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驚亂(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驚亂(二)




“啊?”林近安本能地發出疑問,眼珠左右滑動似是在回憶,最後從記憶中翻出這一地點,是她跟随澗離生去到的村子,還是她需要僞裝成澗離生癡女的時候。




想起第一次見面,便大言不慚地表達對澗離生的“崇拜”,林近安的臉色頓時變得有幾分奇怪,像是吞吃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一般,欲吐不吐,閃電似地松開了扶住澗離生的手。




她後撤幾步跟澗離生拉開距離,“記得,你說邪祟沒死是什麽意思?”林近安辛苦地回憶道:“我記得義莊裏确實沒有屍體存在……”




說到此,林近安猛地一頓,她那時将将穿越而來,對這個世界了解甚少,因此也分不清屍體當時究竟是消散了,還是消失了。




林近安心虛地閉了嘴,完蛋,這秋後算賬隔得也太遠了。




“你确定那時屍體消散了?”




“不确定,只是義莊內沒有屍體。”林近安老老實實,看向澗離生心虛道:“那賀玉來找你算賬了?”




“嗯。”澗離生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




林近安迅速地瞥了一眼澗離生衣袍上的血污,有些不道德的慶幸,幸好當時沒人注意到跟在他身後的小喽啰,連澗離生都應付得夠嗆,要是找上她,她怕是直接命喪當場了。





“那現在呢?你解決了他了?”




“沒有。”澗離生看着她道。




“哦。”林近安點頭應道,轉而內疚地問道:“你傷怎麽樣了?”




澗離生沒應聲,只是凝神注視着林近安,眼裏帶着探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她身上有太多的不确定和疑問,他不知道林近安是否是值得全盤托出的對象。




他想将所有疑問向林近安問清楚,可每當話到嘴邊,他又不滿自己對于林近安所産生的好奇,沒什麽好問的不是嗎?




她的實力不及他,身上又有這麽多疑點,尋常修士會連屍體消散與否都不清楚嗎?




殺了她,一切都可迎刃而解,這也是宗主的命令。




澗離生淺色的瞳孔裏孕育着風暴,這個念頭又産生了,空氣中未散盡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經,他的視線一動不動地釘在林近安身上,為什麽要讓他好奇,為什麽要讓他産生懷疑而不能問詢。




沒聽到他應聲,林近安奇怪地擡頭看向澗離生,卻又在跟他對視上的前一瞬,澗離生邊低下頭撣了撣自己身上的髒污,邊道:“沒事。”




頃刻間,他身上一切雪白嶄新。




林近安覺得氛圍怪怪的,又不知道具體怪在哪裏,讷讷地道:“那就好。”




她注意到澗離生的手在微微顫抖,以為是他在逞強,賀玉一事也是她的倏忽,內疚湧上心頭連帶她對澗離生敬而遠之的态度都軟化不少。




想了想,林近安喚出她的靈識,不知是修為不夠還是怎麽,她的靈識不像澗離生的靈識那樣刺目亮眼,似是渾濁的雨,倒跟她這雞飛狗跳的混沌日子有些吻合。




靈識撞了撞澗離生的小腿,像是在尋求他的同意。澗離生低頭,不置可否道:“你乾什麽?”




林近安不是藥修,身上也沒什麽跌打損傷之類的草藥,只能通過靈識将自己的靈氣傳送給澗離生助他療傷,就這方法還是澗離生夜間修煉時教的。




“輸送靈力助你療傷啊。”林近安理所應當道。




她的靈氣像是山湖水一般流進澗離生體內,帶着輕微的涼意莫名讓澗離生心中發癢。他的指尖蜷了蜷,本想說不必,擡眼看見林近安臉上認真的神情卻鬼使神差地沒吭聲。




就這麽感受着林近安輸送進來的靈氣,直到林近安不知輕重,臉色都有些發白才出聲制止:“夠了。”




