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考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考量
聽見突然的宣戰,楚骁眼裏露出茫然,又不好意思盯着人看,便只能垂下頭拘謹地捏住了衣角,嗫嚅着不敢說話。
鳳驕不爽地皺起眉,在府中就沒見過膽敢無視她話的人,她正待發作,不料鼻尖一癢,措不及防地打了個噴嚏。
“啊啾!”
楚骁:“……”
鳳驕:“……”
霎時,鳳驕白皙的臉上浮現出薄紅,剛積起的氣勢瞬間散了大半,她揉了揉鼻子,這才注意到屋子破敗的環境。
她視線一掃,又堪堪注意到面前之人骨瘦如柴,身上的衣服似是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吊在他身上,乾枯的頭發像是樹杈般支棱凸出,毛毛躁躁的。
顯然,種種跡象表明這人過得也不怎麽樣。
看見他的慘樣,鳳驕心頭的火氣散了大半,她直言道:“你怎麽過得怎麽慘?”
楚骁一頓,幾乎瞬間眼眶就紅了,是啊,他怎麽這麽慘。
難堪的處境被人直白地點出來,叫他鼻酸,他怕自己一出聲就漏洩,抿緊了毫無血色的雙唇。
鳳驕卻不耐煩了,這人是啞巴嗎?
她走上前去,雙手捧住他臉擡起不悅道:“我跟你說話呢。”
楚骁沒預想到她的這一舉動,下意識拍開了自己下巴上那雙溫暖柔軟的雙手。
“啪!”
他吃驚之下沒掌握好力度,揮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聽聲音就知道力度不輕。
鳳驕心中的怒火更甚,在這府中還沒見過膽敢這麽不給她面子的人。
她刷地收回手,直接抓起楚骁的領子将人拎了出去,不滿道:“本小姐倒要看看劍靈根的有什麽了不起。”
這突然出現的女孩的每一步都走在楚骁的意料之外,他反應遲鈍地被人提溜在手裏,拎出了門。
門外陽光普照,楚骁被刺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開始掙動,正巧他背後的鳳驕此時放開手,沒了支撐的楚骁險些跪倒在地上。
他雙手抱頭,覺得自己像是在陰溝裏待久了的爬蟲,不能适應這過于燦爛的光線。
站在他身後的鳳驕拍了拍手,揚起下巴道:“你我比試比試,我倒要看看劍靈根與我到底有什麽不同。”
楚骁轉過身,迷茫地看着她,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因此整個人顯得更加窘迫,只能支吾道:“這位……小姐,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面前這人聲音細若蚊蚋,因着困窘,本就蒼白的臉色像是又粉上了一層白灰,灰白得像是游蕩人間的小鬼。
鳳驕愣神一秒,随即反應過來,更加氣盛,這人怕不是就是這樣在她父親面前扮可憐,才進的她鳳府的門。
她不再廢話,召出一把長鞭甩手向人揮去,眼下不清楚對方的實力,鳳驕只是象征性地瞄準了他的右臂。
鞭子揮出去的前一秒,鳳驕想着,動手的時候我看你怎麽裝,總不會真就站在那裏讓我打吧。
她這麽想着,鞭子劃破空氣精準地襲上楚骁的右臂,下一瞬,嘶啞的慘叫在鳳驕耳邊乍響,她下意識地收回手,不解地皺起眉。
這人還真站着不動讓她打啊,這麽能忍?
楚骁抱着右臂,本能地哀嚎出聲,他痛得站不住,雙膝撲通一聲着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了下唇,冷汗順着前額流進眼睛,刺得他閉上了眼。
他苦澀地笑笑,還真以為那麽幸運,原來只是厄運來得晚些。
他閉着眼,戰戰兢兢地等着預想中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
但過了好一會兒,都沒什麽動靜,楚骁奇怪地擡頭睜開眼,正好對上了一雙璀璨的雙眸。
他吓了一跳,連滾帶爬地往後離她遠了些。
他這反應叫鳳驕更加變扭,心裏反省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一點,她撇撇嘴,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好半晌方才憋出一句:“你怎麽不還手啊。”
她聲音越來越低:“也不躲。”
将才不算大的一聲慘嚎,吸引來了府中的管事人,他火急火燎地推開院門,打眼便瞧見了大小姐。
再一看,前些日子裏買回來的小子正痛苦地抱着右臂,臂膀不自然地墜下,想來是斷了。
轉瞬間,便想明白了緣由,他走上前去,彎着腰谄媚地對着鳳驕道:“大小姐怎的來了這裏,恐這裏的浮塵髒了小姐的衣裳。”
鳳驕板着臉道:“你帶人來看看他的手臂,我爹要是問起來就說我打的,也是我叫人來給他瞧的。”
聽見她的吩咐,管事人才把視線投向蜷縮成一團的楚骁,低聲稱是。
……
殘陽沉入遠山的背後,楚骁回過神,板正如山的臉龐有了松動,嘴角罕見地噙出了一點笑意。
大小姐是個好人,會在犯錯後變扭地想辦法補償,就像當年他被打斷胳膊後,門口持續不斷出現的補湯。
對于找回逃婚的大小姐,楚骁并不那麽積極,鳳城主現在正在氣頭上,陸家那邊也欠着解釋。
逐漸晦暗的夜色下,楚骁揣摩着鳳城主的心思。
大小姐是肯定要找回來的,但找回來的時機也要妙。此事可暫且先放一放,另外……
想起城中張貼的緝捕文書,他腳尖一動,不如先解決城中邪祟作亂的事,到時候城主問責,他也算有借口擋身。
邪祟作亂一事,雖說城主下令不得外傳,但畢竟是好幾口人家險些被屠淨,或虛或實的消息還是不胫而走。
眼下才将将入夜,城中街道幾乎不見人走動,楚骁在房梁上穿梭,回憶起告示欄上張貼的緝捕文書。
文書上的畫像帶着面具,赭紅塗抹在面具眼尾,模糊的眼睛塗畫在面具後,并不詳細的描摹下看着有幾分詭異。
畫像旁是通緝人的事跡:混進城中目的不明……手段殘忍……為人嗜血……
一連串罪名後跟着懸賞的金額,他古井無波地略過,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找那幾個偶然幸存下來的孩子。
城主吩咐将那幾個幸存下來的孤兒好好看管,把他們收容進一座偏僻的廢棄宅院,等尋到合适的人家就把他們交付出去。
楚骁在心裏估算着時辰,還不算太晚,此時去拜訪應當不會打擾人休息。
宅院處地偏僻,周圍少有人煙,清澈的溪水汨汨流經院前,層層疊疊的樹林環繞在宅院四周,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幽寂。
楚骁觀察着周圍的環境,擡手叩門,不多時便有人在門後出聲問道:“誰啊?”
