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剖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剖白
不知對着窗外的林海發了多久的呆,林近安撐着頭回過神來。
這裏沒有時間流逝的體感,永遠是不變的天光,林近安被疲倦侵襲,恍惚意識到該休息了。
她一直睡得很少,在這裏不能修行,發呆便成了她這幾日裏唯一能做的事。
林近安在想澗離生。
之前她就不是很能理解澗離生在想什麽,現在也不能,為什麽還不殺她?等着折磨她嗎?
腦海裏又閃過傷口上淡金色的靈力,林近安眼眸一動,為什麽多此一舉呢?
難道他們之間還有回旋的餘地嗎?
“咳!”林近安捂住口鼻,又來了,“咳咳!”
林近安習慣地咽下上湧的鐵鏽味,她的身體好像越來越差了。靈脈被封,靈力不得在體內周轉,沒了壓制,身上的印記更加蠢蠢欲動。
意料中的,黑紅的印記密密麻麻迅速地爬滿了她的半張臉,眼前又開始模糊,脫力陷入黑暗中時,林近安甚至有些無奈,那人不想留着她,費這麽大勁把她扔給澗離生乾什麽,讓她死得這麽拖沓。
意識轉醒時,林近安眯着眼愣了幾秒,微微動了動唇,叫出了一個名字。
聲音太小,床邊的人沒有聽清。
“你在叫誰?”
有人寒聲道。
林近安驚得雙眼徹底睜開,轉過頭瞥見澗離生正沉着一張臉站在床前。
看見澗離生,林近安才反應過來沒有魏旭在身邊,她被圈禁在澗離生的結界內了。
林近安扭頭看他一眼,很快又将頭轉了回去,閉眼有氣無力道:“沒誰。”
看着林近安一副不想交流的神态,陌生的情緒在澗離生體內沖撞,激得他本就難看的臉色更顯陰沉,他很想掐住林近安的脖頸,手指伸進她的咽喉,叫她把吐出來的名字咽回去。
澗離生在內心冷笑,不懂林近安腦子裏想些什麽,與你為伴的人在危急關頭毫不猶豫地丢下你,又致你的身體破敗至此,竟還對人懷有惦念。
他的目光如來時的路上落下的寒雪,涼涼地一寸寸來回刮過林近安消瘦的側臉,最後停留在她顫動的眼睫上。
林近安與他分別後過得很不好,肉眼可見的,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狀況都大不如前。澗離生不清楚原因,以他們現在間緊張的關系,也容不得他開口關心。
很顯然,林近安跟着的那人也不是什麽善茬,若是林近安不肯說,那他們就耗着,說句大逆不道的,現在澗鶴城都業已不在人世了,還有什麽人能阻礙林近安落在他手中?
他們之間隔閡着的殺父之仇不急,澗離生混沌的內心慢條斯理地剝繭,與林近安有關的、心中那些莫名産生的情愫也不必急着要個答案。
橫豎他們來日方長。
澗離生原本是這樣想的,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林近安的身體太差了,她看着像水面攪起的浮沫,眨眼間就要碎了。
短短幾天,澗離生見了林近安兩次出血,他既不是瞎子也不是愚鈍的人,看得出林近安甚至想要求死。
像是被這個“死”字刺了一下眉心,澗離生忽然意識到,人都是突然會死的,沒有預兆,也沒有道別。
就像澗鶴城于他,沐成于林近安。
澗離生閉眼長舒一口氣,他收回目光,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床沿,淡淡命令道:“我們談談。”
颀長的陰影覆蓋在林近安臉上,她甚至能感覺到她頭邊的床墊陷下去了幾分。
林近安不可置信地睜開眼,餘光中是澗離生藍白色寬大的衣袖,她噌的一聲坐起,扭頭看向澗離生震驚道:“你在乾什麽?”
澗離生側着臉,隐藏于長睫後的淺色眼眸掃向她,淡定道:“我的結界、我的床,我不能坐?”
林近安瞪大雙眼,被驚得語塞:“你……”
林近安将将轉醒的大腦遲緩地轉動,是他們所處世界不同的原因嗎,床上躺着一個女人,與她之間還隔着血仇,你就這麽坐在床邊了?
很明顯,還迷糊着的林近安很難用語言準确描述她的震驚。
但好像澗離生的行為方式次次都出乎她的意料,也許此舉在澗離生眼裏并不奇怪。
坐起來的林近安瞪了一眼他,要怎樣?讓她這個傷患滾下床,把床讓出來給他嗎?
林近安惱了,不知是出于澗離生反常的舉動,還是才從陣痛中緩過來,反正她現在不願去坐那硬邦邦的凳子。
她忍氣吞聲地往牆角裏退了退,若不是實力差距實在太大,她真的很想跟澗離生打一架。
單方面她動手,澗離生受着的那種。
這當然不可能了,做夢都嫌這素材離奇。
林近安被磨得沒了脾氣,頭往牆上一靠,閉眼嘆氣道:“你到底要怎樣?”
澗離生沒看她,床正對着窗,透過窗,他正在看那波濤洶湧的林海,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間或摻雜進一兩聲鳥雀的啁啾。
“我父親是你殺的嗎?”
