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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再會(三)




木屋窗外仍是在風中浮動的綠波,林近安感覺自己已經在這裏待了好一陣子,外頭的天光卻分毫不減,一如澗離生将她帶來這裏時的明亮。




窗外,風吹着蒼翠的綠林,發出嗚嗚的呼嘯聲,再往遠去,突兀的煞白切斷了連綿的林海。林近安倚靠着窗框,擡頭向上望去,微有些刺目的陽光照耀着這片區間裏的一切。




這裏應是澗離生設下的一處結界,林近安支起一條腿坐在窗框處,歪着頭靜靜地耽溺于這片蒼翠中,生機的、蓬勃的、屬于生命的顏色。




她放空地凝視着窗外,明明不久前天地間還是白茫蒼涼的雪,刺骨的風呼嘯着刮得人面頰生疼。荒涼的白、蒼郁的綠,極速旋轉的天地,一股荒誕感侵襲而來,麻痹了林近安繃緊的神經,叫她分外迷茫。




她有點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麽混成這樣的。




難得的清淨,身邊沒有瘋子環繞,身後也不會有仇家上門。林近安從一件接一件纏接的沖擊中緩過神來,回頭追溯起自己緣何會變成這樣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人。




一開始,她以為她不過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因此對腦海中錯以為是“系統”下達的命令并沒有多少的抗拒,她跟着指示,費盡心思地接近澗離生尋找機會。




可惜,她沒發現什麽可乘之機,還平白搭上了她自己,伸手救下了一個人,招惹上了徐家。




再到後來發現“系統任務”好似不是那麽回事,回家似乎成了無望的事,留在崇陽宗接近澗離生似乎也沒有了必要。借此,她順勢退出了崇陽宗,準備開始新的生活。





再後來……




林近安不舒服地擰起眉,她好似個災星,所到之處沾滿了鮮血,鳳城主的離世、沐成的死訊、全無人樣的魏旭……




淋漓的血像是她踩在腳下的鬼影,一路形影不離。




直至他的出現,把她從一個流血的人變成放血的人。林近安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耳邊突然又響起熟悉的咒罵聲。




“你這個賤人!妖女!一定會不得好死!!!”




“為什麽要殺我?!!我們明明無仇無怨!!!!”




“你等着、我們家的人不會放過你!!你的下場一定比我更慘!!!”




還有的,林近安記不清了,反正翻來覆去的就那幾句話,她偶爾在動手時只能看見他們的嘴唇在動,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無所謂了,都是一樣怨毒的咒罵。




噴湧的血會将一切變為死寂,像是眼前落下了一片猩紅的血簾,白皙的雙手變得血跡斑駁,鼻尖似乎隐有那熟悉的腥味。




“嘔!”林近安驟然間捂住嘴,一個沒注意從窗框跌下,手肘猛然間觸地,尖銳的刺痛傳來,帶來了一絲清明。




她吐不出什麽東西,坐在地上難耐地乾嘔。林近安揪住那一閃而過的清明,追着那抹刺痛而去,一柄短刀已然出現在手中,她握緊刀柄毫不猶豫地劃開手臂。




痛感和門被推開的嘎吱聲同時襲來,林近安猛然睜開眼,短刀“哐當”摔落在地,被人扔出很遠。




刀刃破開血肉的痛感很快被手腕處桎梏的力道取代,林近安擡頭,看見血珠正沿着手臂滑下,繼續向上,視線中原本以為髒污的手此時卻乾燥白皙。




适才是她的幻覺。




她微微眯了眯眼,移開視線,不料撞上了澗離生面如沉水的臉,她渾身一僵,但很快清醒過來,重新繃緊神經,面無表情地掙了掙手。




澗離生手如鐵铐一般扣在她手腕上紋絲不動,幾番掙動無果,林近安皺起眉望向澗離生道:“放手。”




與澗離生冷然的目光對上,林近安奇怪地覺出幾分陌生,因為……他眼底閃過的慌張?




林近安在心中嘲笑自己眼瞎,她的手被甩開,巨大的慣性讓林近安以為自己的手臂也要被一并撕下甩遠。




澗離生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冷笑道:“倒是低看你了,竟有膽子自戕?”




林近安低下頭伸手按住傷口,卻沒有碰到裂口,她動作一頓,拿開自己覆蓋在血跡處的手,發現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




淡金色的靈力纏繞在傷口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治愈着傷口。




那一瞬間,不管澗離生出于什麽樣的目的,林近安心中五味雜陳,好似有一種錯覺,也許現在該出現在這裏的是沐成,在這個世界中唯一會為她兜底的師父。




腦後突然被什麽東西拉扯,林近安被迫仰起頭,聽見澗離生的聲音從上方砸下,迅速破滅了她心中不合實際的幻想:“我不是說了,死,太便宜你了。”




察覺到腦後拉扯的力道消失,在起身的這幾秒內,林近安迅速收拾好心情,若無其事地沖澗離生舉起手臂道:“你見過有人尋死是割在這裏的?”




