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求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求救
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掀起陣陣喧嚣,這一片嘈雜之中,三個打扮嚴實的人混于其中看着倒也算正常。
中間那人像是身體抱恙,在身邊二人的攙扶下緩步向前。
攙扶着他的兩人身量相近,打扮也相差無幾,看着倒像是同一人幻化出來的影子。
他們緊緊地握着中間那人的手臂,引導着他朝前走,混在人群之中,順着何晏的指認,跟在前方那個頭戴幂籬的女子身後。
安然無恙地跟了一段路,卻見前面一大一小的二人突然停在一個攤販前,轉過身來向那攤主詢問着什麽,随後像是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女子朝着攤主歉然一笑,轉身繼續向前。
何晏右手邊的伍警惕地停了下來,左手邊的陸注意到他哥的動靜也順勢停了下來,小聲問道:“哥?”
伍盯住前方那個矮小的身影,眼見着他們朝着幾步路前的二人聚攏過去,伍的眼睛眯起,看清了其中一人系于腰帶上的青玉。
伍朝着陸往右邊的一條岔道偏了偏頭,二人拽着中間的何晏,一把将他推了進去。
何晏被二人推得一個踉跄,心中劃過一絲驚詫,好在陸問出了他內心的疑惑,他道:“哥,怎麽了?是今日不打算動手了嗎?”
伍沒說話,沉默地思索了一番,他看向何晏問道:“你确定前面那女人是那天跟你一起逃出生天之人?”
何晏點了點頭,“身形、身量相近,更何況在城中還戴着幂籬遮面,那應該就是她了。”
見伍還是一臉思索的模樣,何晏補充道:“我有認錯的可能,但我的符不會。”
知道何晏為了活命不會在這件事上撒謊,伍心下一沉,覺得事情有些難辦起來。
瞥見他哥有些沉重的表情,陸有些稀奇地挑起一邊眉,問道:“怎麽?那女人有來頭?”
伍搖了搖頭,“不是她有來頭,是她身邊的人有來頭。”
“哦?”
“那女人跟徐家的公子有來往,這下我們的行動少不得要變得投鼠忌器。”
說着,他眉頭一皺,既然是跟徐家的徐堯相識,這女人恐也是崇陽宗的弟子,還有那個年紀不大卻能敏銳發現他們蹤跡的小孩兒,這幫人怕不都是崇陽宗的弟子。
這下可變得難辦了,“無首”這次怎麽挑的人?怎的抓回了這樣一個燙手山芋,還讓她逃了出去。
陸敲了敲腦袋,好半晌才找出他對徐家的印象來,“徐家那個先天靈根有缺陷,活不了多久的徐堯?”
一直站在他們身旁低着頭的何晏渾身一震,身體不自覺地發起抖來,陸睃了他一眼,沒放在心上,向他哥道:“那又怎麽了,我們不動徐家的公子不就行了。”
“今日還動手嗎?”
伍自是想得比他弟弟要周全些,遲疑了一番道:“今日暫罷,正巧他們也察覺到了,我們換個日子再行動。”
“行,”陸随意地應了一聲,左手無意識地按了一下食指的指骨,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伍注意到這聲動靜,擡頭看了一眼他弟弟,随後二人一齊看向何晏,陸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彬彬有禮道:“真是多謝你了。”
何晏不答,頭也不擡地閉了閉眼,下一秒,他的雙臂砰的一聲炸響,空中飛起幾片淋淋的血肉,他左右兩邊下意識地松開手,何晏等的就是這一瞬,他拔腿就往後跑,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高喊:“走水了!走水了!快來人救火!”
這城中街道上的建築大都是木質結構,而又都比鄰相接,若當真失起火來,風助火勢少不得要被連坐,當下便有人緊張起來,“哪兒?哪兒失火了?!”
何晏深知,其人對旁的麻煩可能會袖手旁觀,卻不可能會對自身利益的威脅無動于衷。
街上的人見岔道口處轉出一道鮮血淋漓的人影,心下驚懼,而後便是一片慌亂。
前方看見一道血淋淋的人影的城民被吓了一跳,慌忙地想要後撤;後方不知具體情況的路人,聽見鼎沸的人聲,心生好奇,一個勁地往前擠,兩撥人馬相撞,一時之間好不熱鬧。
何晏要的就是這片混亂,水越混,他才越有可能逃走。抓住他的那兩人,樣貌被他看了個大概,眼下商量起計謀來,甚至也不避着他,渾然已經把他當一個死人看待。
何晏咬着牙,強忍着血肉模糊的雙臂帶來的痛楚,以及強行破開靈力壓制,從五髒六腑處傳來的翻攪。
血從他的口中溢出,汨汨流過他的脖頸,何晏向着記憶中林近安離開的方向奔逃。
“媽的!這人還敢耍渾!”陸眼一閉一睜,何晏便已跑出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他怒火中燒,拔腿就要去追,卻被伍一把扯住手肘。
“先走,人都被他引來了,我們今日都未蒙面,不能被人看見我們的樣貌。”
生生忍下自己的怒氣,陸抓回自己所剩的理智,跟着伍向人群湧來的相反的方向跑去。
後方傳來的動靜牽住林近安一行人的注意,徐堯不解地問道:“什麽動靜?後面的人在喊些什麽?”
