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舊事(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舊事(下)
司阍關上門後,滿心躊躇,不知是否該向主人家禀告這人的存在,他擰着眉想,怎麽還會有人記得那個姓何的門客,甚至還找上了門來。
司阍在腦中反複描摹着剛才所見的那張臉,不知想到了什麽,腳步猛然間一頓。
他剛才就納罕為何覺得此人有幾分面熟,現下回憶起那個姓何的門客,司阍知道為什麽了,他長得肖似當年的何姓門客。
司阍心裏打起鼓來,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告知家主。
他走進徐家家主坐落的院中,聽見了從中飄出的歡聲笑語,蒼老的笑聲和青年蓬勃的說話聲混雜在一起,一片融融之态。
司阍恭敬地等候在院外,直到好一陣後,告辭的徐堯才出門看見他。
徐堯臉上帶着還未褪去笑意,看見站在門外的司阍時,驚訝道:“老伯,你來找爺爺嗎?怎的不進去?”
司阍笑得沒有一點不耐,道:“無事,老身也剛來沒多久,想着就不進去打擾您跟家主了。”
徐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你快進去吧。”
司阍笑得一臉慈祥,在他身後恭送道:“少爺慢走。”
待徐堯一走,院中傳來老人蒼老、威嚴的聲音:“進來吧。”
司阍躬身進入,來到徐家家主身旁,恭敬地施了一禮,打量着家主臉上的神色,開門見山道:“家主,我有事相告。”
徐堯一走,像是随身帶走了老人臉上的情緒,徐家家主面無表情地坐在院中,端起茶盞,冷靜道:“說。”
“門外剛有一人前來問詢當年那個何姓門客的下落。”
舉到唇邊的茶盞一頓,老人臉上的表情未動,擡頭看向司阍,重複道:“找何姓門客?”
司阍低下頭,應聲稱是。
老人原封不動地放下茶盞,問道:“你怎麽回答的?現在他在哪兒?”
司阍一五一十地将情況告知家主,老人沉默兩秒,笑道:“你怎麽不把人請進來?”
“我也好直接送他去見那個門客。”
司阍咚的一聲跪倒在地,額上冒出冷汗,出言告饒道:“是奴愚笨,望家主贖罪。”
這院中的空氣仿佛凝固起來,風停滞在司阍身邊,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老人望着虛空,不發一言,半晌後對着跪在地上的司阍揮了揮手。
司阍如蒙大赦,心中早已後悔自己今日多言,忙不疊起身告退。
老人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的膝上敲打,四周空無一人,靜悄悄的像是他取人靈根的那一天。
“您确定……我不會有生命危險對嗎?”
記憶中,青年人清潤而帶着一絲怯意的聲音響起,像是在向他祈求承諾,以跟自己的恐懼對抗。
他笑得一臉慈祥,看向躺在床上半敞着衣裳的青年,精瘦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心髒在其下跳動,同樣的,完好的靈根也包裹其中。
任誰想到自己将要被剖開胸口,取出生長在心髒中的靈根,都會感到恐懼,不論性格的沉穩,意志的堅定,更何況,躺在這裏的也不過是個将将二十出頭的青年。
恐懼纏繞着青年,讓他的手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以調整自己過快的心跳,一呼一吸中,一老一少兩道身影湧進他的腦中,為他平添了幾分勇氣。
他咬牙閉上眼,暗中為自己鼓勁,只要撐過這次就好,他就可以領着藥提前回家見到分別的親人,而不必被扣在徐家,沒日沒夜地進行他們口中強化靈根的訓練。
老人看着閉眼躺在床上的青年,聽見他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滿意一笑,朝着身後等候在陰影中的那人點了點頭。
從陰影中踏出一個人影,他整個人被鬥篷籠罩,看不清面容,僅有一雙漆黑的雙眼展露在外,他給床上的青年喂下一顆藥。
藥效發作很快,青年的意識很快就昏沉起來。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暗自慶幸,還好,起碼不用意識清醒地被人剖心取靈根,他嘴角無意識地小弧度彎起,真好,醒來就可以回家了。
與此同時,隔壁的屋內,徐堯也捏着鼻子含下一顆藥,被人攙扶着躺上床,床邊和屋外守着密密麻麻的一圈人。
靈根移換的過程很順利,老人滿意地看着面色紅潤的徐堯叽叽喳喳地在他面前鬧騰,好奇地問那天喂他顆藥,讓他睡一覺的原因。
老人笑笑,跟他插科打诨了幾句,徐堯很快就将這件事抛之腦後,他自小就泡在藥罐子裏,自知自己是個活不長的,因此從不在心裏放事兒,爺爺不願意說,那他就不問了呗。
老人在心中暗喜此法的成功,還不等他久違地露出笑顏,下人躬身上前,在他耳邊低聲道:“家主,那個……快不行了。”
老人蹙起眉,不滿此人這不合時宜的通報,他揮退下人,笑着向徐堯道:“爺爺突然想起還有事沒處理,過一陣再來看你。”
徐堯沒大沒小地擺了擺手,道:“您慢走。”
老人笑:“混小子。”
他轉身,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待離開徐堯有一段距離,他對着身後跟上來的心腹問道:“怎麽回事?不是說不會傷及性命嗎?”
