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刮骨茶 “為什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刮骨茶 “為什麽…
祈寒酥拿着康掌櫃的酒瓶鑽進後廚, 果不其然看見連皮皮蹲在竈前燒火。
一個個壓成餅的乾風滾草團被丢進竈膛裏,不一會兒,一股煙味兒就漫了出來, 嗆得連皮皮雙眼通紅。
“皮皮。”祈寒酥連忙過去幫忙掏那堵住的竈膛, “康爺爺不是趕你走, 你別哭。”
“我沒哭,我熏着了還不行嗎?”連皮皮抽着鼻子道,“死老頭, 壞老頭, 仗着自己有兩把刷子,以為能一個人過日子,等他老了連羊奶羹都嚼不動了他就知道後悔了!”
祈寒酥輕輕嘆了口氣, 連皮皮是街上的孤兒出身, 吃百家飯長大的。
那時候酥餅長到十歲還不怎麽會叫人,經常被街上流竄的小孩拿石頭打,連皮皮看不慣,就站出來保護她和別的孩子罵架,也一同挨了打。
酥餅自己皮實不怕挨打, 但受不了保護自己的人跟着挨打,就此學會了反抗, 別人下手狠, 她狠十倍, 和連皮皮就這麽結下了緣分。
再之後, 經過殷爺爺的介紹,連皮皮跟着康掌櫃學做菜,康掌櫃是個老饕,教了連皮皮不少中原的菜式, 她也就有了這一份讨生活的手藝。
其實連皮皮學的那麽多菜譜,有一多半在鹽江城裏是做不成的。
祈寒酥知道,她的夢想就是去中原開一個小館子,把康掌櫃的手藝發揚光大……但是康掌櫃老了,詛泉積年累月地困束着他,讓他離不開鹽江城。
于是連皮皮那小小的夢想就不再提了,隔三差五地想篡奪康掌櫃的酒館,想讓他知道,是她自己貪這一畝三分地,和給他養老送終無關。
“皮皮,你也看到了。”祈寒酥道,“糧倉燒了,接下來城裏的日子會很難,今天的事總還會發生的。”
連皮皮揉了揉鼻子道:“你也想勸我走?”
祈寒酥想了想,道:“我覺得你可以走,你和我不一樣,你是想去中原的。”
連皮皮矢口否認:“我才沒有,我……”
祈寒酥看着角落裏那一堆菜牌:“你要是不想去,準備這麽多做不了的菜牌子乾什麽?嗯……羊方藏魚、五色燕菜……豆面什麽絡……”
“豆面饸絡。”連皮皮終于破涕為笑,“小傻子,你比我還小一歲呢,要走也是你走呀,你姆姆每天都想着把你送出大漠呢。”
“我就不走了。”祈寒酥輕輕搖頭“皮皮,你如果想去的話就放心去吧,我和朝廷的人說說,文襄姑姑算是好心腸的,一定願意把你捎去中原。
“但是城主府的糧倉燒了,存糧可能撐不過一個月……”
“鎮癡寮還有點存糧,我會讓康爺爺搬過去一起住的,有我給他們養老,在朝廷的糧道打通之前,不會讓他們挨餓的。”祈寒酥撐着下巴道,“不行我就去搶。”
“……你這麽說,我就更不放心了。”連皮皮說完,似乎想起什麽,一臉古怪道,“你家那個長工和我家這個長工認識?”
什麽長工?
祈寒酥想了想,轉過勁兒來,也疑問道:“那個殇……呃,就是那個添亂的人是怎麽回事?”
