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驚亂(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驚亂(八)
林近安以為自己跑進了什麽巨獸的嘴裏,空氣散發着的惡臭甚是難聞幾乎要讓她窒息,熏得她眼睛都睜不開。
睜開了也沒用,眼前的黑霧猶如實質伸手不見五指,林近安艱難地辨別着方向,“拂雪”的寒光是此處唯一的光源。
适才在門外沒有感覺,此時才發現這些邪祟發出的尖叫聲也是一種折磨,林近安想伸手捂耳,可兩手上都有法器,只得作罷。
“好痛啊——!”
“皮膚、好脆啊……好痛啊……”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誰能來救救我!!”
纖細的血流從林近安耳中流出,她被吵得頭疼,鏈刀毫不客氣地劈開一條路,直沖着假山而去。
離得近了,呼嘯的慘嚎和黑霧愈發恣肆,鏈刃的攻擊持續不停,終于看見了此地的另一種顏色,血紅的結界鋪陳在地,不斷有邪祟從這裏呼嘯着沖出。
林近安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利索地将“拂雪”一把刺入其中,霎時,刺目的寒光爆發,耳邊的尖嘯更尖利了幾分,林近安騰出一只手忙捂住耳朵。
“拂雪”像是在和什麽東西較勁,緩慢地漸進刺入地面,城中的澗離生有所感應,低聲喃喃了幾句。“拂雪”猶有神助,铮然劈進地面,地面的磚石被掀得隆起,劍柄仿佛被人握住,驟然間轉換了反向。
一股巨大的吸力攫住了四散的邪祟,漩渦一般将它們重新揪了回去,只聽轟然幾聲巨響,幾塊磚瓦被掀飛,下雨一般哐當地砸了下來。
林近安敏捷地躲避着落下來的磚瓦,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覺得世界一下就清淨了。她神色恍惚地甩甩頭,耳邊仍在嗡鳴,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很想直接倒地睡過去。
可是門前還有陷入鏖戰的鳳驕,城中還有情況未知的澗離生,林近安甩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準備清醒清醒,最後揉着臉遺憾地發現耳邊的嗡鳴好像更嚴重了。
……
城中,澗離生面無表情地看着被溫九擋在身前的城民,慢條斯理地清理着木劍染上的血跡,淡淡道:“看來用不着浪費時間解決你身上的母蟲了,你這麽負隅頑抗有什麽意義呢?”、
溫九眼裏滿是怨氣,周身散落着一地血紅色的絲線,昭示着城中所有的絲人已全部被澗離生解決。
他怨毒的眼神盯着澗離生拿在手中的劍,原以為那不過就是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罷了,許是林近安自己煉化出來的什麽法器,一個器靈根手上的木劍有什麽可怕。
實際并非如此。
他們的身邊是簇簇燃起的火團,城中的騷亂已漸漸平息,溫九以為他受了傷、沒了“拂雪”傍身,城中又随處可見邪祟,澗離生一個正道君子又要救人又要應付他怕是左右枝梧。
可事實證明他想錯了,木劍在澗離生手中仍有不可忽視的威力。
澗離生眺望鳳府的方向,“城中的邪祟也安靜了,你們還有什麽準備?”
被溫九要挾在手中的城民緊張地吞了口唾沫,這樣小小的動作都感覺到頸邊的皮膚擦過了抵着他的尖刀。他欲哭無淚,甚至不敢開口求饒,緊張地注視着面前這仍一臉平淡的溫潤公子。
溫九眼裏滿是瘋狂,他咧開嘴不甘心地笑道:“怎麽會沒有意義呢,死的人越多,我下黃泉的路就越不會孤單啊。”
澗離生懶得多話,眨眼間,木劍已舉至溫九身後,他微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冷汗從溫九的鬓角滴落,眼珠驚恐地滑動,怎麽回事,求救的信號難道沒有發出去嗎!還是、還是賀玉根本不想來救他!
下一刻,溫九便感到腳下有人扯住了他的腳踝,冰涼沒有溫度,是賀玉的手。
挂在人脖頸上的尖刀突然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往血肉裏鑽,澗離生一劍斬斷溫九的手臂,另一手扯開呆立着的城民。
澗離生看着地面上消失的一點,重重地一腳跺向它,正準備追過去,莊嚴的聲音突然自背後響起:“澗離生,你是在等着我親自動手嗎?”