“那位大人說,本來就是試驗,出了意外也是正常。”
“哼,他倒是會甩鍋。行了,既然人不行了,就暗中處理掉吧,記得做得乾淨些。”
跟在身後的心腹領命稱是,似是已經見怪不怪,想起那氣息奄奄的青年,他心道,怕是用不着他動手,只等他處理屍體了。
“咳咳!”一大口血噴濺在雪白的信箋上,紅白相襯,格外凄涼。
面如土灰的青年流着淚,扔掉了這張廢掉的信,重新提筆寫着這封祈求而來的最後一封家書,死亡的恐懼糾纏着他孤零一人,血和淚一樣,快要流盡了。
人之将死,曾經那些平靜的回憶追上來,勾起心中對親人極盡的思念,筆下的叮囑越來越多,直至最後漸漸團在一起。
青年放下筆,靠在桌邊吐出一口氣,身上的力氣跟着這口氣逐漸飄散在空氣中,他無力地倒在桌邊。
啪嗒一聲,筆滾落在地,墨水點點綻開在地,此一滴,彼一滴,似是亡人未盡的淚。
下雨了。
被拒之門外的何晏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靠着這麽多年刀尖舔血的經驗,直覺徐家有些問題,他隐藏行蹤,當即便離開了徐家的管轄範圍內。
他一邊注意着自己的行蹤不被徐家發現,一邊暗中循着線索,幾年後尋到了何耀城中,還不等他理清手中的線索,便先一步被人抓進了“藥房”。
不久,他在那裏碰見了被抓進來的林近安。
何晏處在黑暗中,聽着他們送入新“貨”的動靜,也同樣聽見了幾小時後,林近安輕聲發出的詢問。
他在黑暗中眯起眼,心中的算盤打了幾輪,還是決定跟這個還未吃進任何東西的新人,試着打打交道。
畢竟,他是不可以被永遠困在這裏的,徐家還欠着他一條命,他得去讨回來。
那日生死關頭間,何晏一眼看見徐堯腰間的青玉,加之綁他二人口中的只言片語,幾乎瞬間就确定了徐堯的身份。
萬幸,林近安選擇了救下他。
之後的幾天,何晏看清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也清楚在他得手後,林近安會面臨的處境,但他別無選擇,他在心中對林近安感到抱歉,但血債血償,這是徐家欠他的。
……
老人眼裏的血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懊悔的恨意,他道:“原來是你,早知我當年就該斬草除根。”
何晏小幅度地歪了歪頭,不帶什麽語氣道:“是啊,你就該當年處理掉我。”
那樣他就不用知道哥哥吃下的苦,時時猜想哥哥死前的恐懼。
牢中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帶着大仇得報的快感,何晏被血糊住的嘴角咧開。
幸好幸好,他從徐家的指縫中逃出,幾年後親手将刀捅進了徐堯的心髒。
老人氣急攻心,沒想到其中還有這層淵源,他吼道:“作惡的是我,你何不直接來報複老身!為什麽要動徐堯!”
徐家福薄,徐堯的父親英年早逝,徐堯又是個先天靈根有損的孩子,他費了那麽大的勁,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跟“無首”交易,這才為徐堯找到一個完美的替換靈根,冒着風險讓“無首”的人在他孫兒身上進行試驗。
一朝全然毀于何晏之手,叫他怎能不恨。
不知想到了什麽,徐堯嘴角的笑容慢慢回落,看向面前眼裏滿是陰鸷的老人,近乎平靜道:“他死了,你會痛不欲生。況且……”
他像是累了,輕聲道:“那是我哥的靈根,不是嗎?”他垂下頭,恍惚間,入目是一片血紅。
終于,他可以停下奔逃的腳步,安然地閉上眼,去見久未蒙面的故人。
老人咬牙,眼裏仿佛恨出血來,他一揚手,火盆被掀翻,連帶着燃着的黑炭潑灑進空中,澆向何晏。
林近安驚恐地瞪大了眼,手上的鐵鏈被她牽扯,一陣叮當聲,她下意識地想抱頭蜷縮起來。
何晏疲憊地閉上眼,鼻間仿佛聞見了丹桂的清香,是了,他要去找哥哥赴約了。
秋風起,丹桂落,獄外的人間又是一場秋來。
只不過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了。
咣的一聲響,一陣焦糊味傳來,何晏那具殘破扭曲的身軀倒在地上,伏在老人的腳邊。
林近安想尖叫,可喉嚨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叫她怔愣在原地,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朦胧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秒,林近安感到有人擡起了自己的下巴,她透過迷蒙的淚眼,看清了一雙盛滿惡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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