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騙子 我沒辦法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騙子 我沒辦法讓
羊頭茶棚。
鹽江城從來無雪, 但大漠上那像是冰刀子似的寒風卻也不是住民們能抵禦的。糧倉被燒了之後,以往人生喧嚷的茶棚裏,已經荒涼了許多, 少數幾個還留在茶棚裏的人, 大多在清點物資, 準備關門過冬。
在這一片蕭索中,一個格格不入的人影悄然踏入了這裏。
溫槐序走入了茶棚聚落中唯一一處還缭繞着炊煙的棚屋,棚屋裏一個駝背老太太正整理着貨架, 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人影, 直到她要進屋,溫槐序才開口。
“沒生意上門,還煮什麽茶?”
茶棚裏那紮眼的大茶壺嘴裏, 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氣, 孟婆子聽到這問話,身形僵了僵,回過頭來,層層疊疊的眼皮子下面,泛着青光的渾濁眼睛裏閃過一抹精光。
“客人喝茶麽?奶茶十文, 姜茶十五。”
“來兩碗吧。”溫槐序一點兒也不嫌這茶棚腌臜,施施然坐下來, “我要那壺裏的茶。”
他指的是那刮骨茶。
孟婆子道:“刮骨茶, 可不是給您這樣的貴客喝的。”
“我久未歸鄉, 不知這裏幾時有這樣的特産了, 想嘗個鮮,妹子何不主随客便?”
溫槐序笑眯眯地看着她,而孟婆子聽到他稱呼自己為“妹子”,眼皮子一跳, 很快就反應過來對方是在詐她的身份。
畢竟尋常老者聽到一個容貌如此年輕的人這樣亂稱呼,要麽惱要麽笑,而她這般反應,明擺着就是告訴對方——她知道來者是個長生不死的妖物,同時,也告訴了他,自己也不是什麽尋常百姓。
孟婆子一時憋悶,只能沒好氣地接了一碗刮骨茶來。
“貴客有何貴乾?”
溫槐序捧着那碗熱氣騰騰的刮骨茶,氤氲之中,開口問道:“向你打聽個事兒,鎮癡寮那位祈丹若大夫,她治焦渴病人的藥材是從你這兒進的吧?”
孟婆子不自在道:“沒錯。遠來貿鹽的客商都會把貨物寄存在我這兒,我會特地留一批給她。”
“作價幾何?”
“貴客問這些做什麽?”
“中原的藥材,經過千難萬險運來鹽江城,想必是天價吧。而鎮癡寮收治的那些焦渴病患要價極低,幾乎是義診,她哪裏來的這許多錢做賠本買賣,還一做就是二十幾年。”
“貴客知道的不少啊。”
“猜出來的,所以就來找你求證……她的錢是哪兒來的?”
孟婆子和他對視了片刻,先挪開目光:“還能怎麽來的,鹽江城裏,不偷不搶,哪裏發的了財。”
“何必避重就輕,茶還燙着,我有的是時間。”
見溫槐序這般堅持,孟婆子自知逃不過,也坐下來,淡淡說道:“這從何說起呢……很久很久以前,鹽江城的人口也不過幾十戶……”
她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道:
“應該是二十七年前吧,那時候城裏還沒有鹽王爺,一群巫盤踞在這裏,他們神通廣大,抓了許多大夏的平民,按進燼雪湖喝水,清醒的被他們拉入夥變成巫嗣,發了瘋的就充作糧食……男的叫‘饒把火’,女的叫‘不羨羊’,丹若那種小孩子,就叫‘和骨爛’。”
“對了,她那時候還是十幾歲出頭的小孩子。因為身上有瘡,被嫌晦氣,和我一道被叫去伺候那位被關在牢籠裏的帝姬。”
“帝姬是個好人啊,只要她清醒着,就把吃的分給孩子們,幫丹若清理身上的膿瘡,給他們講故事。”
“這樣過了有三五年吧,丹若長大了,身體見好,偷偷和同鄉的少年結親,可很快,她的丈夫就被巫們帶走……不太走運,被灌下詛泉後不久,她丈夫就瘋了。輪到她的時候,巫嗣們內部就出了事,具體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他們之中有話事兒的造反,殺了很多巫,還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祠。”
溫槐序略一點頭,這段應該就是祈鏡巫祝叛出血祀生祠的舊事。
看來他不止帶着變成嬰兒的帝姬叛逃,還帶走了新婚不久就守了寡的丹若。
“所以,祈丹若就是這麽從醫的?”
