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尋因(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尋因(四)
林近安不喜歡下雪,很冷。哪怕她已經會用靈力禦體,身體上感覺不到寒冷,她還是不喜歡。
可能是風嘯雪湧的黑茫天地間,像是倒扣的熔爐,叫她膽寒。
更別提眼下還不能用靈力禦體,出門不消片刻,林近安便被凍得瑟瑟發抖,唯一的熱源來自她與澗離生交握的手。
澗離生手上的溫度比她高一些,但此時的林近安也感覺不到了,她只覺得冷。
澗離生跟在林近安身後,在尖鳴的風聲中隐約聽見了她牙齒打戰的咯咯聲。
他盯着面前披着破舊鬥篷的細瘦的脊背,默了默,不明白林近安這麽怕冷為什麽還要堅持跟他一起出來,不肯一個人待在客棧裏。
“我不要待在客棧裏。”
澗離生額角一動,不動聲色道:“那你要去哪兒?”
林近安沒注意到澗離生微變的臉色,扭頭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猶豫後還是道:“我跟你一起去。”
澗離生詫異地挑眉,心裏懷疑她還是想跑。
“為什麽?總不會是不放心我。”
林近安沒反駁,只是難言地掃了他一眼,道:“澗宗主實力卓絕,确實不勞我憂心。”林近安看着在逐漸暗下的天色裏掙紮的燭光,不管不顧道:“我跟着你也不麻煩,怎麽不能帶我一起?”
說着林近安便站起身,執拗地看着澗離生。
澗離生沒應聲,只是沉默地瞧着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去碰碰運氣罷了,你何必跟着我,正好你可在客棧裏早些休息。”
林近安搖頭,還是不肯。
房間裏一時陷入了靜默,澗離生冷不丁道:“你還想跑?回去‘無首’?”
林近安聽到“無首”二字一愣,條件反射般皺眉,嫌惡地搖頭。
怎麽突然跟“無首”扯上關系了?林近安不解,帶上她很麻煩嗎?她只是不想一個人在黑暗中睡覺,會夢魇。
見林近安的動作乾脆又厭惡,莫名撫平了澗離生挑起的心緒,他沒再堅持,想了想,将那柄木劍又拿了出來,遞給林近安道:“帶上它。”
林近安瞳孔驟縮,看見木劍的一瞬間啞了。那柄木劍奪走了澗鶴城的命,但仍被澗離生保存得很好,離得近了,甚至可以聞到其散發出來的沉澱的木香而非血腥味。
劍柄的尾部墜上了藍白的流蘇,劍身繪以暗紅的符箓,林近安不是符修看不太明白。
見林近安不動,澗離生伸手扯過她的手強硬地将劍柄塞進她的手掌,又合上她的手指讓其握緊。
他輕描淡寫道:“送給你了,以後給它起個名字讓它留在你身邊。”
不是商讨,也不容拒絕。
劍柄似是有些硌手,林近安像是握不住,澗離生不按着她的手就接不住似的。
半晌,林近安勉強笑道:“澗宗主怕是忘了,我不是劍修,送我也是浪費。”
“我是,其上帶着我的靈識,它自會護你。”澗離生那雙清亮的眸子此時看不清楚,天色太暗了,房中燭光又不夠明亮,林近安看不懂澗離生的意思,只是直覺恐容不得她拒絕。
林近安不言語,看着手中這柄劍。
澗離生口中的“護”字像是個火球砸進了林近安荒蕪的腦海中,燙得她一激靈,從前的那些咒罵、血淋淋的死狀突然間紛至沓來,将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意識又丢進了油鍋,發出吱吱作響的哀嚎。
護?誰能護她呢?她一定會死得很凄慘的。
這是林近安開始對那些宗門大族的子孫動手時就有的預感。
林近安慘淡地笑笑,不置可否,她握着劍柄沉默了很久才提醒道:“你若下不了手,不如放我走,讓我自生自滅。”
指節一痛,林近安低頭發現指節被捏得發紅,頓了頓繼續道:“我是一個麻煩。”
她這句話說完,頓覺身前氣壓一低,不合時宜地想起澗離生表明心意的吻,更覺心煩意亂。她伸手去拂澗離生的手,還待繼續勸說,澗離生的手卻猛地放開了,一把掐住了林近安的下半張臉,虎口抵在她的鼻尖下,察覺到她呼吸驟停了一瞬。
澗離生的眼睛黑沉沉的,寒聲道:“閉嘴。”
林近安被他眼睛裏的戾色吓了一跳,縱使澗離生的形貌變得更柔和了,身量此時也不比她高,可周身散發的陰沉的氣質與這些無關,察覺到他明顯的不悅,林近安識相地閉嘴了。
澗離生打量着林近安那雙有些慌亂的眼睛,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越掐越緊,直到林近安眉頭吃痛地皺起,喉嚨裏發出嗚嗚的抗議聲,才大發慈悲地松開手。
他眼裏不帶溫度地審視林近安臉頰上被掐出的紅痕,好心提醒道:“再說要離開的話,你現在就會有麻煩。”
他用指尖撫了撫林近安臉上顯眼的掐痕,涼涼道:“翅膀不夠硬,就別說想飛走的話。”
“收下劍,你就能跟我一起出去。不然,法陣會把你困死在這房間裏等着我回來。你自己選。”
兩人僵持片刻,終究是犟不過澗離生,林近安收下了。
她看向面前澗離生的臉,低聲但堅定道:“你會後悔的。”
澗離生擡頭,但林近安說完這句話很快便垂下眼,往後退了一步。
又來了,那種留不住人的錯覺和惶然又來了。林近安看着不過跟他幾步遠,卻又仿佛跟他相距着鴻溝,地面的裂縫不斷蠶食,直至林近安腳下的那片土地,跌至深淵萬劫不複。
澗離生驟然攥緊了林近安的手。
林近安的手已然在寒風凍得有些麻木了,但還是被手上的力道驚動了,她轉頭,大半張臉都埋在鬥篷下,只看見起合的唇,她在問:“怎麽了?”