“哦,你說那個圖一樂啊。”連皮皮道,“他餓暈在我店裏了,要不是我心善救了他,他早被拖出去喂食腐鹫了。”
“原來他叫圖一樂啊……”祈寒酥解釋道,“他和我家那個白貍是親戚,來大漠找人的,不成想白貍被賣到我家去,還失了憶,不願意跟他走,就這樣了。”
“我就猜到這小子沒跟我說實話,難怪跟死老頭能聊到一塊去。”
連皮皮“哼”了一聲,一把奪過祈寒酥手裏的酒瓶,聞了聞,一股甜膩的米酒香撲鼻而來,晃了晃,還剩下小半壺,便一口喝乾淨。
“這死老頭,每次惹我生氣,就去打米酒哄我,多貴啊,真不知道省錢……啧,這米酒莫不是壞了吧,怎麽味道怪怪的。”
連皮皮臉色古怪地撫着胸膛,忽然,脖頸處有細細的血絲爬上脖頸,幾個呼吸間,整個人便發起燙來。
眼見酒瓶滾落在地上,祈寒酥一驚,連忙扶住一臉痛苦的連皮皮,大聲叫道:“快拿水來,皮皮中毒了!”
話音一落,圖一樂馬上沖進來。
“這兇婆娘是怎麽了?要不要喝點兒水催吐?”
他說完,康掌櫃走進來,道:“不用救了,我故意的。”
祈寒酥一怔,她立馬撿起酒瓶聞了聞,驚愕道:“刮骨茶!”
米酒裏摻了大量刮骨茶,連皮皮喝的這個量,足以讓她失憶。
“康爺爺,為什麽?!”
康掌櫃走上前來,拿手蓋住連皮皮憤怒的眼睛:“我找孟婆子要的這點兒刮骨茶,剛好夠她忘記心裏最放不下的人。”
圖一樂原本看戲的神态漸漸淡下來,看白貍的情狀,他也明白刮骨茶的霸道之處。
連白貍這種獅虎般的體質都被刮骨茶放倒了,像連皮皮這樣的常人,一旦失憶,幾乎終身無法恢複。
“康爺爺,為什麽……”祈寒酥艱澀道,“為什麽……要做得這麽絕。”
康掌櫃笑了笑,拿開手掌,連皮皮已經合上了眼睛,他欣慰地笑了笑。
“有人教我這麽做,起初我也不想做得太絕,但仔細想想,鹽江城這地方沒什麽好惦念的,我這把老骨頭,更不應該成為她後半輩子放不下的重擔。等她睡醒了,只會記得自己是這酒館的老板娘,從小和你一起長大,就算想不通,覺得自己的記憶裏缺一個人,也只會頭疼一下。”
“可是……”
“有些決定,是要長輩替她去做的。”
……
安頓好連皮皮後,回鎮癡寮的路上,祈寒酥一路無話。
這一陣子發生的事情太多,她一直以為,這一切都和溫槐序他們有關,等他們走了,自己的生活就會回到以前那樣。
直到連皮皮會離開這件事讓她察覺到,自己的日子永遠也回不到從前了。
踢着腳下的石子兒,祈寒酥的目光挪到跟在身側後一步之遙的人影上。
她回過神,一邊倒退着走,一邊問道:“白貍,你要是恢複了記憶,也會走嗎?”
“嗯?”
“你應該有感覺到吧,那個圖一樂是你的同族。”祈寒酥比劃了一下,“呃,他們說,你來自大夏以北,一個叫狩海的地方,你還記得嗎?”
白貍想了想,道:“耳熟,但……也不太熟。”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百裏……悲聲,好像是叫這個。”
“我只記得你給我取的名字。”白貍道,“現在這樣很好,我不想……想起來。”
他越這麽說,祈寒酥越覺得有點愧對于他,便緩緩說道:“鹽江城這地方買賣臘肉這事兒其實不太地道,你也有你的父母,沒準他們現在很擔心你,不管怎麽說……你應該回一次那個叫‘狩海’的地方。”
身後巷角外人聲喧嚷,白貍眼簾微垂,似乎是在回憶些什麽,半晌,他輕聲道:
“我感覺……我應該沒有什麽‘父母’了。”
祈寒酥微微一怔,她忽然想起溫槐序說的殇民之所以被稱作“殇”就是會早死的意思。
純血的殇民,一般是父母雙方都是殇民,以白貍的年紀,他的父母應該很久以前就走了。
想到這裏,祈寒酥醞釀的一切勸他離開的言語不禁咽了回去,道:
“我一直想說,你伸手這麽厲害的,要是願意的話,做個人人尊敬的高手,總好過在我家過苦日子。”
她這是心裏話,如果殇民早死是既定的命運,那她希望白貍能在餘生好好享受大漠外面的生活,而非留在鹽江城這麽一個是非之地浪費光陰。
“我不覺得苦。”白貍微微蹙着眉,有些黯然道,“但是,如果你怕我以後還會像今天這樣失控傷人,那我……”
祈寒酥連忙抓住他的手:“不不不我絕對沒有趕你走的意思!你別多想!”
