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尋因(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尋因(十三)
啧,怎麽突然想起這些,溫九不爽地瞪視着林近安,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差。
怎麽首領偏偏讓他把人活着帶回去。
林近安微微低頭避開了溫九的視線,她也沒說什麽,怎麽這人看上去更不高興了。
看着林近安心虛地低下頭,溫九盯着她慢悠悠地拿扇子敲着手心,一片寂靜中除呼吸聲外,唯有他發出的這點動靜。
沒人開口,這點動靜更顯突出。
林近安面色不改,內心隐隐不安,畢竟是初次見面就要挖人眼睛的貨色,更別說後面仗着有澗離生,林近安沒少給他絆跟頭。
或許……還有一個辦法……
“嘻嘻,別緊張啊,只是随便聊聊嘛。”溫九啪的一聲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側臉,眉眼彎彎地又揚起一張笑臉,“我們聊點別的。”
“比如……你為什麽要逃走?‘無首’難道不好嗎?”
反派死于話多,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人聽說過沒有,看上去是沒有。
林近安倒是很樂意聽溫九廢話拖延時間等待機會反抗,只是他問的都是能把林近安噎住的問題。
空氣沉凝半刻後,溫九笑眯眯地補充道:“我可是忍着殺意跟你聊天轉移注意呢,你別不識好歹。”
林近安氣得想笑,又不想觸怒溫九,只能反問道:“不逃走等着死嗎?”
聽到這個答案,溫九看上有些疑惑,“你逃走了也是死啊。”
林近安沒去糾正其實算不得是逃,畢竟以她的實力,若那人不想放她走,她是絕對走不了的。把澗離生引到她身邊,随後揚長而去,其實是更想讓她死但懶得親自動手吧。
畢竟以她跟澗離生的關系,任誰來看,也要說一句不死不休。
誰承想,林近安頓住了思緒,止住了那些出人意料的畫面。她在心裏默默嘆氣,澗離生你到底想乾什麽呢?魏旭應該暫時安全了,要是能救下魏旭使他不再受靈根排異的折磨。
就可以……她就可以解脫了……
頸側一痛,臉上傳來幾滴溫熱的觸感,林近安倏地回過神來就聽溫九陰恻恻道:“誰準你裝死了,不會說話乾脆就變成啞巴。”
扇柄威脅似的頂着林近安的臉頰,軟肉凹陷進去碰到了堅硬的牙齒。
“說什麽?”林近安皺眉微微擡起頭,看着近在咫尺的溫九眼裏露出的不耐,似是不想再惹他不快,她很快柔和下自己的神情,溫順道:“你還問什麽了嗎?”
聲音有些含糊,溫九的手勁太大了,林近安覺得臉頰很痛。
溫九白了她一眼,罵了句真蠢,拿開扇柄,手掌托起林近安的下颌,掐住她的臉頰左右晃了晃問道:“逃走會死,為什麽還要逃呢?”
林近安仰着臉看着溫九不着調的神情,平靜道:“因為……”
一絲寒氣突然竄上了溫九的脊椎,他猛地松開手,卻已遲了,寒光從林近安的衣領下閃現,眨眼間逼近他眼前,他立刻偏頭,同時毫不猶豫地踹向林近安。
腳底觸到一片堅硬,眼皮一痛,半邊世界瞬間變成血紅色,溫九捂住左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怒吼道:“林近安!”
緊貼着腹部的是一片冰涼,在衣下滑向林近安手中,趁溫九尚未反擊,鏈刃乘勝刺向他完好的右眼。
铛的一聲,溫九手中那把折扇此刻卻異常堅/挺,林近安有些可惜,若是剛才一鼓作氣廢掉他的雙眼就好了。
“你耍的什麽把戲!這些符咒難道沒有将你的靈力吸食乾淨嗎?!”
林近安懶得跟他解釋,“真遺憾,沒有呢。”她随手抹掉臉上的血跡,“你是直接放我出去,還是我打你一頓之後再放我出去?”