澗離生身體一頓,轉頭,竟是滿臉不悅的澗鶴城。
幾息之前,鳳府。
林近安将将準備前去助鳳驕一臂之力,後院的門砰的一聲被破開,是賀玉。林近安下意識奔向“拂雪”,生怕他又要搞什麽幺蛾子。
賀玉那雙冰冷的眼睛直盯着她,身影像鬼魅一般沖了過來,利爪伸向了挺立的“拂雪”。鏈刃搶先一步攔在了他面前,不料賀玉急轉方向,放大的五官陡然出現在林近安眉睫之內。
林近安的瞳孔不自覺地放大,賀玉一掌拍向她的胸口,她口中吐出一聲悶響,重重地滾落在地。
“咳咳!”林近安翻身吐出一口血,急忙擡頭望向封印的方向,“拂雪”安然地伫立在地面,封印紋絲不動。
賀玉躍上屋脊,轉頭凝視着林近安眼裏的不解,突然陰恻恻地笑道:“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徒留下陸志寧大喊:“你去哪兒?!”
楚骁一腳踢向陸志寧的膝彎,他撲通一聲跪倒在鳳驕面前,火雲弓卡住他的下巴,猛地擡起。
對上鳳驕寒霜滿面的臉。
“等等!”陸志寧急忙道:“你還不能殺我!!”生怕話說晚了,鳳驕一箭捅入他的咽喉。
半空中的箭矢應聲停下,鳳驕不知喜怒道:“怎麽?”
“陸家好歹也是世家大族,我死了,你該怎麽跟他們交代!而且、而且我可以贖罪,我、”
陸志寧口不擇言,不知說什麽才能止住鳳驕的殺心,只能暫且以家族利益牽制她。眼見半空中的手逐漸垂下,陸志寧心下松了一口氣,只要他還能活着,以後……
“撲哧!”
鳳驕彎下腰,溫熱的血飛濺在她臉上,有幾滴挂在了她纖長的眼睫上将落不落,含恨的箭矢刺穿了陸志寧的咽喉。
“嗬、嗬”陸志寧口中冒出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手如此乾脆的鳳驕。
鳳驕看着他逐漸渙散的瞳孔,直起身冷漠道:“想要贖罪,可以啊。你死即可。”
鳳驕拿開火雲弓,沒了支撐的将死之人撲通一聲栽倒在地,鳳驕路過他,走向不住咳血的林近安。
她蹲下身扶住林近安,皺眉喚道:“藥修!”
林近安脫力地靠在鳳驕身上,疲憊地問道:“都解決了?”
鳳驕握住她的手,低聲應道:“嗯。”
林近安想笑,太好了,總算也幫上了鳳驕的忙,她一笑,血就嗆進了氣管裏。林近安頓時咳得撕心裂肺,鳳驕的話像隔着一團棉絮,絮絮叨叨的,她聽不清。
轉黑的視線裏,歪斜地瞥見了“拂雪”傲然的劍影,林近安後知後覺地擔心起來,澗離生……怎麽樣了……
……
天地間仍在不停歇地下雪,林近安拔出陷進厚厚雪地裏的腳,緩慢地行走在白茫茫一片的荒野間。
好冷啊。
林近安搓了搓手,有點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在這樣的天氣裏出門,她準備去哪兒的來着?
周圍的場景急遽地變化,變成了修和峰的後山,哦,對了,她準備去找她師父沐成。
她早早地寫了信,托師父照看孤惶無依的魏旭,現在來問問他師父人怎麽樣了。
雖然他師父實際上根本就沒有答應她的請求,但林近安就是知道以他師父那嘴硬心軟的脾氣,魏旭一定被照顧得很好,她現在就來驗證一下。
天地間的風雪大得迷人眼,林近安下意識地催動靈氣準備護體,可是沒用。
嗯?林近安迷茫地看着游蕩在周身的靈氣,慢一拍地想到,哦,她不會,澗離生也還沒教。
前方的院落若隐若現,一道颀長的聲音站立在門前,憑背影,林近安就知道那是她師父沐成,她大喊了聲:“師父——!”
