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驚亂(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驚亂(一)
火紅的長弓握在手中,掠過暗紅色的弓弦,箭矢刺目的顏色倒映在鳳驕狹長的眼中,似是兩簇火焰在燃燒。
鳳驕将箭矢對準陸志寧,不客氣地問道:“你算什麽東西,鳳城什麽時候輪到你說話了?”
臉頰上的刺痛猶在,衆目睽睽之下陸志寧沒想到鳳驕竟這麽下他面子,就算還沒有成婚之實但他們二人的名聲早已綁在一起,她這是連帶着也不屑于将鳳府的臉面放在眼裏。
繼逃婚後,徹底表明了她的态度,她鳳驕的未婚夫?
不好意思,她不認。
陸志寧臉色陰沉,但在陸家隐忍多年的經驗控制住了他臉上的表情,他微微一笑,臉上似有欣喜之意道:“鳳大小姐你總算願意出現了,真是苦了我找你這麽些天。”
鳳驕沒被他這麽避重就輕地糊弄過去,她冷笑一聲道:“找我?且不說我到底是因為誰跑了,”她眼神一側,“你找我何至行事這麽嚣張?”箭矢換了方向,直指扣押着人的侍衛,“還是說你這麽肯定這幾人會知道我的下落?”
被刺穿手掌的那個侍衛克制住哀嚎,跪在地上抖若篩糠,其他人可不想步落他的後塵,遲疑着看向了陸志寧。
陸志寧堪堪維持着臉上欲碎的客氣,揮了揮手叫他們放人。
沒了支撐,地上橫七豎八地躺倒了一堆人,鳳驕放下弓箭,皺眉吩咐:“把他們帶下去好生醫治,日後鳳府定會登門致歉。”
楚骁低頭稱是,沖身邊人使了個眼色,匆匆帶下去了這幾近昏死的城民。
人頭攢動的不遠處,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守着看熱鬧的人群直愣愣地看着逃了婚後,突然在此現身的鳳驕。
萬籁俱寂中,鳳驕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無視眼前的陸志寧,淡聲道:“回府。”
楚骁躬身與身邊的手下揚聲道:“恭迎小姐回府。”
突兀地一聲慘叫劃破了步調齊整的腳步聲,鳳驕循聲望去,只見先前她所混跡的人群中,一人胸膛處破出一條手臂,他雙眼不可置信地睜大,血不住地從他口中往外湧。
周圍人驚叫着讓出一片空地,遠離了當事的兩人,楚骁反應迅速地斬出一劍,斷了其後那人的臂膀。
随着重物倒地的悶響,鳳驕看清了藏在人身後身材矮小的斷臂人,只一眼,便狠狠皺下眉頭。
五官扭曲地分散在那張臉上,仿佛不是人臉上生出的皮膚,而是被人惡意般随意張貼的畫布。
雪白的絲線在空氣中泛着光,斷口處綿綿連接着那些絲線将斷不斷,那人抽出埋進人肉/體裏的手臂,突然轉向鳳驕裂開嘴角,流下一灘涎水。
鳳驕雙眼一眯,不對,那不是線,是蟲,是她逃婚那日糾纏林近安和澗離生的那幫東西。
怎麽會無故出現在這兒?
“楚骁。”聲音不大,但身處人群中的楚骁聽見了,他回頭,只見火雲弓已然出現在鳳驕手中,“讓開。”
随着她的話音,離弦的箭矢射出一道紅色的殘影,“嗤”的一聲穿透了那人的胸膛。
箭身赤紅仿若是火焰的載體,自射穿的傷口處熊熊燃燒開始吞噬,鳳驕盯着“他”在火焰中掙紮的身影,誰給這些人喂下了子蟲?這些人之前是鳳城的城民嗎?
