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祖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祖母
鳳驕在房中焦躁地來回踱步,她從下人口中聽說陸家公子已經先行帶着一部分聘禮來到了鳳府。
此刻說不定已經在府中住着了,跟她爹商讨成婚事宜。
她不滿地踹翻了房中的杌凳,轉身朝門邊走去,才剛剛踏出幾步便停了下來。想到出門八成會看見楚骁木頭似的沒有表情的臉,她怕自己的火氣更甚。
她活像一頭困獸,被困在這府中,渾身的火氣怎麽也壓不下去,她深吐出一口氣,回到桌邊飲下一杯冷茶,給熱騰的腦袋降降溫。
好好想想,現在還有誰有能力幫她?地位跟她爹不相上下,也不必全然看她爹眼色?
鳳驕靈光一閃,暗惱自己糊塗,府中雖是她爹一人說得算,但也不是沒人降得住他。
房門啪的一聲被踹開,門外守着的楚骁聽見動靜看過來,只見鳳驕像是沒看見他,腳下生風般朝着庭院深處走去。
楚骁沉默地跟上她。
聽見背後傳來的腳步聲,鳳驕沒有回頭,忍住了自己想要發難的沖動。
她一路走進一處幽僻的庭院,只有零星的幾個老人在這裏侍奉。
這裏是鳳老夫人的住所,老夫人年紀大了,自從鳳老爺子去世後,性格越發孤僻,只留下幾個跟在身邊久的老人,不樂意其他人再近身。
鳳城主擔心她年紀大了,留在身邊的又都是些手腳不利落的老人,自作主張地給她送來了幾個年紀輕的。
沒成想鳳老夫人發了好大一通火,說是覺得她人老成這樣了嗎?
鳳城主被罵得狗血淋頭,灰溜溜地又将人撤了出來。自此,這裏除了鳳嬌和她爹就很少有外人踏足了。
那個新進門的續弦,鳳老夫人說自己年紀大了,沒什麽精力再應付她時時來問安,也不叫她踏足這裏。
女人聽到下人傳來的回話,心裏委屈,但也沒說什麽,順着她的意思應了下來。
楚骁跟在鳳驕身後,看着她前來找鳳老夫人,腳下的步子頓了頓,他也知道鳳老夫人的脾氣,不想忍她老人家不快。
但鳳城主又命令叫鳳驕一刻不能離開他的視線,猶豫一瞬,楚骁跟着鳳驕踏進了院子裏。
前面的鳳驕聽見身後不停的腳步聲,眉頭一挑,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她回頭,質問道:“你還跟着我乾什麽?你不知道我祖母不喜歡外人來打擾嗎?”
楚骁随着她也停下腳步,一眼一板道:“鳳城主叫我看着你。”
鳳驕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道:“那又怎樣,我爹不也要聽我祖母的話。”
“你別跟着我了,很煩。”鳳驕不客氣道。
楚骁呼吸一頓,沉默地望着她,像是在思考到底該聽誰的。
“別跟着我。”鳳驕又重複了一遍。
楚骁站在原地沒動,難為地停在原地,好在,鳳老夫人及時出現了。
兩個老嬷嬷推開門,躬身跟在一個衣裝周整的老人身後,蒼老的聲音響起:“鳳凰兒在吵什麽呢?”
鳳驕聽見聲音,忙轉過頭來,疾步上前,來到老婦人面前悶聲道:“沒什麽。”
鳳老夫人牽住鳳驕伸出的那只手,聞言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道:“不見人影,聲先至。沒事你吵什麽?”
被祖母看穿,鳳驕沉默地握緊那雙皮松肉皺的手,不再多言,她不信祖母不知道她在吵什麽。
鳳老夫人略過她,看向站在原地有些無措的楚骁,笑道:“好久不見小楚兒了,來老身這兒乾什麽?”
楚骁恭敬地向老夫人施了一禮,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的問話,實話實說嗎?
鳳老夫人老了,腦子卻還沒糊塗,見他躊躇不知怎麽開口,主動道:“想也是我那兒子叫你看着鳳凰兒吧,”說着轉頭掃了一眼鳳驕,“畢竟鳳凰兒從小就不是個聽話的。”
楚骁沉默,算是默認了鳳老夫人所說。
鳳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另一只手搭上鳳驕的手背,道:“鳳凰兒頑劣,看着她也苦了你了,今日老身看着她,你且去吧。”
楚骁張口準備說什麽,鳳老夫人先一步截住他道:“無事,若是鳳城主怪罪下來,老身替你擔着。”
鳳老夫人站在臺階之上俯瞰着他,語氣不容置喙。
沉默片刻,楚骁低頭稱是,轉身走出了院落。
鳳驕望着他離去,莫名覺得心口郁悶,只是這不知從何而來的煩悶下一瞬便被鳳老夫人的話音打散:“行了,你想乾什麽就去吧,別做得太過火,老身也不好向你爹交代。”
鳳驕回過神,道:“我就不能是專程來看您的嗎?”
鳳老夫人斜她一眼,“你是嗎?”
鳳驕:“……”
鳳驕臉不紅心不跳,斬釘截鐵道:“我是。”
鳳老夫人懶得拆穿她,拍拍她的手背,道:“想乾嘛乾嘛去,別來煩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
鳳驕登時跳腳道:“您說什麽呢!老人家不能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實話有什麽說不得的。”鳳老夫人倒是看得開。
但挨不過鳳驕的執拗,還是順着她摸了摸身旁的木頭。
鳳老夫人這猝不及防間的一句話聽得鳳驕心裏發悶,她也沒急着走,索性牽着祖母在府中閑晃,鳳老夫人跟着她在府中慢悠悠地動了動身子骨。
鳳驕攙着祖母邊散步邊低聲詢問道:“您知道父親準備将我嫁去陸家了麽?”
