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再會(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再會(一)
冬,漸近。
漫天的飛雪飄飄揚揚,平等落于世界上所有的萬物,從容地給肉眼可見的一切都刷上一層白。
覆着厚雪的路不好走,路邊供人暫時歇息的酒肆此一家彼一家,生意都還算不錯。其中生意最是紅火的,當是入林近處李家二郎所開的酒肆。
不僅因為這家是距離店後茂密樹林的最後一家酒肆,路過此地的人都想要在入林前喝上一碗熱騰騰的烈酒好趕路,還因進此店最是得趣。
店中不光有店家小二,還有個不知什麽地方來的說書人,白發蒼蒼,衣衫褴褛,居然沒被凍死在這冬日裏,想來也不是常人。
他不确定什麽時候在店,但只要他在,必然給店裏的人說上一段解悶。至于具體說的是真是假,過路的行人沒心思了解,聽過也就算了。
好巧今日他在,酒肆中客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
“你可知近日那些修行問道的宗門大族裏,發生了何等驚天大事麽?”
肆中飲酒的客人不搭話,許是趕路累了,沒精力再應付這看着神神叨叨的老頭兒。
悠閑的店小二早與他相熟,聞言不客氣道:“你知道什麽就痛快說出來給大家解解悶,在這兒裝什麽深沉的調調呢!”
老頭兒被人嗆聲也不氣惱,笑呵呵地順着他道:“最近修真界裏的頂頂大事,當然要數崇陽宗宗主離奇遇害一事。”
離這老頭兒不遠的一張桌子,客人舉杯的動作頓了頓,放下杯子像是準備聽聽他要說什麽。
“崇陽宗宗主?你把我當猴耍呢!雖然我是沒有靈根的普通人,但也是聽過崇陽宗宗主澗鶴城的名號的,他那麽厲害,什麽人能殺他?”
有客人聽不下去反駁道。
老頭兒高深莫測地搖搖頭,“這你就不懂了吧,修真界的水深着呢,實力強勁又如何,不還是橫死在自己引以為傲的永壽峰?”
“可這澗宗主究竟得罪了什麽人,竟遭此殺身大禍?”
老頭兒理直氣壯:“這我怎麽知道?這是現任宗主澗離生該去調查的事。”
“切,一知半解也好意思在這裏大言不慚。”店小二不屑地嘲諷道。
“我可是還知道最近有個妖女出沒,專取世家大族子弟性命,鬧得人心惶惶。”
“編,接着編。”
“哼。”老頭兒不服氣,還待繼續争辯,有人叫走了店小二:“小二,結賬。”
見有生意,小二撇下老頭兒,笑臉盈盈地迎了上去:“哎,來了。”
等到顧客走了,小二又轉回老頭兒近旁,聽他繼續唠些不知真假的“大事”。
還是酒肆裏暖和,林近安推開門想。雖是初冬,但她天生怕冷,哪怕此時她已經熟練地會以靈氣禦體,卻還是貪戀實質的溫暖。
林近安面無表情地攏了攏衣領,懷中還揣着某一人溫熱的靈根,她不着邊際地想,妖女?是在說她嗎?
有意思,也是能在別人口中了解自己的事跡了。
林近安披散下來的長發被風吹得卷起,她随手理了理,摸到腦後半月型的銀簪和其後綴着的流蘇,冷漠的臉色有了變化,她驟然間放下手,像是摸到了什麽髒東西。
林近安慢騰騰地往林中走,不知道這是哪兒,她腦中霧蒙蒙的,好像塞着許多事,又好像什麽也沒有,只餘一片空茫。
腳下的路是連綿的雪白,一步一步,好似永遠在原地踏步。林近安走着路好像在發呆,距離命令她去會面的地點越來越近,內心的厭惡泛了出來。
她控制不住地想吐,暗自企盼着他今日別犯什麽病,最好拿了東西就滾。
到了林間空曠地帶,林近安舉目四顧,覆雪的銀樹,孤寂的鳥鳴,沒看到人影。
她複又低下頭,算了,那人神出鬼沒,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
原地等了會兒,林近安站得累了,遂蹲下來抱住了自己的雙膝,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這一年裏總覺得疲憊,但偶爾會莫名的興奮,比如在……殺人的時候。
林近安呼吸一頓,腦中的那片霧又襲了過來,她又開始放空。
不知等了多久,林近安都快要睡過去時,腦後的流蘇被人撥了撥,玉珠碰撞在一起驚醒了假寐中的林近安。
她噌地站起,擡頭便見熟悉的惡鬼面具和墨色的鬥篷,看不清臉,但低沉的聲音裏似乎帶了笑:“睡着了?”
林近安胃裏開始翻湧,強壓下惡心才道:“沒有。”
不想跟他多接觸,林近安迅速地拿出靈根交給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就想走。
黑衣人看着掌心的靈根,不甚在意地抛了抛,看出林近安的避之唯恐不及,不在意道:“我說你能走了嗎?”
背過身的林近安雙眼緊緊閉起,很快複又睜開,握緊手轉過身來問道:“還有事?”
來人頭一歪,笑道:“你很不想見我?”
