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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悲聲 “白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悲聲 “白貍……
“白貍, 等春天到了,我想回大漠。”
“你……一個人?”
“不是。”
他沒有再問,和她一起回大漠的人, 一定不是他。
百裏悲聲始終站在原地, 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好似有着無法言說的痛苦在暗暗湧動。
他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此時的默然也讓祈寒酥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白貍,你怎麽了?”
“別回大漠, 鹽江城……”
百裏悲聲話還沒有說完, 身後一個拄着拐杖,身披羽氅的婦人緩緩走了過來。
她額前綴着綠松石的裝飾,雙目深邃, 看起來年近四十, 這個年紀,已經是殇民中少有的年長者。
“悲聲,為什麽不告訴這姑娘,滅玄司已經暗中派出重兵屠滅了鹽江城,雖然死傷慘重, 好歹如今,大漠裏已經沒有巫嗣了, 當然, 也不會有活人。”
百裏悲聲立即擡眼看向祈寒酥, 只見她愣在原地, 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屠……滅?”
熟悉的冷意再度翻湧,祈寒酥如今也不是傻子,她知道滅玄司是溫槐序一手創就。
如果不是他下令,滅玄司不會出手。
一張張模糊的臉孔在眼前出現, 祈寒酥感到喉嚨有些顫抖。
“可、可鹽江城不是滅于天災嗎?為什麽要屠滅?”
“大祭司!”
百裏悲聲首次露出焦急的神态,倒是讓這被稱為大祭司的老婦人面露古怪。
“只要有巫嗣,滅玄司就會不計代價地除滅,何況鹽江城那等詛咒之地。大夏朝廷為了滅掉那地方,已經賠上了一位帝姬和數萬大軍。如今那場雪災提供了方向,這般千年難遇的機會,以那位長嬴王的謀算,怎麽會放過?”
言罷,她看着臉色慘白的祈寒酥,目光在她和百裏悲聲只見來回轉了一圈,似有了然。
“悲聲,這位應該就是救過你的祈姑娘吧?老婦狩海祭司,感謝你曾對我族少主人施以援手。”
祈寒酥此刻腦袋仿佛嗡嗡作響,她木然地點了點頭,眼眸有些失焦。
“我……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她有些慌亂,腳步微微踉跄,險些摔倒,好在被那老婦扶了一下。
“多謝。”
來不及多說什麽,祈寒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百裏悲聲顯然很擔心她,正要跟上,卻被狩海祭司猛然按住肩膀,下一瞬,她出手如電,抽出了百裏悲聲身後背負的“蝕歡”。
這時,裏面的圖一樂也聽到動靜,連忙出來一看,被這場面直接吓住。
那狩海祭司冷笑一聲,一根取自祈寒酥身上,烏黑亮澤的長發被她拈起來,放在了蝕歡的刀刃上。
接觸到頭發的一瞬,血紅的刀身上旋即散發出一縷煞氣。
在場所有的殇民都感到一股源自血脈的殺意——那是對大巫後裔的本能殺機。
“大祭司,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倒不妨問問他,為什麽跟族裏說謊,說什麽失憶……鹽江城寒災分明是大巫覺醒的征兆,那女孩繼承了‘歲寒哭’!”
這一刻,圖一樂愕然地看向百裏悲聲。
風吹起她一縷發絲,根根雪色隐沒在烏發中。
殇民早殇的詛咒,終于也來到了這位殇民千年以來最強大的希望的身上。
他背負蝕歡,亦背負起了殺死大巫的命運。
曾經,長生燭是他們的目标,而現在出現了一個更容易下手的對象。
她沒有長嬴王那樣不死不滅,也沒有朝廷庇佑,權勢加身。
她剛剛就站在他們面前,只需要一個念頭的功夫。
狩海祭司本可以出手,可看着百裏悲聲長大的她知道,他的眼神,分明是護定了她。
“大祭司,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殺了‘長生燭’。能不能,放過她?”
“你該問的是,如果她的身份被人捅出去,巫嗣會放過她嗎?大夏會放過她嗎?畢竟……”
狩海大祭司看着二人蒼白的臉色,擡手接了接飄落的雪花。
“她若是想,禹陽城一夜之間,就足以變成一座死城。”
…………
祈寒酥雙手交握抵在口鼻前,在落雪的長街上緩緩走着。路過幾個騎着高頭大馬的黑衣官差,看服飾像是滅玄司的人。
她遠遠地看了一眼,有些猶豫地跟了上去。
不知不覺地,周圍的人煙逐漸稀少,對方又騎着馬,很快就跟丢了。
……我跟着滅玄司的人做什麽?想知道他們私底下怎麽辦差的,為什麽不直接去問溫槐序?