溫九氣極,冷笑道:“好大口氣,你傷我一只眼睛又怎樣,首領只說要活的,可沒說不能是破的、爛的。”
溫九餘下的那只眼睛罕見地瞪大了,滿是恨不能将林近安剁碎了的怨毒。
林近安不出所料地聳聳肩,“傷你一只眼睛不能怎樣,那……透過傷口鑽進去的毒呢?”
随林近安話音落下,溫九左眼眶猛地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他驚怒交加道:“你這賤人!”
林近安笑笑,道:“乾什麽這麽生氣,一見面就想要人眼睛的,不是你嗎?怎麽輪到自己頭上就這般火大?”
“還是你就要跟我這麽耗着,然後毒發身亡?”
林近安看着從他指縫中透出的混雜着深色的血悠悠地笑着,臉上的笑意更深,“不值當啊溫樓主,畢竟為了困住我這麽個賤人,賠了你這條命可太虧了啊。”
溫九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吐着蛇信一般的眼中,死死地盯住林近安。
聽了林近安這番威脅,他也笑起來,“呵呵呵……”他甩開捂住眼睛的手,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過譽了,我這條命可晦氣了,死前拉你墊背可不虧啊。”
林近安臉上的笑意僵硬一瞬,盯着溫九看了幾秒,似是看出他真有一起困死在此的意向,不着痕跡地蹙起眉。
溫九痛得站不住,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陰恻恻地笑道:“怎麽了?笑不出來了?沒關系沒關系,死後我也會追着你剜眼睛的。”
“哎呀,反正橫豎都是死,我們來繼續聊天吧。”
有病。
林近安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猜不準這人的心思,是真不打算活了跟她耗死在這裏,還是有什麽別的算計。
殺了他然後再想辦法出去?還是再試探試探?
溫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笑嘻嘻地道:“別想啦,我死了之後,這個結界也會随之覆滅。除非有人準确地知道我布結界的位置,實力遠超我之上将其打碎,再趁結界覆滅前将你帶出去。”
“別想啦,沒可能的。我是一定會帶着你去地獄的。”
毒發的速度很快,林近安看見深黑的毒已經漫過溫九的整個脖頸,要不了多久這人就會死。怎麽辦?等澗離生趕來嗎?來得及嗎?還是先把解藥給他,吊着他一條命呢?
“你……”溫九看上去還想說什麽,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毒啞了,頗為不爽地皺起了眉。
他索性閉了嘴,撐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林近安看,盤腿坐着前後搖晃,看上去心情頗好,一點沒有馬上要沒命了的憂愁。
這片由他所構築的空間似是就主人的身體狀況給出反饋,逐漸變得黯淡。
林近安跟溫九對視着,無聲地磨了磨牙,她随手撕下一片衣角,扔向開始消弭的結界邊緣,那片衣角像是碰上了看不見的火牆,迅速燒成了灰燼。
溫九沒說謊。
“啪!”
溫九伸手接住了砸過來的藥瓶,心情更加愉悅,他仰頭喝下那瓶藥,笑道:“我們近安也是個識時務的人啊。”
林近安被他這句惡心的稱呼激起一身雞皮疙瘩,沒什麽溫度的笑道:“當然,希望你也是個識時務的。”
溫九皺了下眉,仔細感受了一番,發現身上的毒痕并沒有消退只不過是停止了蔓延,同樣的,結界的消散也暫時停止了,“你……”
溫九想說什麽,忽地臉色一變,就聽轟隆一聲巨響,他的結界被強行打破了。
明亮的月色刺了進來,林近安心頭的喜悅還未升起,便被感知到的氣息澆了個乾淨,她眯起眼睛轉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聽見有人吼道:“好你個妖女,讓我們好找!!”
破碎的牆壁外,半空中懸着十幾把劍,劍上站着各大宗門、世族的領頭人,或高或矮、或美或醜,林近安一個沒印象,但卻知道他們為何而來。
她掃視一圈,視線在某個人身上頓了一下,哦,還是有眼熟的。
徐家家主大喝道:“諸位!這就是那個殘害各家拔群出萃小輩的妖女!!”