林近安不說話,臉上的表情是克制後的冷漠。
怕他又突然發瘋,她還是地應了句:“沒有。”
這句話太簡短、太沒有誠意,來人顯然不會相信,他笑眯眯道:“沒事,很快你就能見到新面孔了。”
林近安擡眼看那沒有情緒的惡鬼面具,被這模棱兩可的一句話激發出心底的不安,不知這人又抽什麽風。
這樣松快的語氣,顯然不會是什麽好事。
“你……”林近安的話還未出口,卻驚覺此人面具後的視線并未落在她身上,他懶散地站在她面前,下颌微微擡起像是翹首以盼。
面具後的唇角勾了勾,突然道:“跑。”
話音一落,來人便眨眼間消失在眼前,林近安此時也感應到背後那股隐秘而澎湃的靈力。
“無首”的仇家?
林近安落後于他身後不遠處,心情久違地有些雀躍,仇家好啊,哪怕她也不得全身而退,但只要他不好過,林近安就好過了。
餘光注意着身後的動靜,循着她幫“無首”做過的事,各宗各門的人物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
林近安凝視着視線裏的背影,殷切地期盼他或許能死于背後的勢力。
那人像是感受到林近安的視線,猝不及防地轉過頭來跟她對視上。
林近安心中一緊,暗中提防着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損招,果不其然,他下一秒道:“你難道不該幫我抵擋危險嗎?”
林近安:?不是你叫我跑的??
來不及提出異議,心髒驟然爆發的劇痛叫林近安差點從樹上摔下,右手邊的視線範圍模糊一片,她趕忙從樹上跳下落進雪堆,好險沒順着慣性悶頭撞上前方的樹乾。
有病!林近安咬牙,不用看就知道脖頸處的印記已經爬上了她的半邊臉頰,影響了她的右眼。
林近安懶得再跑了,前後都是死路,乾嘛非得死得那麽費勁。在等人追上她的那幾秒內,林近安暗自思忖了一下,讓人略過她直接前去“擒王”的可能性。
思緒轉動沒幾秒,林近安起身靜默地拍拍腿上的雪,忘了她也已經不是什麽好人了。
須臾間,身後的人已追至眼前。
周邊的林海簌簌作響,堆積在枝頭的白雪撲簌簌地落下,林近安完好的左眼前此時也是素白的一片。
迫人的威壓遮蓋在林近安頭頂,壓得她隐隐有往下跪的趨勢,但她竭力站住了,同時在心裏可惜,這樣好的實力直接對上那人該多好。
不妨事,只要能快速解決她,也許還能追上。
抖落的雪塊漸漸停息了,萬籁俱寂下,一人的身影徐徐走近,藍白的宗服,金色的發冠隐隐有些刺眼,湖水藍的長流蘇在寒風中揚起,伴随如墨的長發。
額間的宗紋下是一雙森寒的眼,分明是溫潤的五官線條,在寒冰般氣質的掩映下,卻顯得分外冷峻。
林近安微微眯眼,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劈,她來不及反應,身體卻已迅疾地逃離此地。
光禿的殘影在身邊飛速掠過,林近安此時不得不企盼那人還未走遠。
“你去哪兒?”耳邊傳來一句低喃,林近安後背冒出冷汗,心髒又傳來悶痛,那人不允許她逃。
心底知道此次不可能逃出澗離生的手掌,但心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還是奢望不要死在他手上。
熟悉的疲憊感不依不饒地裹挾着悶痛的心髒,算了,林近安告訴自己,萬事從不遂她願。
但身體違背意願似的停不下,已經被磨平的怒火難得的冒頭,她一個将死之人,伴着暴斃的風險,随時有仇家讨命,為什麽還能一條殘命碰上不想遇見的人!
“很快你就能見到新面孔了。”
那人的話恍惚在耳邊響起,是他招來的,林近安胸口悶着一口氣,寒涼的空氣入肺似火燒,灼紅了她的眼。
“你能去哪兒?”
這次的聲音變了,似一錘砸上堅冰,震得林近安想吐。
腳腕上的金色靈力硬生生地将她從半空中扯下,冰涼的雪地極速迫近,林近安重重地摔進雪堆,她咽下喉頭湧上的血腥氣,忍着腰斬般的劇痛,顫巍巍地撐起手肘。
素白的雪地投上片陰影,林近安低着頭閉了閉眼,很想剛才澗離生下手再重點,一死了之。
雪地上的陰影靜若磐石,面無表情地看着地上掙紮的人。
好一會兒,林近安才費勁地撐起上半身,她不想再動,索性坐在地上,低着頭等緩過眼前的天旋地轉。
寂靜的短短幾秒內,林近安腦中走馬燈一般閃過很多,最後停留在魏旭蒼白沒有血色的瘦削臉龐上。
她渾身一震,陡然間清醒過來,她還不能死,魏旭還活着。
她不說話,澗離生盯着林近安漆黑的發頂沒了耐性,用靈力将她提了起來,跟自己平視。
林近安疲乏得甚至需要靈力拖住她的下颌,她看着眼前的澗離生,好笑地扯扯嘴角,期年已過,還是來要她命了。
也算殊途同歸。
下手如此果斷,想來是知道那事是她做的了,林近安垂下眼睫,瞞也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下手。
“許久不見,澗…宗主就給人這麽大的下馬威。”
澗離生不滿她的沉默不語,林近安卻有本事一開口就刺痛他的神經。
“澗宗主?我拜誰所賜成了宗主,你難道不清楚?”
澗離生原本就冷峻的臉徹底沉入了冰窟,瘆人地盯着眼前的林近安。
事到臨頭,林近安反倒平靜下來,她沒能力改變的事,就受着。
逃不掉,就會會澗離生。
拖住下颌的靈力躁動起來,林近安感受着脖頸上的壓迫,淡淡道:“啊,你要我償命麽?”
她歪歪頭,直視澗離生平靜道:“我不樂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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