白貍呆住了,正要下意識地抽回手,兩人旁邊的門“吱嘎”一聲打開了,殷爺爺和丹若正要出門,見到這一幕,也愣在了原地。
祈寒酥這才察覺不太合适,慌忙一個撤回。
“姆姆,爺爺,你們都回來了?”
然而她說這話也沒能挽救已然被誤解的氛圍,殷爺爺指着他們,對丹若道:“你看,我就說,可以。”
丹若的眉心皺成個川字,質問道:“這才幾天,你們兩個,什麽時候開始的?”
祈寒酥:“啊?開始什麽?”
丹若揉着額角,一副頭疼的樣子。
“算了,給你找的讀書人你不願意,那就他吧。打算什麽時候拜堂?”
“等等等……”祈寒酥急了,“怎麽突然就拜堂了,白貍你肯定不願意的吧,你說句話啊。”
“呃,我沒有不願意。”白貍攥着掌心,道,“主家要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就是……”
祈寒酥期冀地看向他,指望這口悶葫蘆斬釘截鐵地拒絕時,他撇過腦袋,耳垂微紅,聲若蚊蚋。
“婚後,可以分房睡嗎?不然,我跟羊駝睡也可以。”
“……”
鎮癡寮裏,羊駝歡快地“咩~”了一聲。
……
城主府。
鹽王爺被安置下來之後,府上的大笑奴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紛紛探頭探腦地看着。
“眼下糧倉裏的糧食,算上城裏百姓家的存糧,應該能支持三個月左右。朝廷這邊盡量協調糧秣,正月之前,會有運糧隊進大漠。”
“在此之前,麻煩秦教頭做主,攜手鎮癡寮放糧赈災,切莫鬧出亂子。”
鹽王爺怒氣沖沖地看着這些人瓜分他家的糧草,驀然冷笑道:“我王家的人如果不出面,鹽江城的賤民是不會服的。”
“哦?鹽王爺又有何指教?”
“我可不止有一個兒子。”他頓了頓,咬牙道,“我還有一個女兒,讓她接任鹽江城主,否則休想讓我配合你們。”
如今他把先前在接仙觀裏對王飲絮的怨毒之言都抛在腦後,一心只望着這個女兒做了鹽江城主後救他。
但事與願違的事,朝廷那幫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一副諷刺之色。
“看來可以把在接仙觀沒說完的話說全了。”文襄讓開一條路,只見一襲小厮裝扮的王飲絮怯生生地跟在叢令霄身後走進來。
“王小姐,還是和之前一樣,你是願意跟我們離開大漠做一個閑散宗室,還是願意留在鹽江城做城主?”文襄提醒道,“您這位養父,也算撫養有功,如果你需要的話——”
王飲絮幾乎是毫不猶豫道:“我願意回大夏,至于鹽江城的王城主……”
聽到自己被稱呼“王城主”,鹽王爺瞪大了眼睛,臉頰抽動着,神色幾近扭曲。
“你……”
王飲絮抿了抿唇,道:“你撫養有功,這麽多年放任二夫人恐吓戕害于我……還有逼迫我下嫁的事,就算功過相抵了,以後,也不必再父女相稱。”
一場鬧劇,恩斷義絕。
鹽王爺直接氣昏了過去。叢令霄看着這一幕,挑眉疑惑。
“他若氣死了,你不是要糟心一輩子?”
“沒關系的。”王飲絮眼裏帶着解脫,“我可以像那些被困在大漠裏的活臘肉一樣,再難受,一盞刮骨茶,心就不痛了。”
作者有話說:
刮骨茶,有的人不願意喝,有的人想喝。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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