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新綠 “酥餅不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新綠 “酥餅不會
禹陽城, 黑巷。
天還未黑,官兵就将整個坊市提前宵禁。
“查清楚了,這幾人是拍花子。後院井底還有一具孩童屍骨, 看其遺物, 和三個月前東城一家報失蹤案的雷同。”
雖是罪不容誅, 可當下最讓人不解的,還是這觸目驚心的死法。
沒有外因,而是鮮血凝成大小不一的冰晶從四肢百骸穿出, 簡直是千刀萬剮的死法。
滅玄司見過很多古怪的巫嗣事件, 可這般殘虐的手段,還是第一次見。
“巫祝所為?”
親自前來的左龍雀拿過火把,丢在那幾尊冰雕下。
周圍人微微一怔, 不曉得他為什麽要毀壞證物。
可下一瞬,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火把劈啪作響,可被凍死的屍體冰雕卻半點兒都沒有融化的跡象,相反,火把倒是一點點熄滅。
這簡直聞所未聞!
“遇火不融的冰,這……難道城裏進了巫祝?”
巫嗣中那些最普通的是永食人形, 幾乎沒有理智,只會聽憑侍奉大巫的本能行事。
而巫祝則是高一些等級的存在, 通曉各種詭誕的巫術, 是操縱永食人形的幕後黑手。
“不一定, 至少不是普通的巫祝。”
所有人都看向左龍雀這個滅玄司令主, 在等着說話的人拿主意。
他思索片刻,道:“持我令牌,把天字柒號的遺物取來。”
半個時辰後,快馬帶來了一個鐵盒。
鐵盒層層打開, 露出一只人手。
它大約屬于一個成年人,頗為清瘦,按照古巫朝的風俗,其中一根戴着由人骨打磨成的戒指,而手腕處的斷口已經被燒焦,看起來已經被切下很久。
但吊詭的是,它的五根指頭還在微微動着。
它還活着。
它具備“不死”的特質。
随着左龍雀一個點頭,旁邊的滅玄司禁衛拿出匕首在這只人手的指頭上割了一刀。
一滴發黑的血滴落下來,落在冰雕上。
一息、兩息……大約十數息過後,滴在那冰雕上的血驟然抽出一根頭發絲似的絲線,緊接着,像是活了一樣開始抽出千絲萬縷,沿着四周生長。
而同時,那只斷手猛地一顫,肉眼可見的,它斷腕處腐敗的焦血慢慢脫落,肉眼可見地開始生長出冰藍色的光點,這些光點如同享用了祭祀,開始一點點重組骨骼、經絡、血肉,幾個呼吸間,一寸長的骨骼已經在斷腕處凸了出來。
而那只手也驀然痛苦地蜷縮起來,好似無法忍受自己的生長。
拿着那只斷手的滅玄司之人吓得将斷手掉在地上,被左龍雀一把抄起,丢進鐵箱中,關上箱子。
“令主,這是……”
“天字柒號,曾是血祀生祠百年來見過的,最為強大的巫祝,當時滅玄司窮盡手段,才将其滅殺,留下這麽一只斷手。”左龍雀深吸一口氣,“這斷手,遇到比其弱的存在,會本能地賜下血肉,如若對方是普通人,就會變成巫嗣,而巫嗣,則會進階為巫祝。這麽多年以來,以它判斷巫嗣們的強弱,無往不利。”
“那……”
“觸冰而退,說明殺這幾個人的巫,要遠遠強過它。而且,不覺得這種死狀很熟悉嗎?”
