開口道：“還是個修道的？”

林近安眼神一凝，那老婦人沒注意到她的變化，像是想起了什麽般，自顧自道：“好巧，那裏葬着的也是個修道的。”

老婦人的态度突然軟了下來，她理了理衣襟，淡聲問道：“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林近安自然也感覺到她态度的轉變，她向老婦人身後看去，孤零零的石碑上什麽題字都沒有。想了想，林近安決定實話實說：“我跟着指南來的，它感應到這裏有邪氣。”

此話一出，老婦人的臉色立馬生硬起來，才舒展開的眉頭複又蹙起，她沉聲道：“什麽意思？”

林近安凝神運氣于眼部，直到眼眶微微發熱，她眨眨眼，一個人形的白霧在她眼中逐漸清晰起來。她朝着婦人身後的石碑擡了擡下巴，“那裏有人……東西。”

它沒有下身，腰部以上卻是清晰的，正在石碑附近游蕩。

林近安能清晰地看見它臉上表情，她的話顯然讓它有幾分慌亂，但還是心存僥幸。

老婦人不高興了，道：“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怎的就開始說胡話了。”

林近安頓了兩秒，直接道：“它臉上從眉尾到左下巴有一條疤，狀似蜈蚣。”

老婦人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林近安收回目光，問道：“您認識？”

老婦人愕然轉頭，荒地滿目凄清，哪有什麽別樣的東西。

林近安在她身後解釋道：“此乃修道之術，您可能看不見。”

聽林近安精準地描述出自己臉上的疤痕，它打了個哆嗦，慌忙飄到石碑之後，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蒼老的眼睛。

老婦人穩下心神，知道自己參悟不透修道之人的妙法，心裏浮現出不好的預感，轉過頭來問道：“那你是來……”

林近安沉默，她沒準備來乾嘛啊，她只是來測試手上的東西好不好用而已，怎麽眼前二位一副如臨大敵之态？

林近安揚起手，道：“只是來看看手上的東西好不好用罷了，沒準備乾別的。”

瞅見哆哆嗦嗦藏身在墓碑後的東西，林近安補充道：“我們修道之人沒那麽暴虐，也不是無論見到什麽都動手的。”

說着，林近安放下手，嘟囔道：“不好意思，這東西還待改進，它把執念不化的魂魄也算做邪性的東西了。”

說完，林近安俯身施禮，乾脆道：“叨擾了，告辭。”

林近安腳跟一轉，很想立馬逃離此地，太尴尬了，她還以為這指南找着了多邪性的東西呢！人家魂魄不散，只要不害人又能怎樣！！

“等等！”背後的老婦人三步并作兩步攆上林近安道。

老婦人回頭望了一眼，随後看向林近安手中的指南，問道：“你手中的指南既有瑕疵，可否賣于老身。”

林近安跟着她往石碑那兒看了一眼，心下有了猜測，橫豎這殘次品确實沒法用，她大方道：“送您了，就當我給您賠罪了。”

老婦人訝然伸手接過，似是沒想到她這麽好說話。

但她拽住林近安的手，悶聲不響地将一錠銀子塞進她手裏，從鼻子裏哼出口氣道：“不差你的。”

林近安驚訝地睜大了眼，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這老婦人居然還是個富貴人家。

“就當我買了。”

林近安內心掙紮一番，厚着臉皮沒再拒絕，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她原本就打算靠着出賣自己煉化的器物為生，沒想到今日竟能成一單。

“那就多謝您……”她話音未落，就見老婦人又将銀子收了回去，從中掏出一把道：“誰讓你今日吓老身一跳，克扣你一點。”

林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