他身旁幾人審視的目光落在林近安身上,待看清林近安的臉,有幾人的目光微變,出聲道:“徐家主,你可确定沒認錯人麽,這小輩看着年紀輕輕,哪有那麽大的本事,夜襲各家取人性命後卻能全身而退?”
徐家家主恨恨道:“各位不信我!難不成還不信那位大人的話嗎?!更何況證據确鑿,各位還有什麽好遲疑的!!”
想來他口中的那位不知名姓的大人很有說服力,頓時沒人再出聲質疑了,林近安頓覺身上的威壓更重了幾分,她面無表情地擡頭看着,沒有出聲反駁。
“孽障!我族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害我族小兒性命!!”說話間,已是森寒一劍刺向林近安所在。
林近安險險一避,并不答話,腦內思索着逃脫的可能,同時餘光注意着半殘的溫九。
溫九同樣莫名,他拖着腳步離遠了些,以免被誤傷。
奇怪,首領不是叫他把林近安帶回去麽,這些老東西又是怎麽回事,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他對首領強迫林近安所為也略有耳聞,聽他們其中一個的意思似乎是首領故意将林近安的位置透露給他們的,他看着林近安吃力閃避的樣子,心中疑雲密布,首領真的還要活的嗎?
“啪!”那邊,林近安被一道劍氣抽翻在地,她打了個滾迅速站了起來,偏頭吐出口血水,審時度勢後,很想直接束手就擒算了。
“啧!你這妖女殘害了這麽多人,合該以命抵命,還不快快就範,還妄圖掙紮什麽!”
誰在說話,林近安不知道,但她确實沒打算再跑了,可是……
這不停息的攻勢是什麽意思,準備活活打死她嗎?
林近安一縮肩膀,一劍還是刺穿了她的上臂,她用鏈刃纏住劍柄甩開,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瞧見了這些人眼中明晰的惡意。
他們有這多人當然不怕人跑了,若立即把人抓回去,礙于明面上世家大族的姿态,只能将人處死。但,怎麽能讓人死得這麽不痛不癢呢,所以抓捕的過程就應該“困難”些。
又是一劍捅穿了林近安的膝蓋,林近安打了個趔趄,咬了咬牙,看出這些人貓抓老鼠般不緊不慢的悠閑,她循着本能膝行了幾步,又反應過來,克制着本能不再繼續躲避襲來的攻擊。
果然如她所料,哪怕她已經不再反抗,攻擊也并沒有停下。林近安低頭,看見穿沒至身前的劍鋒,避開了要害,一劍一劍,沒進、拔出、沒進、拔出……
林近安握緊了手,以命償命……嗎?
溫九明曉這些不致命的攻擊下真實的險惡用心,破天荒的,他眼裏沒什麽喜色,看着趴伏在那兒渾身血淋淋的林近安,情緒像是被什麽封凍了,既不覺得痛快也無被血腥味激起的興奮。
他猜不透首領這麽做的用意,側過臉,只覺得這些劍修既礙眼又礙事。
抑衡宗的陳宗主今夜只是禁不住他人之求,順道過來看看是誰殘害了這些宗門大族裏的年輕人,委實惡毒,年輕一代可是他們日後的希望,堪堪大批折損在此人手裏,若能盡早鏟除,自是最好,各大宗門世家也不必再憂心忡忡。
陳宗主捋了捋灰白的胡子,看着倒在地上力竭的小姑娘不着痕跡地蹙起眉頭,這樣年輕的孩子,有無能将修真界裏名列前茅的子弟一擊斃命的實力另說,最重要的是,她這麽做的理由呢?
他瞥向出手狠辣卻避開人要害的徐家家主,心中那抹詭異的違和感更重了,他說證據确鑿,其他各家也是信誓旦旦,什麽證據,怎的旁人都好似心知肚明只他一人蒙在鼓裏。
看見地上血淋淋的人影,陳宗主出手擋開接連不斷地劍影,出聲阻止道:“夠了,這人已經跑不了了,眼下最重要的難道不是将人帶回,仔細審問一番緣由嗎?”