祈寒酥想到此,一時間心底又冷了。
她害怕聽到,是溫槐序下令滅了鹽江城的消息。
可理智告訴她,溫槐序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無緣無故殺人,鹽江城還有那麽多平民。
何況,他也說過,那裏也曾是他的故鄉。
正思索間,一個臉生黑痣的婦人和祈寒酥擦肩而過時,好似被她這副呆滞迷茫的模樣所吸引,想了想,快步跟上來。
“姑娘,姑娘。”
祈寒酥幾乎呵氣成冰,那婦人碰到她的手時,不免哎呦一聲。
“這孩子怎麽凍成這樣啊,來我家暖暖吧。”
祈寒酥想道聲謝,卻發現由于自己一直在顫抖,喉嚨一時發不出聲音,身體更是異常僵硬,便只能任由對方拉着來到附近一處屋子。
剛到門口,她就已經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回頭一看,剛才笑容和藹的婦人已經笑得猙獰。
“還不動手!”
幾雙手瞬間從門內伸出,一把将祈寒酥拉進了屋子裏。
…………
“魚目灣這邊最近幾年已經沒什麽巫嗣作亂了,怎麽會突然有這麽多少女失蹤?”
“也許是尋常的拐子而已,交給炎庭法士不比我們方便?”
白貍壓低了鬥笠,聽着那些滅玄司官差的話,越發皺眉。
殇民既對抗朝廷,也刺殺巫嗣,以魚目灣為駐地,附近的巫嗣已經被他們暗中解決掉了不少。
可巫嗣沒了,并不表示一切都太平了。
人心險惡,這一帶并不安全。
其實祈寒酥的身手不算太差,尋常三五個人近不了身,可今天大祭司說完之後,他沒辦法不擔心祈寒酥的狀況,晚了一陣兒跟上來,人便找不到了。
城門口盯梢的殇民們說,沒見到她回禹陽城,這就表示她還在魚目灣。
該不會……真的去找滅玄司證實鹽江城的事了?
他皺眉想着,心底的不安如野草瘋長。
突然,一聲驚叫擴散開,剛才還在互相說話的滅玄司官差旋即動作。
只見幾個面容驚惶的少女從暗巷中彼此攙扶着跑了出來,她們皆是衣衫褴褛,面容狼狽,手腳似有被捆綁的痕跡。
看起來就是近幾日失蹤的少女們。
滅玄司的官差們對視一眼,連忙向那些少女們問明白了地方,便拔刀沖進暗巷子。
一間破落屋子,門戶半開,內中幽暗深邃,好似藏着邪物。
官差一腳踹上虛掩的房門,卻意外地被反震了一下,一個踉跄退了回來。
“怎麽了?”
“門……被凍住了。”
這樣的天候,只是些微細雪,街道上都未曾染白,怎麽可能會把門都凍硬了?
二人震驚過後,便是一陣警惕。
“不是尋常拐子案件,去叫人來!”
然而言罷,身後卻陡然出現一個黑影,兩道悶響後,官差被雙雙擊暈在地。
百裏悲聲自然是不會讓他們報官的,他此時已經猜測到了什麽,動作艱難地扶上門板,随着堅冰從門軸上一一開裂,半扇門被他掀開,露出了裏面的慘虐景象。
幾個人……或者說那還是人,正在向外跑,可動作卻硬生生被定住,他們體內的鮮血像是炸開一樣,穿破皮囊刺出,形成一朵朵鋒利的紅色冰花。
被這一叢叢冰花包圍的中央,祈寒酥跪坐在地上,她釵環淩亂,像是被抓到時就被人搶走一樣,此時烏發垂肩,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一塊塊紅冰,削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屋外的雪光映入,她看見百裏悲聲,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人味兒,可說出的話,卻含着無盡的恐慌和無措。
百裏悲聲也怔在原地,他想起了鹽江城那一夜。
冰風呼號下,無論是人、巫嗣、永食人形……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來自太古的天災面前死絕,就連蝕歡也在戰栗。
他不知道長嬴王當時是用什麽手段讓她從那之後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惜……終究還是沒能壓抑住大巫的血脈。
大巫終将在祂留下的三塊遺骨中複生,長生燭是大巫最堅實的盾,歲寒哭則是最鋒銳的矛。
他放下蝕歡,附身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想去碰觸祈寒酥。
“別怕,我帶你離開這裏。”
指尖剛觸碰到她的發絲,一股鑽心的寒意便已然産生,好似千萬根針鑽入指尖一樣劇痛。
“別碰我!”