受驚的城民四散,一見有性命之憂這熱鬧也不樂得看了,四處奔逃着要回家。一名婦女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再發出驚叫,她步履匆匆地悶頭往家趕,渾然沒注意到身後緊跟着她的人身上的異樣。
似是心有所感,婦人突然回過頭看了一眼,“啊!”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被身後追着她的那人臉上詭異的五官吓得腿軟,慌亂中跌倒在地。
來人的陰影覆蓋在婦人身上,空氣中還未散去的血腥味似乎更加濃郁,熏得婦人想要嘔吐。
箭矢的破空聲淩厲地劃破空氣,一箭貫穿了“他”的胸口,随後而來的兩箭刺穿他的膝蓋将他釘在地上,沒讓“他”撲倒在婦人身上。
楚骁緊随而來扶起婦人遠離那團燃燒起的火焰,鳳驕看着四散的人群,舉臂,拉緊弓弦,紅色的殘影幻化成飛鳥沖向灰白的天空,翅膀上的翎羽四散,箭矢刺進地面形成一個法陣将潰散的人群困在其中。
驚叫聲此起彼伏,鳳驕用內力揚聲道:“安靜!你們也看到剛才襲擊你們的東西沒有神智,誰聽不懂我說的話,”她垂下手臂,冷冰冰道:“就死。”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一旁的火影中掙紮漸趨力竭,刺鼻的焦糊味飄散在空氣中配合着她的話像是無聲的警告。
衆人打了個寒噤,強忍住懼怖安靜下來,齊刷刷地将視線投向鳳驕。
“如你們所見,那東西無聲無息地混跡在你們當中,沒人能保證唯有那一個,所有人都要接受盤查。”
沒能感受到任何邪祟的氣息,這種東西不常見,楚骁沒有對付這種東西的經驗,不過好在鳳嬌此前已經與“他們”交手過一二。
楚骁看着從容不迫的鳳驕,突然發現記憶裏那個橫沖直撞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也不再是城主口中那個一直需要人庇護的大小姐,獨當一面的家主風範已在她身上展現。
“楚骁,叫你手下的人把人群隔離開,注意着點動靜。發現适才那樣的異變不要強攻,用火,其它傷害對‘他們’來說不起作用,反而會分裂變得更加麻煩。”
鳳驕盯着楚骁道,她的瞳孔小範圍地動了一下,楚骁面色沉靜地領命。
鳳府的人将人群一摞摞地分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也不見有什麽異常。寒風凜冽,吹得人直打哆嗦,有人等得不耐煩,又怖于鳳驕适才下手的果決,不敢提出異議。
這些被喂下子蟲的絲人,除非經人操控母蟲産生異變,否則與常人沒什麽區別,也非修士能感知到。
等了半晌,杳無人聲,陸志寧勸道:“應是不會再有什麽問題了,天冷風大還是快放他們回去吧。”
結界中的人不敢說話,但這話确實是他們心中所想,忍不住用希冀的眼光望向鳳驕,指望着她出聲放他們回家。
鳳驕像是沒聽見,連頭都懶得轉向陸至寧,片刻前不是還趾高氣昂地要抓人,現在又來裝什麽好人?
眼見被無視,陸志寧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識相地閉嘴站在一旁不再自讨沒趣。
陸志寧抱臂,眼裏閃過一絲譏诮,他倒要看看鳳驕要怎麽收場。
鳳驕回憶着逃婚那日以及剛才突然暴起的絲人,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有神智,但此前攻擊林近安的那批,看着目标倒是挺明确,就是奔着林近安去的。
是有人控制?鳳驕一咬牙,罷了,就試試好了。她喚出火雲弓,赤紅的弓身修長,弓梢呈流線型向外,似鳥獸的翎羽。
楚骁的視線跟着她動,見鳳驕舉步來到其中一列城民面前,擡手,毫不遲疑地将箭矢對準了他,這箭矢像是火淬煉成了實體,箭簇凝着燙人的溫度,離得近了仿佛會被它灼傷。
無故被箭矢瞄準的城民臉上露出錯愕,忙不疊瘋狂擺手道:“大小姐你這是乾什麽,我、我不是那種東西!而且我跟那客棧裏的命案也沒關系!!冤枉啊!!!”