“令主是說……”
“鹽江城。”
…………
遭圍,斬首,破陣。
這是百裏悲聲看見眼前情景時唯一的反應。
看到祈寒酥狀況不正常的人太多了,滅玄司會輕而易舉地查到,那一夥拐子被活活凍死,是祈寒酥做的。
而長嬴王,他清楚對方或有私心,但他不敢賭,不敢賭所謂的偏愛,到底是不是大巫在對方體內複生,想要吞食“歲寒哭”而産生的本能。
蝕歡嗡鳴,它今日焦躁得如同驚怒的惡獸。
百裏悲聲一人一刀,在對方出現的瞬間,就已經瞬身斬去。
“鹿唳。”
溫槐序嗓音清冷地叫了個名字,似乎不願意與他多糾纏,在那叫鹿唳的守衛擋上來之前,就已經擡步往遠處坐在雪絮裏的祈寒酥方向走去。
沉重的一聲交擊,兩把重刀對撞劃出火花。
百裏悲聲清楚,尋常武夫不可能有這個力量和他對抗,哪怕只是招架。
而在發現對手有着幾乎和他一樣的韶顏蒼發時,他很快明白是為什麽。
“你,狩海殇民?!”
鹿唳也是殇民,或者說,一度是。
可他是個幸運的倒黴鬼,三十多年前,他壽盡衰敗,趁着身體還能動,潛入長嬴王陵試圖刺殺溫槐序。
鹿唳險些成功,可他用的不是蝕歡,溫槐序的血濺入他的喉舌,他的身體就定在了那時,被歲月遺忘。
至此,他得到了長生的賜福。
可長生是有代價的,雖然溫槐序從不要求他留下來效力,然而不可避免地,他還是遭到了巫之血脈的奴役。
曾經發誓要為狩海讨還人命的殇民,現在卻是長嬴王的死忠。
“行刺我主,你罪不容誅。”
鹿唳冷冷抛下一句話,他天賦要差上許多,可作為一個殇民,三十多年的鬥戰閱歷之于百裏悲聲,還是足夠難纏的。
這一次溫槐序沒說要留手。
他在過去成百上千年中,一直對這個要行刺他的族群有着隐約的庇護,因為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朝一日會不會突然異變為大巫。
那個時候,他就需要一個刺客來解決這一切。
在此之前,溫槐序要殺掉所有巫嗣,先是大巫的遺骨,再是巫祝,而後是血祀生祠的群巫,殺到這世間只剩他一個時,再了斷這份根植于大地之上千年的痼疾。
可這一次,大約是觸到底線了,他沒有提前下令要放過眼前這個殇民。
所以在鹿唳和百裏悲聲交手的同時,弩箭架設的聲音就在四周響起,如同群鴉般隐蔽各處的長嬴陵衛,殺意如潮。
“縱橫七九、六二、三五!”
随着鹿唳一聲沉喝,弩箭牽着纖細淩厲的鋼絲閃電般射向百裏悲聲一招一式所在位置,甚至連他躲避的地方也都預判到了。
百裏悲聲不止一次遇到過,曾經他遭到長嬴陵衛追殺時,也是這樣的殺陣。
那時的長嬴陵衛由文襄指揮,他們以棋盤點位列陣,一人入陣,步步迫殺,如傀儡之舞,險些讓他命喪大漠。
何況,眼前的鹿唳對殇民的一招一式再熟悉不過。
雙重壓制之下,他一時左支右绌。
“白貍……”
祈寒酥眼前有些模糊,好似凍上了霜花似的,她勉強壓抑住這怪誕的變化,藏起凍得發抖的手,艱難地開口請求。
“溫槐序,能不能,放了他?他也在幫大夏對付巫嗣。”
她清楚這是個朝廷欽犯,可她也清楚,在對抗巫嗣上,殇民是和溫槐序站在一起的。
溫槐序也是基于這個前提,才對殇民保持了放任的姿态。
“狩海殇民的确有用,可只要我想,總會有其他的殇民願意為我效力。”
“酥餅,我想知道,如果我今天不來,你打算和他去哪裏?狩海?”
“換句話說,這次是為什麽又想離開禹陽呢?”