澗離生俯身輕輕一彈,靈識又重新回到林近安的體內。靈識沒入眉間的一瞬間,林近安兩眼一黑,腿腳有些發軟,卻憑借驚人的意志屹立不倒。




好不容易裝一把,她不允許以這麽一種丢臉的方式收尾。




灌輸進澗離生體內的靈氣,像是清溪流過他的五髒六腑,撫平了他将将升起的殺念,讓他感到分外平靜。




雖然此舉,并沒有什麽用,但看着林近安蒼白的臉色,他莫名感到了一絲愉悅,這種因他而起的變化,似乎與先前升騰起的懷疑相互抵消,又讓他将林近安劃入了自己的陣營下。




林近安屈指揉了揉額角,等緩過那一陣暈眩,她不動聲色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早知道還是有所保留的好,有點不顧自己死活了。




澗離生彎起嘴角在林近安身邊坐下,看着林近安有些迷糊的神色,內心一動,出聲試探道:“當初若是沒人帶走賀玉的屍體,我們也未必不能斬草除根,你對是誰帶走了賀玉的屍體有什麽猜測嗎?”




林近安腦袋還在發昏,聞言只是搖了搖頭。




澗離生一眼不錯地盯着林近安的反應,“不知道是誰帶走的,但他跟溫九有牽扯。”




聽見溫九的名字,林近安本能地皺眉,但她此時混沌的腦袋限制了思考的能力,因此只是低聲重複道:“溫九……”




“跟‘無首’有關系?”想起溫九的出身,林近安猜測道。




“可能吧,還有呢?”澗離生循循道。




呆愣片刻,林近安無聲地搖搖頭,沒意識到澗離生這問話後潛藏的試探,她伸手拍拍腦袋,腦子裏想的是另一個問題,澗離生怎麽不跟她說注意靈力傳輸過多的後遺症啊!




林近安的眉不自覺皺着,臉色蒼白連帶着唇都失了血色,澗離生知道她是靈力傳輸過多導致的衰弱,他準備繼續詢問的心思歇了,淡金色的靈識探入林近安的額角,像是雙帶着暖意的手在揉按她昏沉的腦袋。




慢慢的,林近安的意識漸轉清明,淡金色的靈識也從額角退出,林近安餘光瞥見一抹金色,轉頭看向澗離生,頓時明白他适才又将靈力還給了她,可能還不止。




“你……”




話還沒說出口,澗離生就打斷道:“我遇見溫九和賀玉了。”




……




“你嫌命長去招惹澗離生?”微啞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內響起,聽不出情緒。




房間裏彌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滴落在地的鮮紅彙聚成一灘血泊,氣味就是從那裏散發出來的。




溫九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裏打撈出來,狼狽地閉眼忍受着身上的劇痛,要不是賀玉及時趕到,他今日絕不會有命逃出澗離生的劍下。




溫九嘶嘶地抽氣,聽見賀玉的發問,冷笑一聲道:“我去招惹他?分明是他來找我麻煩。”




賀玉面無表情地将溫九斷掉的手臂接上,血紅的線在人的膚色裏蠕動得分外顯眼,叫人仔細看一眼就會吐出來。




但賀玉顯然沒這個煩惱,準确來說,他早已不算是人了。比起當初在何耀城裏的青面獠牙之狀,眼下他除了膚色青白有些駭人,其它倒與常人沒什麽兩樣。




賀玉想了想問道:“你怎麽還在這城裏,首領不是叫你将林近安帶回去麽?”




“以林近安的實力,憑你的手段不應耽誤這許久,也不至于後來碰上澗離生。”




溫九氣笑了,“你當我為什麽還沒有抓林近安回去複命,那澗離生一天到晚跟在人身邊,我怎麽下手。”




“哦?”賀玉手上的動作一頓,想起自己被澗離生斬于劍下的那一日林近安就跟在他身後,到了現在竟還是如此麽。




賀玉走火入魔甚早,以至于現在對男女之情還處于一竅不通的階段,他自言自語道:“他們居然是道侶。”




溫九眉頭一皺,“什麽道侶?”随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澗離生和林近安,有點跟不上賀玉的思路,不懂他怎麽岔到這兒的,不過嘴上還是順着道:“他們不是道侶,澗離生另有婚約在身。”




“啊,”賀玉淡淡道:“想不到澗少主還挺風流。”




溫九:……




溫九難言地擡頭看了一眼站在床邊替他縫上胳膊的賀玉,覺得他們二人此時談論的話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他略過這個話題,問道:“你來鳳城乾什麽?”




賀玉還是那副死人般的淡淡語氣,道:“我來找澗離生。”




溫九:……?