林近安也停下步子,回過頭看向後方的嘈雜,見原本黏住的人群像是被什麽東西破開,尖聲叫着向兩邊散開。
他們也跟着避在一旁,林近安掀開幂籬,眼睜睜看着從人群的缺口處奔出一道血紅的人影來。
何晏的額發散落在眼前,雙眼飛速地掃過路邊的衆人,他衣襟處浸滿鮮血,雙臂像是斷了一般僵直地垂在身體兩側,随着他奔跑的動作撞向他的兩股,活似一個瘋癫之人。
空中飄散開的血腥味直沖入林近安的鼻子,她皺了皺眉,緊盯着這瘋子一樣的人,心中莫名打起鼓來。
那血紅的人影似有所感,搜尋的目光直直地跟她對上,随後猛地停下步子,朝着她的方向走來。
鄭瑤緊張地握住了林近安的手,不安道:“這人怎麽朝着我們這個方向來了?”
徐堯蹙着臉,眼見着這瘋子一樣的人離他們越來越近,鼓足勇氣踏前一步大聲道:“你想乾什麽?”
何晏的眼睛躲在額前的碎發後,一眼注意到徐堯挂在腰間的青玉,他眼神上移,深深地咬住了這張臉。
徐堯被盯得不自覺地滾了滾咽喉,後退了一步,林近安走上前來,歪着頭,仔細辨認了一番,試探着問道:“你見過我?”
這人答非所問道:“我救過你。”
當即,林近安便認出了此人是誰,她遲疑着停了下來,擡眼望向他的身後,這人怎麽這幅慘樣,是在被誰追殺嗎?
“救救我。”何晏眼裏露出一絲哀求,向林近安祈求道。
林近安看着他,站在原地沒動,探究、遲疑的目光長久地駐足在他身上,想起這人先前的所作所為,她不得不猶疑一番,這人可不是沒心眼的白兔。
鄭瑤走上前來,站在林近安身後悄聲問道:“你認識這人?”
“他受傷很重,要救他嗎?”
鄭瑤身為藥修,一眼看出此人不僅有手臂上的外傷,內裏也受傷不輕,不盡快救治怕是活不了多久。
“哎?近安你跟他認識啊?那這位……兄臺,應該不是瘋子吧……”徐堯越說越小聲,從身後搗了搗林近安,“既認識,你還不趕快救人?”
躊躇一陣,林近安無奈地走上前來,扶住了氣息奄奄的血人。
何晏拼盡力氣,小聲道了一聲:“多謝。”随即兩眼一閉,不省人事。
……
林近安靠在門邊,眉心不自覺地微皺着,腦中像是亂麻一般,被各種想法盤踞,憶起此人先前的舉止,她直覺這人肯定是個危險的麻煩。
她捏了捏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人都杵到她面前了,好歹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總不能真的見死不救。
“嘎吱”一聲,鄭瑤推開門走了出來,林近安走上前問道:“怎麽樣?”
“受傷頗重,但好歹搶回一條命來。”
“辛苦你了,鄭瑤。”
鄭瑤搖搖頭,“這本來就是我們藥修的本分,”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那人,好奇道:“你跟這位怎麽認識的?他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他就是那個跟我一起逃出來的人。”
鄭瑤聞言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擔心道:“那他這是又被人抓回去了?”
林近安苦惱地搖搖頭,岔開話題道:“澗師兄回來了嗎?我有事找他。”
……
門外細微的動靜漸漸遠去,躺在床上的何晏睜開眼,渾身的劇痛讓他動彈不得,不過好在睜眼不是那一片熟悉的黑暗傾軋過來。
蟲鳴唧唧,月光寂寂,想起今日垂于眼前的青玉,何晏的腦中久違地憶起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他已經記不起那人的聲音了,只記得他永遠都是耐心而溫和地傾下身跟他說話。
何晏昏昏沉沉地閉起眼,任由自己沉入往日的記憶。
一個年長些的孩子扯了扯自己的衣擺,發現小孩拽着的手異常堅決,死死地一把揪住,将他的衣擺扯得不堪重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開。
他無奈地蹲下身,揉了揉小孩的腦袋,溫和道:“你聽話,哥哥去去就回。”
小孩滿臉的鼻涕和眼淚,倔強道:“不。”
年長些的孩子滿臉無奈,“徐家可是大戶人家,我替他們做事,待遇會很好的。等我乾了一段時日,攢夠了錢,就可以多留在家裏陪你了。”
小孩醒了醒鼻子,鼻涕垂了長長的一條,他又騰不開手去擦,甕聲甕氣道:“真的嗎?”
他這幅樣子把人逗笑了,年長的孩子笑道:“當然是真的。好了,快去洗把臉,都變成花貓了。”
“看見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了嗎?等它開過兩輪花,哥哥就回來了。”
小孩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了一樹蔥郁的綠葉,他遲疑着松開手,不情不願地相信了他誠實的哥哥。
“好吧,那哥哥不能騙我。”
一只溫暖的手落在小孩的頭上,含笑的聲音響起:“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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