他平靜道:“今晚來換班的人。”
門縫裏出現一只蒼老的眼睛,上下掃了他一眼道:“我好像沒見過你。”
楚骁處變不驚道:“只是替班,不會在這裏久待。”
怕她不配合,楚骁平靜地補充道:“你攔不住我。”
門後的人身體一僵,似是知道他說的沒錯,只能打開門請他進來。
守在這裏的是個老嬷嬷,負責照顧這幾個孤兒的起居。
進了門,楚骁開門見山地問道:“幾個孩子在哪兒?”
老嬷嬷臉上的神色一變,有些緊張地問道:“你要做什麽?”
“問些問題罷了。”
楚骁轉身問詢般看向她,似是知道自己多嘴了,老嬷嬷很快低下頭,沉默地給他指了個方向。
考慮到可能會吓到這幾個孩子,楚骁才想着正經敲門進來,此時看來卻并沒有什麽必要。
他垂眼看着眼前這幾個身體直打哆嗦的孩子。
年紀都不大,不過八九歲的樣子,身體看着沒受什麽傷,精神卻很脆弱,看見生人眼裏滿是驚恐。
幾個人哆哆嗦嗦地抱團湊在一起,甚至不敢擡頭看他。
楚骁在他們面前單膝跪下,與他們保持平視,盡量以溫和的語氣問道:“可以問你們一些事嗎?”
五個孩子團在一起瑟瑟縮縮,誰都沒答話。若是仔細看,兩個女孩被他們的手臂圍在了中間,只敢偷偷瞄一眼來人。
楚骁:“……”怎麽辦,他只會審訊,不會跟這麽小的孩子交流。
楚骁半跪在那裏沉思片刻,最後直接道:“若是你們能說出些東西,說不定可以盡快找到作祟的邪物,為你們父母報仇。”
小孩子圓潤的眼睛戰戰兢兢地看向他,沉默彌漫開來,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
等了半晌,楚骁沉默地站起身,還是從其他方向做突破口吧。
他轉身要走,突然一個稚嫩的聲音緊繃地響起:“你真的能找到殺死我父母的人嗎?”
楚骁轉過身,看着走近幾步的男孩,道:“會的。”
“那你能殺了他為我父母報仇嗎?”男孩的聲音細微地發抖,卻努力不讓自己後退。
楚骁複又蹲下身來,平靜地直視男孩的眼睛:“我會的。”
他朝男孩伸出手,那是個鼓勵的動作,“你打算告訴我什麽?”
李家小兒沉默片刻,最後遲疑着從身上掏出了碎成兩瓣的玉佩,他走上前交到楚骁手中,遲疑道:“這是我家被……那天,我從一個戴着白面具的姐姐手裏買回來的。”
“那天晚上,我帶着這枚玉佩入睡,但後來卻覺得它慢慢開始發燙,最後碎了。”
李家小兒頓了頓道:“我不是說這枚玉佩有問題,只是我中途把它拿起來看過一次,發現這枚玉佩變成了血紅色。”
他伸手指指楚骁手裏的澄澈玉佩:“但它不該是那個顏色。”
他糾結地扯了扯頭發,着急道:“也可能是我看錯了,總之……就是這樣。”
楚骁收好這枚玉佩,伸手輕拍李家小兒的肩膀:“很好。”
李家小兒聞言面上一喜,随即又垮下臉,這麽說,把東西賣給他們的那個姐姐豈不是也有問題。
她怎麽能這樣對他們呢?
給他們招來了殺身之禍。
楚骁走到門口,又有人小心翼翼道:“他沒看錯,我也看見過玉佩變色。”
是其中另一個男孩。
楚骁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走出宅院,楚骁拿出那枚玉佩,在手中仔細摩挲了一番。
當然沒有看錯,這玉佩裏被人灌入了靈氣,這才能保他們一命。
戴着白面具?
楚骁默然,會和緝捕文書上的是同一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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