鳳老夫人的心髒猛然間像是被針紮了一道,她腳下的步子晃了一瞬,吓得鳳驕連忙攙扶住她,她笑:“鳳凰兒總有一天要嫁人的,還想一輩子待在鳳府不成?”
“不行嗎?”鳳驕反問。
鳳老夫人笑得更加開懷,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當然不行,女子總要嫁人的。”
鳳驕扯扯嘴角,“祖母這麽想我嫁出去啊,因為我過于頑劣,所以忍不了我了?”
鳳老夫人停下來,揪住了微微發痛的胸口,鳳驕緊張地握緊了她的手,急問:“祖母,你怎……”
手上傳來一陣刺痛,鳳老夫人用更大的力回握住她。
鳳老夫人轉頭看向鳳驕,臉上的褶皺舒展開,微笑道:“怎麽會呢?鳳凰兒在說什麽傻話。”
鳳驕一愣,細紋堆疊在鳳老夫人的眼尾,掩不住她眼裏的慈祥,像黃昏的落日仍不忘散發溫暖。
沒由來的,鳳驕鼻子一酸,她連忙轉過頭,哈哈一笑道:“我就說嘛……祖母肯定不會嫌我的。”
鳳老夫人笑着應和:“是,祖母永遠不會。”
注意到鳳驕腳步的僵硬,鳳老夫人笑着将話題岔開:“怎麽?聽你意思,似是看不上陸家公子?”
鳳驕眉頭一皺,“與此無關,我與那陸家公子素未謀面,父親就急于将我嫁于他,我不願。”
鳳老夫人道:“我聽聞那陸家公子為人不錯,長相也俊俏。”
“這樣的人滿大街都是,照這種道理,難道我能上街随意找個人成婚嗎?”
鳳老夫人輕拍她手背,斥道:“又說渾話。”
鳳驕歇了與祖母讨論這件事的心思,祖母疼她,但也不能在此事上全然理解她。
走着走着,鳳驕眼一眯,此處距離林近安所居的地方不遠了,愧疚後知後覺地泛了上來,她疲于擺脫這門婚事,以至于近來沒怎麽好好招待過林近安。
林近安住了這麽些時日,鳳驕只與她見過寥寥幾面,正巧今日來了這裏,不如索性進門一敘。
鳳老夫人見鳳驕的步子慢了下來,問道:“怎麽了,鳳凰兒?”
鳳驕解釋道:“我有一友停宿在此,正想着今日要不要與她敘敘舊。”
鳳老夫人了然,“那你去吧,我就不打擾了。”
出乎意料的,鳳驕要她一同前去,“她人很好,我介紹給您認識。”
鳳老夫人訝然,但轉念一想就明白了怎麽回事。她在,楚骁不現,她走,楚骁可就說不準什麽時候冒出來了。
鳳驕想着,與其被楚骁盯着,還不如在祖母眼下跟林近安一敘。
院門被敲響時,林近安正在房中清點今日的收入,令她沒想到的是,首日收入竟還算得上不錯。
彼時,林近安扛着草靶子在街上晃蕩,街上人來人往,小孩兒們被爹娘或背或抱,高度正巧迎面撞上林近安扛着的草靶子和其上的晶瑩透亮的小玩意兒。
小孩兒鬧着伸手去抓,被爹娘制止,眼見着不得手,小嘴一撇就要哭。
林近安恰時停下來,選了個不值什麽錢的送給他。
他爹娘卻說什麽都不肯要,林近安笑:“無事,也不值什麽錢。”
說着,硬是把東西塞給了那小孩,人家只好道聲謝收了下來。
等她繼續在街上晃蕩了幾個時辰後,便有孩童拽着爹娘找上她,比比劃劃說是也要今早某人從她手中拿到的小玩意兒。
林近安厚着臉皮将她煉化出來的東西吹得天花亂墜,正在人家爹娘擔心買不買得起時,驚天地泣鬼神地報出一個低價。
交易便這麽順順利利地成了,消息在孩子堆裏一傳十十傳百,又正是跟風紮堆的年紀,這麽一整,林近安今早的收入甚至算得上豐盛。
林近安在房內笑眯眯地點銀子,深感自己今早的收入簡直突破她貧瘠的想象,也可能是她出門前給自己定的目标太低了。
臉上的笑容還沒落下,忽聽有人敲響了院門,林近安擡頭看了看天色,疑惑澗離生今日怎的來得這麽早。
甚至還敲門,以往不都是直接閃現在她眼前嗎?
林近安打開門,道:“你今日怎的……”話還沒說完,忽然發覺門外非是澗離生,她嘴裏的話拐了個彎,驚訝道:“鳳驕?”
鳳驕挑眉:“不然你以為是誰?”
林近安尴尬地推開門請她進來,心道幸好還有半句話咽回去了,還有編瞎話的餘地。
不過須臾,林近安就發現鳳驕不是一人來的,她看向其身後的老婦人,呆愣兩秒,揉了揉眼睛。
她沒認錯的話,這不是那日她在荒地遇見的老婦人嗎?
怎?來找她售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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