像是知道溫九下一句要問什麽,賀玉繼續道:“要他的命。”




溫九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他身上的傷随着抽動被扯得發痛,他忍了忍道:“別在這時候逗我笑。”




賀玉擡眼奇怪地瞅他一眼,不解道:“我沒在逗你笑,”他繼續着手上的動作,看着眼前血紅的蟲在肉中穿梭,“你要笑也沒關系,反正我感覺不到痛。”




溫九嗤笑一聲,這次是被氣的,“你看不到我的下場?你還想要澗離生的命,當然,我對你表示支持,都不用我自己去尋這仇了。”




“我跟你不一樣,”賀玉重複道,“我感覺不到痛。”




相同的話,不同的意思。




賀玉扯斷“線”的一頭,血肉間蠕動的線漸漸平息,斷掉的殘肢與上臂之間僅餘下一環紮眼的血紅的印記。




“好了。”




溫九無所謂地動了動自己的右臂,他下床走到桌前拿起一面鏡子,左右轉動着自己的臉,仔細檢查臉上的傷痕,好在只有零星一點的擦傷,塗了藥就不會留疤。




他松了一口氣,鏡子裏那張臉陰柔豔麗,帶着似有若無的魅意,他沒在笑,旋即這張臉變得陰雲密布,散發出陰寒。




“咔嚓!”溫九甩手将鏡子扔了出去,他澗離生好大的威風,膽敢找上他來,崇陽宗又算什麽東西。




呼哧呼哧的粗氣昭示着溫九此時的怒火,賀玉站立在一旁無聲無息的像是死人。




溫九白皙的雙手捧住自己的臉,控制着自己臉上的表情,不能生氣,會變得難看。




他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的賀玉,轉瞬間笑眯眯道:“好巧你要取澗離生性命,我要抓林近安回去,不若我們合作怎麽樣?橫豎這兩個人也是粘黏在一起的。”




賀玉那張青白的臉沒有別的表情,只有嘴唇在動:“你再不領人回去複命,下個月的份例怕是要減半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聞言溫九臉色微變,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有時間思慮思慮該怎麽做了澗離生吧。”




“你接了誰的委托,要殺澗離生,”溫九眼裏露出懷疑,“首領真的允許?”




“是誰的生意不重要,”賀玉雙眼微眯,似是陷入了回憶,“是我自己想殺他。”




他的嘴角抽動似乎是想扯出一個笑,不料嘴角的肌肉似是不聽使喚,賀玉放棄了,道:“其實我也想帶上林近安,不過領主居然想要她,就不麻煩我動手了。”




“我收了筆不錯的報酬。”賀玉眼裏露出殘忍的笑意。




挖了一個人的靈根,傷到的人卻絕不止一個。




被當作報酬取來的靈根在他懷裏,通透澄澈,窮鄉僻壤裏也會出現這樣的人嗎,這副軀體早已無知無覺,賀玉此時卻覺心髒仿佛在抽動——是他的妒火。




……




魏旭久違地覺得冷,很冷,不因刺骨的風,不因鵝毛般的雪,而是自內而外、從骨縫中透出的冷。他的腹部被破開,能感覺到有東西伸進他的體內,接着就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驚懼地瞪大眼睛,想慘叫,喉嚨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徒有眼淚不間斷地滾落。從父母被殺的那一天開始,他就開始做夢,雜亂的、血紅的、不連續的噩夢,每每夜裏他都會被吓醒。




從噩夢中醒來的他驚愕地呼吸加快,不管是夢裏,還是醒來後,他都覺得腦子亂嗡嗡的,像清晨彌漫的霧氣一般朦胧。




鮮血、混亂,從沒有如此清晰,讓他疑惑究竟是不是噩夢,又讓他驚懼,因為這次的夢裏少了慘叫,像一場沉默的啞劇,圍繞他一人的啞劇。




腹部有東西不斷在蠕動,魏旭的頭抵着地面,一點一點往前蹭,鼻尖是泥土和血混合在一起的腥味。魏旭眼前一片模糊,血糾纏住頭發糊住了他的眼睛。




好奇怪,為什麽還不醒,噩夢裏不是每次到他快要死了時就結束嗎?為什麽他還沒死,為什麽還不醒。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反派進階之路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