看見百裏悲聲的手指驟然被凍傷,祈寒酥猛地站起來,她抱着雙臂,一步步後退,最終走到了後院,奪門而出。
身後遠處,暗巷外有兵馬趕赴,百裏悲聲知道此地不宜多留,便也跟着祈寒酥離去。
…………
祈寒酥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害怕自己碰到其他人,不敢回到熙熙攘攘的禹陽城,只能往人煙稀少的方向走。
她能接受殺那些歹人,但不能接受自己變成一個怪物。
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如果恢複不了,滅玄司一定會覺得她這樣的怪物是巫嗣吧。
祈寒酥心亂如麻,艱難地回過頭。
“白貍,別跟着我。我沒事的……我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待幾天,應該,就沒事了……”
百裏悲聲搖了搖頭,依然不遠不近地跟着她。
祈寒酥沒辦法,只能繼續走着,終于,來到一處落雪的松林,她停了下來。
此時,她紛亂的腦子終于靜了下來,溫槐序之前種種詭異的行徑,和自己莫名其妙的寒症,終于聯系在一起。
他一定早知道自己的寒症不是什麽怪病,卻不告訴她。
“白貍……我是怪物嗎?”祈寒酥啞着嗓子問道。
深雪埋沒了靴尖,百裏悲聲開口,卻沒有回答她,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
“太古之時,大巫能随心意呼風喚雨。彼時,但凡有部族敢舉旗反抗,祂便會降下天災,暴雨,狂風……乃至寒災。”
祈寒酥一愣,她很少聽百裏悲聲說這麽長的話。
“但是這些力量并非沒有代價,祂施展神跡,自己便要承受相應的苦痛,直至祂創造了一種儀式。”
“祂選中了一些奴隸,通過這個儀式,将自己的痛苦分擔給了奴隸們。”
“從此,祂長生不老,無病無災。”
祈寒酥的目光一點點空白,她緩步後退,後背抵住一株枯樹,不住搖頭。
百裏悲聲眸光平靜地走到她面前。
“我是殇民,天生可以代替大巫承受苦難。你可以恢複正常的,只要把歲寒哭的砭骨之苦轉嫁給我,畢竟……我本就欠你一條命。”
以他對祈寒酥的了解,對方斷然不願接受,可他天生寡言,自知沒辦法說服她,便在她轉身的瞬間一把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冰冷,刺骨,随後……
祈寒酥旋即掙紮,可百裏悲聲的手就像鐵鑄的一樣,根本無法掙脫。
“放開我!你的手不想要了嗎?!”
可很快,她發現百裏悲聲臉上神情錯愕,進而露出了不可置信。
良久,直至他整只手變得青紫,才艱澀地開口。
“有人替你轉嫁過了?”
一瞬間,他幾乎否定了自己這個猜測。
那種古老而惡毒的獻祭儀式,大夏王朝如今已經無人掌握,只有他們狩海殇民還有所留存。
不,還有一個人。
長嬴王。
動念的瞬間,百裏悲聲就感到蝕歡陡然在鞘中嗡鳴起來。
他一擡頭,高高的松林樹梢上,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些烏鴉似的人影,正鷹踞于上,不知道追蹤了他們多久。
這裏是禹陽城,任何異常都會驚動那些耳目無數的衙門。
意料之中。
百裏悲聲的刀緩緩出鞘,他心中默數,約四十幾個高手,他受一點傷,足可全殲。
他們不會活着把祈寒酥身上有歲寒哭的消息回報給朝廷。
就在此時,一道踩雪聲由遠及近。
“退下。”
夕照穿林而過,大夏的長嬴王,面容半明半暗地掩在松林光影間,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幾乎掩在百裏悲聲身影後的祈寒酥。
他聽不清喜怒地開口。
“酥餅,過來。”
作者有話說:
中秋快樂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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