與綠意相對的,是房中泛着寒意的深仇。
林近安睜開眼,不懂他為什麽又要問一遍。沉默片刻,她道:“是我殺的。”
也許有人在她動手時幫了忙,澗離生還是不看她,繼續道:“為什麽?”
“我不要欺騙,只想要問為什麽,你與澗鶴城的實力有天壤之別,沒必要自讨苦吃。一定有一個理由,又或者說,我父親做了什麽,讓你一定要他償命?”
澗離生轉過頭,終于看向林近安,他眼裏沒有滔滔的恨意,也沒有別的情緒,就好像只是在向她要一個答案。
林近安沉默不語,頓了頓,微微側過臉。罕見的,她看到了一雙平靜的眼睛,沒有往日裏蘊含的懷疑和觀察,也沒有再見時盛滿的惡意,反而如她初次遇見他時,穿林而過的溪水般平和。
林近安愣住了,理智撕扯着喉頭告訴她要權衡利弊,分析澗離生此時的目的,但她太累了。也許是鬼使神差,她實話實說了:“因為他殺了我師父沐成。”
澗離生眼神一凝,語氣不變道:“我父親與沐長老無冤無仇,緣何要殺他?以你,憑何肯定殺害沐長老的兇手是我父親?”
“哦?”林近安轉頭靠在牆上,涼涼道:“那以澗宗主的實力查出的兇手是誰?”
林近安呵呵一笑,“是了,我師父是走火入魔爆體而亡啊,哪來的兇手?”
此話一說完,林近安徹底不想理他了,內心全是又被此事勾起的煩躁,以至後悔跟他多言。
澗離生作為崇陽宗的少宗主,不管是他父親澗鶴城還是宗門裏的髒事,他會一無所知嗎?在她這裏演什麽父子情深、深明大義呢,看得人作嘔。
她不懂澗離生今日詭異的安和态度和語氣,或是換種方式來尋她樂子。
蒼白的臉上,長眉膩煩地擰起,澗離生的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林近安臉上,捕捉到她的不耐,平靜地擲出一道驚雷,他道:“沐成長老逝世時,我已閉關,不甚了解事情的經過,亦未查明原因。迎我出關的,”澗離生頓了一下,繼續道:“是我父的死訊和要立即接任的宗主之位。”
“現下萬事皆告一段落,你随我共同查明沐長老的死因。”澗離生的目光仿佛帶有重量,沉甸甸地覆蓋在林近安身上。
“看你到底有沒有被騙。”
林近安霎時扭頭對上澗離生的視線,被他眼裏的平靜刺了一下,看不到丁點玩笑的意味。
她沉默地跟澗離生對望,這也許是唯一能從這結界裏出去的機會。魏旭,這世界上還有魏旭,她還不能自私地去尋死。
半晌後,林近安發出一聲輕笑,懷揣着答案答應了他,“好啊。”
得到這聲應答,澗離生心下一松,就好像這應許套住了随時可能消逝的人。
破天荒的,澗離生臉上又出現了消失已久的溫和的淡笑,他道:“如此甚好。”
不論這笑又或是另一層僞裝,看見澗離生嘴角的笑意,林近安恍惚有一種隔世的錯覺,她凝神看了片刻,忽然有一種好奇,問道:“如若沐成不是澗鶴城殺的,而我又确實殺死了你的父親,你要怎麽處置我?”
話音落地,澗離生嘴角的笑意僵住了,随後一點點回落。
林近安有本事。
一句話讓澗離生的心情沉入谷底,那一瞬間,澗離生順着她的話往下想,像是撞見了什麽屏障,他腦中什麽想法都沒有。
答案分明觸手可及,澗離生仍選擇視而不見。
他的心沉重地往下墜,他瞧着林近安臉上淡定的神色,被她勾出了幾分惱火。
澗離生一言不發地起身,林近安以為他終于不耐煩再搭理她了,正準備放松下來,怎料澗離生一條腿屈膝跪上床,雙手撐于她身體兩側,猝不及防間湊過來,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想從我這裏獲得什麽樣的答案呢?”
說着,他又湊近幾分,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澗離生挑眉:“嗯?”
林近安在澗離生湊過來的一瞬間窒住,她感受到澗離生溫熱的鼻息灑在她臉上,以至不敢呼吸。但好在只是一瞬,林近安很快控制住表情,也揚起眉回應他道:“不是我先問的嗎?”
澗離生又不說話了,他盯着林近安強撐淡定的眼睛,眼睫微微下垂,劃過她秀婷的鼻子,最後停留在她的唇上,頓了兩秒,擡起眼皮,重新凝視林近安的雙眼。
距離如此之近,澗離生能明顯感覺到林近安僵硬的呼吸和發顫的瞳孔,鬼使神差的,他再次不受控制地貼近,幾乎要壓上林近安的唇。
一雙手猛地抵在他胸前,林近安的聲音在發抖:“你瘋了嗎?”
澗離生的動作頓住,察覺到她的抗拒,他保持着侵略的姿勢,垂眼瞥向林近安,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濃密的眼睫同身體一樣在顫抖。
僵持片刻,澗離生的喉結滾了滾,直起身退開了。他不禁想到,若是自己一開始順勢按住林近安的雙手,現在會不會……
林近安不敢動彈,只能擡眼仰視他,帶着幾分怒意道:“你瘋了嗎!”
澗離生靜靜看着她,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他克制着,幾乎是認命般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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