被擋住的人群中有人不滿道:“陳宗主此言差矣,抑衡宗的陳公子安安穩穩,你當然不能設身處地體諒我們的心情。”
陳宗主看向出聲之人,察覺出他語中的不善之意,哼了一聲道:“這話說得倒好像我兒平安,倒是個錯誤了。”
徐家家主見他們二人間劍拔弩張,忙出聲勸阻道:“李宗主也是急火攻心,這才語中帶刺,至親之人突遭大難,也是情有可原,望陳宗主見諒。”
那李宗主自知比不上抑衡宗如今的地位,不好翻臉,見有人打圓場,冷哼一聲也不再多言。
陳宗主瞥他一眼,也不過多糾纏,指着地上的人道:“那麽,先把她帶回去吧。”
徐家家主忙上前道:“來人!将人帶走!”
“等等,”陳宗主看着徐家的人架起殘破的人來,揚起下巴對着另一邊毒痕仍未消去的人道:“那人又是怎麽回事,身上的傷看着也不輕啊。”
徐家家主順着陳宗主的目光看去,待瞧清楚是誰後,登時出了身冷汗,忙扯開話題道:“這我也不知,許是妖女又盯上了誰,正準備動手殘害吧。”
像是怕陳宗主糾纏不放,徐家家主忙道:“這位公子瞧着傷得不輕,不如由我帶回去療愈一番。”
陳宗主正有此意,見他如此說,便道:“徐家主看管妖女可有餘力?我抑衡宗也可盡舉手之勞,将此人帶回宗門療養。”
徐家主已落至陰影裏人的身前,回道:“不妨事不妨事,這點小事不必叨擾貴宗了。”
陳宗主微眯起眼,想看清陰影裏那人,無奈被徐家主遮了個嚴實,頓了頓,只點了點頭,正準備拂袖離開,又聽有人高聲叫道:“仙人留步!”
霎時,徐家主和溫九都循聲望去。
斷壁殘垣後,一個女人跑了出來,她身形看着不便,但還是咬着牙要下跪。
陳宗主看出她懷有身孕,雙指送去一道清風扶起她,道:“夫人不必,不知有何事?”
徐家主身邊的人突然嗽了一聲,咳出點血來,他藏在陰影裏,像是也想聽聽她想說什麽,直勾勾的視線射了過來。
李娘突然打了個寒蟬,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雙手握拳磕巴道:“請仙人、明察,民女本是小門小戶家的姑娘,日子雖不好過但勝在雙親健在,一家人勤勞刻苦日子也算過得下去。”
她紅了眼眶,猛然間回頭看向殘壁後的一人,指着她道:“都是她對着我爹娘威逼利誘,才将我拐帶至此,逼着我去乾些見不得人的營生。”
被她指到的老嬷嬷暗罵了一句,藏在壁後惡狠狠地對着李娘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半空中禦劍之人都不耐地皺了皺眉,他們對這些凡塵俗事不甚感興趣,聞言都不想理會,連個眼神都懶得施舍,只對陳宗主道:“陳宗主,我們還是盡快将這妖女帶回去審問吧。他父母與人兩相情願,也怨不得旁人。”
陳宗主對這些事不甚了解,看着那女子為難道:“這……”
徐家主在一旁急急地說道:“陳宗主,此人若再不治療,只怕誤了時機啊。”
還不等陳宗主說話,李娘啪嚓一聲摔了片落在地上的瓦片,撿起那尖銳的瓦片抵在脖頸上道:“若今日仙人不管,小女也活不下去了,不如趁早血濺當場,倒是利落。”
“哎!有話好說,別沖……”陳宗主忙伸手要攔,話未說完,突覺有股熟悉的靈氣直湧而來,淩厲逼人,似帶着沖天的戾氣,他當即回身,只聽得一聲驚叫。
那邊半空中架着妖女的人手上一輕,還未反應過來便覺一道充沛的靈氣狠狠拍向其腹部,當即從劍上被打翻在地,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張口哇的一聲吐了一地污穢。
澗離生寒着臉,一點笑容也擠不出應付這些“熟人”,伸手攬緊了懷中濕淋淋的人,冰涼的視線掃過一圈,在溫九和徐家主身上頓了下,緊接着寒聲問道:“不知各位找我身邊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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