溫槐序語調平靜,可說出口的話,卻沒有給她留餘地。
“我沒有!我只是……”
祈寒酥瞳孔震顫,她莫名恐慌,當時那幾個歹人就在她眼前,她只是稍微露出一點殺意,他們體內就生出了紅色的堅冰。
穿骨刺皮,千刀萬剮。
她不敢想象,如果以後所有觸碰她的人都變成那樣,那她……到底是什麽東西?
白貍只是為了保護她,本不該遭她連累。
祈寒酥的視線就被百裏悲聲那邊的戰況所吸引。、
“為什麽不來找我?要跟他走。”溫槐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只是想幫我,你放他走,我會留在禹陽。”
“鹿唳。”
“主上!此人是朝廷欽犯!”
看鹿唳放慢了招式,不等祈寒酥松口氣,就聽溫槐序淡然下令。
“殺了他。”
他說得輕描淡寫,下一刻,萬箭齊發。
一個眨眼間,随着密集的弩聲,松林浮雪紛紛揚揚落下,遮蔽了所有視線。
遲滞了兩息後,祈寒酥不可控制地向前撲去。
“白貍!”
她惶急地前進,卻被溫槐序死死攥住了手腕。
肌膚相觸,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惡意陡然升騰,好似一直以來蟄伏在自己身體某處、讓她為之困惑的恨意,陡然蘇醒了一樣。
耳鳴不斷,好像身體裏有另一個聲音在低語。
【看啊,這就是你悄悄在心底喜歡的人。】
【那是你重要的朋友又怎麽樣?他可以說,那是朝廷欽犯,是你是非不分。】
【祈寒酥,你心裏早知道,這裏不是鹽江城。】
【他把你騙出來,又讓你一個人。】
祈寒酥頭痛欲裂,頃刻間,随着遠處低低的驚呼聲,一根根冰結的地刺緩緩從雪地裏拔升,如同刀山。
另一邊,目之難視的落雪中,鹿唳握住百裏悲聲刺入腹腔的刀尖,或許對于尋常人而言,這樣的刀傷會致命,但對殇民來說并不是不能接受。
他相信對面的百裏悲聲亦然,他們明明還有再戰之力,可誰都沒動,
或者說,誰都沒敢動。
因為他們同時感到了一股無差別的威脅,仿佛自己的身體裏長出了無數冰刺,這冰刺緩慢生長,随着血緩慢流淌在經絡中。
他相信,只要自己動一根手指頭,冰刺就會刺穿經絡。
有人顫着聲音,叫破了這詭異場景的源頭。
“歲、歲寒哭——”
這個稱號入耳的瞬間,鹿唳那因受長嬴王之血影響的神智深處,陡然泛出一絲驚懼。
歲寒哭下,衆生平等,他只不過會被折磨得久一些。
可溫槐序,一直在被這種巫的力量折磨。
他此時正在這一切詭異的中央,是唯一能在這種情況下動的人。
盡管如此,祈寒酥手臂上的冰晶也已經蔓延到了他的手上,好似很快就要凍結一起,直至粉身碎骨才能分開。
“溫槐序,快走。”
祈寒酥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近乎哀求。
溫槐序置若罔聞,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混亂的雙眼,近乎偏執地問。
“酥餅,你想殺我嗎?”