“不知道。老婆子我那會兒早就不在巫祠,只記得巫從那之後就沒落了,不到一年,大夏放逐了許多逃犯進來,一個自稱傩師的夥同鹽王爺占了城池,再見到祈丹若時,她憑一己之力,解決了永食人形,救了鹽江城……”
這些溫槐序從祈寒酥的口中都聽說過,但是他并未打斷孟婆子,而是耐心地聽她又說了一遍。
“鎮癡寮建立之後,看在她救了鹽江城的份上,城主府每年都會撥一些錢,委托她看顧鹽場的苦工,畢竟那些人離燼雪湖太近,最容易發瘋。不過,她犯了一個錯……”
“她想救所有人。”
“嗯。”孟婆子意有所指地看着溫槐序,“貴客,您最應能體會到,想救所有人的人,最終都會被所有人憎恨。”
……
鹽場。
以秦教頭為首,來的大多是城裏的富戶。他們有的是羊頭茶棚的臘肉頭領,有的是曾經抱城主府大腿的富商,而無一例外,他們都曾請丹若幫忙接生過。
“你說!”秦教頭鐵青着臉,勒令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衣衫褴褛的婦人被扔到地上,膽怯地看着四周,直到看見臉色蒼白的丹若,連忙膝行上前,不停磕頭。
“對不起!對不起丹若大夫,我真的沒辦法養別人家的孩子!”
“我他媽讓你說實話!誰讓你說你自己那李代桃僵的賤種了!”秦教頭一腳踢翻那婦人,通紅着眼睛道,“丹若大夫,十六年前,我老婆生下一個病孩,是你偷偷把鹽場工人的崽子換了我的孩子,還給我們家開高價藥,是這樣嗎?!”
祈寒酥聽得一怔,連忙上前:“秦教頭,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秦教頭冷笑一聲,只見二夫人抱着一個黑瘦嬰兒走上前來,那褴褛婦人見了,急忙撲上去抱住那孩子。
二夫人鐵青着臉:“我還一直疑惑,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我的耳墜去了何處,原來是你把我的孩子偷走了……這賤人說,你已經不止一次這麽做了,這麽多年,你一直都在做這喪盡天良的換嬰之事!”
祈寒酥愕然地望向丹若,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冤屈,但丹若卻始終垂着眼。
“姆姆,他們說的……”
不等她說完,一大片謾罵炸雷似的撲面而來——
“她偷了我們的孩子,把窮鬼的野種送到我家來,借此敲詐我們的血汗錢!”
“難怪每次接生都那麽急着走!”
“好個天殺的毒婦,還我孩子來!”
只是一瞬間,民憤便炸開來,有人看見丹若身後的棚屋裏,幾個鹽場的苦工婦人抱着孩子畏畏縮縮地藏在那,一聲暴喝,頓時齊齊沖進去準備搶奪孩子。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夾在中間的叢令霄被擠得轉了個圈,不得不把嬰兒高高舉起避免憤怒的人群把他擠倒下去,連忙大喝:“你們就這麽看着,快幫忙啊!”
他說的自然是鹽場的苦工。
呆滞的苦工們愣了一下,正要上前阻攔,忽然,卻有人說了一句。
“丹若大夫,我也是你看着長大的,我……難道我其實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所有年輕些的苦工都愣住了。
一陣極其可怕的安靜在整個鹽場中蔓延。
自從丹若接受看管鹽場的焦渴病情後,近些年,這裏已經大有好轉,至少苦工們在藥湯的幫助下,能慢慢組成一個個小家了,而當年第一批出生在鹽場的孩子,如今也長大了,這些人不多,只有幾十個,卻都是鹽場的青壯。
此時他們都緊緊盯着丹若,逐漸加重的呼吸中,有人繼續問道——
“丹若大夫,那我們這些年吃的苦,算什麽?你憑什麽……憑什麽換了我們的人生?”