鳳驕拉弦的手很穩,盯着他觀察幾秒,一語不發地将箭矢移向他旁邊的人,同樣的,那人也連聲撇清自己的懷疑。
鳳驕不語,似乎只是随意地将箭矢對準幾個人,随後便移向下一個。
接二連三的下來,每個人眼裏都露出同樣的疑惑,不解她的舉動,但沒人敢出聲質疑,生怕下一秒箭矢就對準了自己。
鳳驕神色不變,內心卻在祈盼,此舉若沒用,那她可真就鬧笑話了。
這些人體內潛伏的子蟲看着智商有限,若是致命的威脅近在咫尺,也許會露出破綻。
上天像是聽到了她的祈求,大發慈悲地遂了她的意,在箭矢又一次對準其中的一個城民時,那人原本也像其他人一樣出聲告饒,可沒過多久就出現了變化,望着眼前灼熱的箭簇,他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分向兩邊,說出的話也逐漸含糊和錯亂。
來了,鳳驕雙眼一眯,偏移幾厘方向,迅速地松手。
箭矢帶着巨大的力道撕下了他的一條手臂,沒有噴湧而出的鮮血,藕斷絲連的白蟲暴露在空氣中。
楚骁反應極快地将手中的火把捅入他的胸膛,同時帶離了他身邊的其他人。鳳驕贊許地看了他一眼,沖他揚了揚下巴示意繼續警戒。
周邊響起幾聲驚呼,但好在這次有驚無險,再加上身邊有鳳府的人時刻觀察,很快周遭便又恢複了寂靜。
就這樣一路配合着檢查完這片所有聚集的城民,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越來越濃重,鳳驕臉色不變,內裏卻心驚,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絲人。
他們平常就混跡在人群中過着跟常人一樣的日子,背後卻已經早已被人喂下子蟲,在不知不覺中被侵蝕成空有一副軀殼的不定時殺人利器。
看着越來越多倒在地上在火焰裏掙紮的人影,已經沒人再出聲,比起冷峭的寒風,更加森寒的涼意趁機鑽進他們的五髒六腑,叫他們面色慘白如紙。
整日裏擦肩而過的鄰裏,甚至家裏的親人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這樣的可怕東西,誰不會膽寒呢?他們更多人,是對修行一竅不通的普通人,靠的就是鳳府對他們的庇護。
眼下看來,鳳府似乎也不配接受他們的供奉,受其養而不除其害,再加上一直被捂嘴的城中滅門慘案,所有人心中肯定不是毫無芥蒂。
最後放人離開時,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懼色,欲言又止地看向鳳驕,到底還是選擇沉默。
……
林近安早已聽見動靜,在上前看看和扭頭就走中遲疑一二,想起自己的“戴罪之身”,識相地先行告退了。
鳳驕好歹是城主之女,被請回去總不會有性命之憂,她可就不一樣了,賤命一條搞不好要斃命當場,之後再找機會聯絡吧。
林近安系緊兜帽,先一步回了鳳驕隐身的那間鐵鋪,沒等她行至後院,就聞見了刺鼻的血腥氣,她警鈴大作,驚訝地想,鳳府的人這麽快就搜到這裏了?
林近安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朝後退,雙指并攏放于前額,取出一抹靈識前去探看。
銀白的雪地未化,此一滴彼一滴的血融進雪地裏,像是開在地上的紅梅,循着它的蹤跡,林近安聽見聲聲克制的喘息,一個人盤坐在後院的磚石上,向來整潔的衣襟沾上了髒污,蒼白的臉上像被傳染了風雪的溫度,顯得有些冷峻。
将要退到門外的林近安眉頭一挑,澗離生?怎麽還受傷了?
院中的人似有所感般睜開了眼,一眼瞥見躲閃不及的淡色靈識,是林近安的靈識。
靈識在這裏,但怎麽氣息這麽薄弱,距離很遠嗎?突然放靈識回來乾什麽?
澗離生正想着,就見後院的門被緩慢地推開,門後小心地探出一顆腦袋,正巧跟他對上視線。
刷拉一下,像偷看被人發現似的,那顆腦袋又條件反射般地縮了回去,把澗離生逗笑了。
他站起身,不徐不疾地開口道:“晚了,我已經看見你了。”
林近安這才從門板後走出,跟澗離生隔着段距離,待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上前,總覺得自己像是撞破了他什麽秘密,有些尴尬。
眼瞅着林近安臉上蓋不住的局促,澗離生唇角一彎,低下頭伸手捂住心口,腿腳踉跄似是要摔倒。林近安吓了一跳,三步并作兩步地竄過來,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緊張地問道:“你沒事吧?”
順着林近安無意識貼上來的手臂,澗離生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直起身道:“多謝,我沒事。”
血随他開口從唇邊溢出,順着下颌滴落在林近安的手背,林近安懷疑地仰起臉觀察,你看着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她糾結地問道:“出什麽事了,傷很嚴重嗎?”
澗離生低頭,猝不及防地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落霞村遇到的那個邪祟?”
“他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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