呼喊被風雪吞沒,門前的身影一動不動,林近安急切地拔出腿朝着前方沖去,不知絆到了什麽,整個人朝雪地裏栽去——
床上躺着的人原先平穩的呼吸猛然間急促起來,林近安猝然間睜開眼,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好一會兒才恢複視覺。
睜眼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林近安聽見床邊的動靜,扭過頭去,是個有些眼熟的侍女。
好像是叫春蟬。
春蟬照大小姐的吩咐,人一醒就派人前去通知她,此時看見林近安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的樣子,出聲寬慰道:“林小姐莫急,我們大小姐一會兒就到。”
喉嚨仿佛火燎一般的疼痛,林近安試着開口,除了發出一陣氣若游絲的氣音,沒能吐出來一個字。她識相地閉了嘴,搖頭拒絕了送到嘴邊的溫水,她現在連張口呼吸刮過咽喉都痛,進水進食簡直不敢想多費勁。
鳳驕很快就到了,林近安扭頭,鳳驕的臉色看上去像是沒休息好,整個人變得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裏不一樣,林近安說不上來,但她從沒在鳳驕臉上看見過這麽肅然的表情,像是突然間長大了,氣質沉穩下來,甚至有幾分沉寂。
林近安呆愣愣地看着她,突然想起鳳城主倒在雪地中血流不止的樣子,她着急地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躺在床上乾瞪眼。
鳳驕坐在床邊,看見她一臉急切,沒忍住哼笑一聲搖了搖頭。
林近安:???
鳳驕曲起一根手指敲着膝蓋,淺笑道:“我記得當初在探幽峰,也是這樣等着你睜眼。”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你真是命運多舛啊。”
林近安滿臉控訴地看着她,鳳驕收斂了笑意,止了逗人的心思,改口道:“當然了,你這次是為了幫我。”停了幾秒,她帶着幾分認真道:“多謝。”
鳳驕感到一絲變扭,林近安也不逞多讓,起了一手臂的雞皮疙瘩,她沉默地搖搖頭,意思是不必客氣。
“你昏迷快兩天了,身上的傷并不太嚴重,很快就能痊愈。”
鳳驕寂寂地盯着虛空中的一點,知道林近安将将醒來心中還有很多挂念,詳盡地一一道來:“多虧了有少宗主在,城中的傷亡得到了一定控制,肆虐在城中的邪祟和絲人經排查後都處理乾淨了。只是少宗主拿回‘拂雪’,處理完府中的封印後便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不過他留下了一柄木劍,說是先前借用了你的東西。”
鳳驕眼神示意端放在案上的一柄桃木色的木劍,随後扭頭看向林近安:“也沒給你留下任何的口信。你們……”
她頓了頓,知道林近安此時難以開口,便咽下了話頭留待來日。
“陸志寧也死了。跑了一個,也沒在城中找到他,後來聽少宗主的意思,他們應是不在城中了。城中沒什麽可挂念的了,你安心休息。”
林近安望着有條不紊講述一切的鳳驕,知道她隐去了最重要的內容沒說,鳳城主怎麽樣了?
她不想說,林近安也不多問,沉默地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還有事要處理,晚些再來看你。春蟬就在一旁,你有需要盡管吩咐她。”說着,鳳驕便刷地站了起來,像是隐藏什麽般急匆匆地走了。
許是林近安看錯了,許是火光太亮,晃蕩在鳳驕眼邊的步搖反射出一抹晶瑩。
林近安仰躺在床上,心裏悶悶的,聯想起自己剛才做的夢,此時突然間有些想念她在這個世界為數不多有着深切聯系的師父了。
在修和峰的日子還好嗎?魏旭還好嗎?
應該一切都好吧。
她還以為醒來會看見澗離生照常跟她說今夜繼續修煉呢。
案上的木劍無端有些礙眼。
澗離生簡直莫名其妙,一言不合的就消失了,是終于想通了不再要她的命了,所以直接離開了?
應該是身體虛弱的緣故,林近安胸口悶得發堵,她扭頭望向窗棂。可惜窗棂此刻關得嚴嚴實實,從窗後的灰暗來看,應是天公不作美,天色暗沉無比,風撲在窗棂上發出尖銳的呼嘯。
林近安轉頭悶進被子裏,暗自計劃着也許她該回崇陽宗看看?看看在宗門裏的沐成和魏旭,順道再去問問澗離生到底是怎麽個意思。
為什麽突然闖進她的生活,威脅要她的命,卻扭頭教給她修煉的方法,直至現在又一言不發地離開。
被子裏呼吸不暢的林近安不悅地皺起了眉,日子過得太潇灑來消遣她的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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