不知是誰丢了一塊石頭,一下子砸在了丹若額頭上,這仿佛是一個先兆,那些人大吼着抓起鹽磚,砸向被祈寒酥撲上去抱住的丹若。
叢令霄見了,也正要厲聲喝阻,而就在此時,一聲尖銳的琵琶響動傳來,沖到最前面的少年突然眼仁一陣翻白,捂着耳朵軟倒了下去。
接二連三地,鬧動的人群後面,無論是誰,聽到這刺耳琵琶聲的瞬間,或蹲或倒,失去了鬧動的能力。
“爺爺!”祈寒酥捂着丹若流血的額角,驚惶地望向人群後面。
殷爺爺仿佛許久沒有這般動手了,撥動琵琶的五指壓得極狠,直到滲出血絲,嘶啞道——
“你們,先走。”
祈寒酥不由分說,直接背起本就病弱無力的丹若,跨過那些人,飛快地出了鹽場,身後傳出
門檻陸陸續續看到一些人,還不知發生了什麽,看樣子試圖圍過來探問,但祈寒酥不敢多留,一直到了門口,便撞見文襄駕着車招呼她。
“長嬴王就知道會出事,命我在此守候。”
“那叢令霄……”
“他又沒做錯什麽,沒人敢動他的,放心上車吧。”
祈寒酥一時心裏五味雜陳,等到馬車啓動,飛快地遠離了後面的鹽場時,還有一些人追了出來,無數聲咆哮遙遙傳來——
“騙子!”
一陣死寂。
“姆姆。”祈寒酥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事發至此,她還是不敢相信,顫聲道,“這麽多年,你每一次去給那些有錢人接生,難道都……”
丹若抱着膝蓋坐在馬車裏,聞言,細弱未聞地嗯了一聲。
“為什麽?”
“因為鹽江城裏,焦渴病,是窮病。窮人沒錢買淡水,所以胎裏都會帶着詛泉……可那樣的孩子,也并非無可救藥,只要用淡水精心養着,也能長大。”丹若輕聲道,“可窮人沒錢啊,他們的孩子生下來也長不大的,所以我就想了個辦法,讓窮人家的孩子,和富人家的孩子,都能長大。”
馬車外傳來文襄低沉的嘆息。
祈寒酥還是不能理解,她身上很疼,是保護丹若時被鹽磚砸出來的疼,可皮肉之苦,比不上此刻肺腑中湧出悲痛的萬一。
她眼裏姆姆是世上最好的人,是不可能做出這樣讓人骨肉分離的事的。
可越是這麽想,從小到大那些一直讓她想不通的細節此刻都莫名契合上了。
比如她總是算不明白的賬目,比如丹若那總是空出一大片的藥匣。
祈寒酥艱澀道:“我記得,城主府每年都會撥一些錢給我們,何必……”
“不夠的。”丹若仿佛整個人被掏空了似的,道,“不讓他們得一樣的病,他們怎麽肯真的為治焦渴病出錢呢?”
“……”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在這座城裏,我沒辦法讓每個人活得富足,我只能……不擇手段地讓每個人活。”
丹若看着低下頭的祈寒酥,緩緩閉上了眼睛。
沒來由地,她忽然想起了年少時,那個在昏暗的巫祠中,被關在籠子裏,卻眸光晶亮的女人說的話。
“沒有名字?看你這麽會照顧弟弟妹妹們,那你就叫‘丹若’吧。”
“那是什麽意思?”
“是石榴花的意思,多子多福,平安順遂。”
作者有話說:
嘉禾帝姬,一款所有人的白月光。…………【丹若】石榴的別稱,多子多福,但在這裏卻是巨大的諷刺。想救所有人,卻害了所有人。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