澗離生看懂了,搖頭示意沒事。
林近安一頭霧水地又轉過頭去,牽着澗離生繼續在花樓附近打轉。天晚了,街上都是些像她們這樣衣着單薄,還要繼續讨生活的人。
有些家境的人家在這風寒雪冷的夜晚早回家取暖去了,剩下的,在哪裏都是挨凍,不如在外面奔勞還有點賺頭。
林近安耳邊聽着呼嘯的風聲,眼前是飛舞的鵝毛大雪,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是真有些後悔了,不如老老實實在客棧裏等澗離生回來。
身體本來就爛,林近安吸吸鼻子,這一通風吹得回頭風寒肯定是逃不掉。但,悶在客棧裏能乾嘛呢,等着時不時的病發和一閉眼就尾随而來的夢魇?
……算了,不如跟着澗離生出來吹風。
正在雪地裏走着,陌生的暖流突然從相握的手上蔓延上小臂,莫名的林近安回頭看向澗離生,對上她疑惑的視線,澗離生開口道:“你看上去快凍死了。”
林近安:“……”
林近安晃了一下手,“不用,凍不死。”
林近安光顧着回頭跟澗離生說話,沒看路,猝不及防被澗離生扯了手,站住了。他嗖的一下低了頭,瑟瑟縮縮地往林近安身後躲,同時伸手戳了戳林近安的腰提醒。
林近安神色一變,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就見不遠處的馬車上,一個珠釵滿頭的婦人挑着簾子望向這邊。
馬車旁跟着幾個彪形大漢,正對着林近安的方向虎視眈眈。
林近安匆匆低下頭,牽着澗離生就要往遠離他們的方向走,不等走出幾步,就有人攔在了林近安面前,是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攔在林近安身前道:“小姐且慢。”
林近安吓了一跳,慌忙轉身想往另一個地方跑,幾個大漢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将他們困在其中。
車上的婦人已笑盈盈地下了車,言笑晏晏地往這邊走來,細聲哄道:“姑娘莫怕。”
婦人看上去要比那些個大漢好說話些,林近安盯住她,顫聲道:“你要乾什麽?”
婦人的目光來來回回地在她的臉上打量,像是在估量着她的價值,喜笑顏開道:“這麽冷的天,兩位姑娘怎的還在外頭晃悠?”
林近安怯生生地含糊道:“沒地方可去。”
婦人臉上的笑意更甚,“可憐見的,不瞞姑娘說,這麽冷的天以姑娘家的體質再走上幾個時辰,肯定會凍出病來的。若是姑娘實在沒地方可去,可巧我那兒有地方給姑娘容身。”
林近安警惕地望着她,冷冰冰拒絕道:“我們沒有錢。”
“嘿呀,不要錢。姑娘能乾些其他的,比如洗衣做飯之類的來抵房錢就好。”
“姑娘們的父母呢?”
林近安抿緊唇,沉默地搖頭。
婦人臉上的喜不自勝,上前親熱地握住林近安的手,換了副語調,“這世道真是……怎麽能丢下你們兩姐妹呢?你放心,我們不強留,你在我這兒待兩日,若還想走也無妨。”
她說着瞄了兩眼林近安身後跟着的那個小姑娘,“她”也正巧仰着臉,讓人打量了個完全。
毫無粉飾的臉龐上是端莊柔和的五官,被風吹紅的臉頰像是天然上的一層胭脂,平添一分豔。
瞳孔顏色偏淺,直直瞧着人的時候像是在觀賞上好的琉璃。
婦人更加滿意,這樣白絹似的模樣,正适合樓主描畫。
她握緊了林近安的手,低聲道:“就算你還有疑,也得為妹妹想想啊,姑娘家家的經不住凍的。”
林近安神色一僵,臉色似有動容,她猶豫着問道:“你要帶我們去哪裏?”
婦人笑笑,道:“好地方,那裏姐妹們多着呢,不怕啊。”
問清了她們的身世,婦人少了些顧忌,心想這人要是再不識相,就直接打暈帶回去算了,也省得她再繼續物色了。
她向周邊的幾個大漢使了個眼色,他們逼近過來,就聽突然有人道:“我跟你走,但我姐姐不行,她有病在身,乾不了活。”
一聽此話,婦人臉色一變,刷地松開手離遠了幾分,厲聲道:“小賤蹄子!有病怎麽不說,傳染給我怎麽辦!”
林近安:……?不是你自己靠過來的?
澗離生把林近安護在身後,直視婦人道:“姐姐身體不好罷了,所以我們才被趕了出來。”
聞言,婦人臉色才好看些,也知裝出來的友善表象破滅了,懶得繼續跟她們糾纏,淡淡對身邊人吩咐道:“那就帶你回去吧。”
一陣拉扯傳來,林近安下意識握緊了澗離生的手,遲疑着自己是不是該繼續演。
不等她想出個所以然,後頸突然一陣劇痛,林近安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
婦人扯走澗離生,威脅“她”道:“你跟我們走,我就找人給你姐姐尋個去處,不然……”婦人眯了眯眼,冷笑道:“人在這天裏凍上一夜可活不下來。”
澗離生滿臉的憋悶,低頭道:“我跟你走,你救救我姐姐。”
婦人這才滿意地笑了,“你放心。”
她指着馬車對澗離生道:“上去吧,也是便宜你了,髒兮兮的人兒就往我車裏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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