祈寒酥有些滞澀的瞳孔中,一絲迷茫湧出。
很快,她意識到了溫槐序為什麽這麽說。
她聽到剛才的低語又響徹在耳邊。
【他們都在騙你,殺了他們所有人,回到屬于你的地方。】
這個聲音,不是她在自言自語。
“……誰在說話?”她顫聲問道。
冰晶蔓延,溫槐序沒有一點躲避的意思,五指相合,絲絲縷縷的暖意穿過砭骨的冰晶。
“想清楚,你是人,不是‘祂’。”
“歲寒哭,是亘古天地,苦你所苦,痛你所痛。”
“不要輕信‘祂’的引誘,祂洞悉衆生的苦厄,但祂不會明白,人的意志遠比祂所蔑視的強大。”
祈寒酥仿佛看到了一幅圖景。
那是遠古以前,人們還穿着獸皮的年代,大旱千裏,烈日炎炎,人們推舉出一個女子,舉火焚燒,求告天地,人族之與大地,是否還有生途。
女子得到了天地的回應,從此聽得懂風聲的哀嚎,看得見霜雪的悲泣,更聽得見萬物的心聲。
她祈舞取悅天地,從此風調雨順,人們尊她為巫。
這是最初的巫。
幾十年過去,最初的巫死去,死前指定下一任刺殺她。
在那一刻,她的力量,她的記憶,得到了重生。
一代代相傳,記憶不斷融合,有時是女人,有時是男人,在這期間,人們對祂的祈求變了。
人們開始不滿足于溫飽,他們開始希望自己過得更好,占有更美麗強大的伴侶,積累更多的財富,希望自己仇恨的人死去。
最終,千年過去,最後的大巫,承接力量的同時,也承受了瘋狂。
祂以恐虐的手段統治萬民,借由巫嗣的手,鞭笞那些賜予祂惡意的人們。
直到末代大巫彌天被那個眼神倔強的人斬于王座。
巫的血脈斷代了,可怨恨永不止息,随着骨骸流毒在了一切貪圖其力量的人體內。
祈寒酥終于明白,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麽。
那是大巫從古累積至今的怨恨,祂在引誘自己……接受這份力量,成為祂。
“……溫槐序。”
祈寒酥嗫嚅着,她看着遠處,知道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
一時間,她眼中含起一抹決絕。
“我如果變成那樣,就殺了我,把我……葬回大漠。”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可溫槐序沒有讓她選擇,聲音漸漸舒緩下來,輕輕撫摸着她冰涼的發絲。
“酥餅不會變成什麽神明,她一直都只是個很好的人。”
“在鹽江城的時候,人們叩問鬼神,她卻只在意自己的一針一線,一飲一啄。”
“她也沒有信過任何神明,她只相信對她好的人,她只做她認為正直良善的事。”
“這才是你,只是這樣而已。”
随着他的言語,祈寒酥突然感到一絲久違的平靜。
“……我知道了。”她無聲回應。
酥餅想起了連皮皮,想起了來禹陽之後,自己交到的新朋友,想到了喧擾的人間。
千門萬戶,袅袅炊煙,這一切都不是神明賜予的,是一磚一瓦,由人的手搭建的。
還有連皮皮,她從來沒去拜過什麽神佛,她只會覺得,自己有那個錢,還不如攢起來開店。
祈寒酥慢慢露出一絲笑。
她終于直面了耳邊那些滿含惡意的低語。
【彌天,你早就死了,千百年以後,沒有人會記得你和你的巫嗣。】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所有的聲音消失了。
她感到四肢百骸逐漸回溫,與之同時發生的,是那些已經如同草木般生長的冰刺逐漸融化。
這一幕落在百裏悲聲眼底,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歲寒哭”的霸道之處,在于一旦爆發,就無法止歇,動辄屠城滅國,血祭百萬。
歲寒哭必須殺夠屬于自己的祭品,迎接巫的降臨。
從古至今,絕無例外。
知道內情的人會異變得更快,所以他沒辦法和祈寒酥說出歲寒哭的真相。
他害怕她知道了,下次見面,就再也不是她了。
人的意志,怎麽能和神明相較呢?
可祈寒酥就是做到了。
本就輕薄的積雪在冰晶融化後,露出了地表的苔草,在深冬的林間,倔強地頂着一抹新綠。
他突然無話可說。
身後的長嬴陵衛在解凍後,一個個從樹上跌落下來,所有人還沉浸在撿回一條命的感覺時,密集的馬蹄聲從遠處飒沓而至。
滅玄司的左令主勒馬在此,狐疑地掃視過四周,下馬朝着溫槐序的方向遙遙一揖,語調冰冷。
“奉皇後令,命長嬴陵衛解甲,也請長嬴王解釋,為何禹陽城中,會出現鹽江城的凍血之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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