“你想多了。”




“那你發什麽瘋?”




林近安看着他笑道:“澗宗主真是個好人吶,若是旁人看見你對殺父仇人這麽客氣,恐怕會覺得你才是瘋了。”




澗離生危險地眯起眼睛,再聽這種話,他并沒有如林近安所想的那般暴怒。他探究的目光落在林近安臉上,面對她這找死一般的挑釁,沒再出手給她些教訓。




此時結界外已是深夜,這裏卻仍燦如白晝。澗離生在回寝的路上不知怎的就又繞到了這裏,他還未想好如何處置這大方承認自己罪行的“兇手”,只是循着本能先一步将這人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瞥一眼林近安袖上已乾涸的血跡,澗離生又想起再見時,她口中嗆出的血,他明明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本不至于此。




出乎意料的,澗離生并未如林近安所想般暴起,他伸出手,一柄熟悉的木劍出現在他手中,他随手一揚,木劍嚓地一聲刺入林近安身前的地面。




在看見那柄劍的一瞬間,林近安的瞳孔動了動。




澗離生幾乎算得上是心平氣和地問道:“澗鶴城是你殺的嗎?”




林近安不懂既定的事實他為什麽還要再問,她瞥一眼那把洞穿澗鶴城心髒的劍,心中突然有些暢快,乾脆地承認道:“是啊。”




“你撒謊。”澗離生冷冷道。




“你實力确有長進,但遠不到能讓我父親斃命你手的地步。”




地上的木劍眨眼間抵在林近安的脖頸間,淩厲的劍風刮得她的眼睫顫了顫,她沒有動,臉上也不顯驚慌,只是靜靜地看着澗離生。




“誰在背後幫你?”




被刀劃開的傷口業已徹底愈合,短暫的痛感遠去,林近安看着澗離生沒說話,覺得他真是奇怪。




就像當初在林中莫名說要取她性命,卻開始教導她修煉之法一樣。




現兩人之間隔着殺父之仇,林近安卻仍有一種錯覺,澗離生好似并不想殺她。或者說,不急着為他父親報仇。




可,暫時不想殺她和為她療傷可以混為一談嗎?這點傷,對她來說并不致命,又為什麽要多此一舉替她愈合呢?




還是如澗離生所說,怕她自戕,太便宜她了?不,不對。




思緒在這裏卡殼,林近安眼底泛出不解,一臉困惑地看着面前之人。她沉默地凝視着澗離生帶着厭惡的眼睛,一眼不眨地向前撞去。




劍鋒陡然在脖頸前調轉了方向,劍柄回轉毫不客氣地敲上林近安的額角。




力道不小,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林近安被敲得偏過頭去,她一聲不吭地伸手捂住額角,沒忍住笑出了聲。笑聲一開始輕不可聞,林近安咧開嘴角,笑得越來越放肆,連帶着雙肩不住地聳動。




澗離生長到這麽大,頭一次險些控制不住自己臉上天衣無縫的表情,幾乎從自己胸腔裏加速地跳動下覺出了一絲氣急敗壞。




他瞬息間來到林近安面前,不客氣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寒聲道:“你是真的很想死。”




頭不可遏制地仰起,一滴淚順着眼角落下,澗離生一愣,瞬間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林近安有些呼吸不暢,她揚起唇角道:“笑得、我淚都出來,你、好像,不想殺我?”




澗離生有一瞬間是真的想掐死她,人死了,就不會說出這麽多難聽的話了。




他到底還不想殺林近安,甚至想給她些教訓都難以下手,澗離生幾乎是毫無辦法地松開手,狠狠瞪了她一眼。




為什麽?澗離生在心中瘋狂地咆哮,到底為什麽!!他就是不能對她下手,她甚至已經承認了就是她殺了澗鶴城,他為什麽還不動手為父親報仇?!!




澗離生的呼吸急促幾分,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咯咯作響。




他就是下不了手。




林近安捂着脖頸,微微發紅的眼眶裏仍有蓄積的淚,随着她動作,偶有幾滴從其中溢出,劃過她的面頰,就好像這是難言的傷,透明的血,從傷痕累累的她身上被擠榨出來。




黑夜中,暗中追随而來的尾巴意外一腳踩上結界的邊緣。立刻,結界內的澗離生便有所察覺,他當機立斷,伸手捏了個訣封住了林近安的靈脈,帶走了那把木劍,抽身從結界離開。




林近安看着消失在這裏的澗離生,緩慢地伸手撫上自己的臉,濕潤的淚痕仍停留在那裏。




奇怪,她為什麽會在澗離生面前流淚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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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進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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