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第七十章 神跡 你喜歡大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第七十章 神跡 你喜歡大夏
“就是這裏了, 村裏的小姑娘說,酥餅就是從這裏上山的。”
“你們為什麽不給她配點兒護衛?長嬴王那老不死的就算了,她一個小姑娘……”
山腳下, 無疆侯騎在馬上, 落後文襄半個馬身, 正喋喋不休着,忽然見文襄停住了步子,示意他退後。
他們面前的長壽村後山上, 大學紛紛揚揚落下。
雖說已至初冬, 下雪本是常見的情景,但經歷過鹽江城覆滅的文襄卻敏銳地覺察到了雪中殺機。
“水。”文襄一伸手,無疆侯旋即把水囊抛過去。
“要水做什麽?不就是落雪?”
文襄不做聲, 将水倒在手心一些, 用力向面前的飄雪中抛灑過去,只見水滴在半空就開始變白、凝固,最終落在了地上。
而且最詭誕的是,這片雪只是籠罩住了附近的三四座山,仿佛給這片地域披上了一副死寂的白紗帳。
無疆侯的神色凝肅起來:“你憑什麽這麽篤定?”
“憑我是滅玄司的前令主。”文襄嘆道, “巫嗣看到的天地萬象和我們是不一樣的,在他們眼裏, 雪覆蒼山, 生靈絕跡, 這就是大巫顯露的神兆, 是天罰。”
……
“這是哪裏?我要回家,我要……我要去殺了他們,他們燒死了我姆姆……”
誰也不知道那一日,鹽江城落雪的長街上, 倒伏在雪地裏的她在想些什麽,但那場屠城的大雪,正是蒼天回應大巫的證明。
不死,血脈,以及……降災。
祈寒酥眼瞳裏倒映着那團火,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怒在眼底凝結,所有觸及到她的枯枝敗葉都打上了一層薄霜。
而就在此時,溫槐序捧起了她的臉,目光平靜地鎖住了她的視線。
“不要聽祂的聲音。”
“祂擅長引誘七情六欲,尤其的人心中的憎恨。”
“憎惡越深,越會放縱堕落,成為祂所驅使的行屍走肉。”
祈寒酥似乎不願意聽,她抓住溫槐序的手腕,指甲幾乎陷入他的皮肉中,但溫槐序仍是紋絲不動。
“你在人間,別跟祂走……看着我,別離開我,好嗎?”
她狂亂的瞳仁微微一滞,漸漸地,浮現出幾許茫然,沙啞開口。
“就算我瘋了,又會怎麽樣?”
雪似乎小了一些,祈寒酥想不到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剛才有一陣巨大的痛苦如同烏雲掠過四肢百骸,讓她不知所措。
溫槐序讓開半個身子,讓她看向身後。
“你會和纏娘子一樣,忘了自己是誰。”
……
從漆黑的天幕上飄搖而下的雪中仿佛蘊含滿了巫的氣息,這讓纏娘子呆滞着停下了祭祀的舞步,張開雙手,抓向空中的雪花。
詭異至極地,那雪花落在掌心無法融化,甚至那正燒灼着人牲的火堆,也因此而漸漸熄滅。
随後,極寒降臨。
“祭獻苦痛,換來極樂,祂看見我了,我也……看見祂了。”纏娘子張開雙手,白練如蛇飛出,飄飄搖搖地纏裹在那些被焚燒的人牲身上。
他們從火堆中不受控制地走出,顧不得身上的燙傷,神情逐漸扭曲起來。
“來來來,把長壽村屠滅,用血迎接祂的降臨!我們将,永享極樂!”
纏娘子狂笑着,只是這笑容中,淚水卻止不住地湧出,讓她面上的濃妝洇出肮髒的痕跡,同時,那妝粉下嚴重的燒傷也顯露出來。
似乎是因為這大雪中濃烈的悲傷,讓她隐隐約約想起,自己曾經就住在山腳下,曾經,也是個聰慧喜人的姑娘。
只是漸漸地……漸漸地,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不喜歡她了。
他們說她是巫,将她和她的織機都燒了,使她面目可憎,給她編造惡毒的傳聞,說她是引誘男人堕落的鬼怪。
所以她複仇之後,餘下的村民們口口相傳,她也就成為了這樣的鬼怪……不,是神明。
巫口中的神明,仿佛是凡人手中的泥塊,凡人如何想象祂,神明就會是什麽樣的。
甚至于,她都忘記自己叫什麽名字了,只有一個人人懼怕的名字,纏娘子。
“所以,成為巫之後,你還會用你最喜歡的織機嗎?”
一個聲音悄然問道。
纏娘子忽然愣住,她艱難的轉動眼珠,很快,她就看見一個烏發披散,恍若山鬼般的少女踏入了祭壇中。
随着她的步伐,面前熊熊燃燒的火堆也漸漸縮小成一簇簇藍色的幽弱火苗,最後熄滅,連煙霧也被落雪掩蓋。
纏娘子張口尖嘯,剎那間,她身前那些往山下去的人牲們痛苦地捂着頭,但眼前的少女卻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該我了。”祈寒酥張弓搭箭,“嗖”地一聲,弓弦響,流星趕月般飛來一箭,将纏娘子射倒在地。
守沙人的箭上,仿佛擁有某種專門針對巫的東西,纏娘子掙紮片刻,就喪失了抵抗。
“偏了三寸。”祈寒酥背後的溫槐序道。
“我第一次用這個,已經不錯了,不要對我那麽苛刻。”
“你……你……”纏娘子怔怔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誰?”
祈寒酥提着弓靠近過去,或許是因為纏娘子曾提過她過往的緣由,她心中莫名産生了一絲憐憫,所以第二箭并沒有趕盡殺絕,扭頭向溫槐序問道。
“她還有救嗎?”
“她活了近百年,以巫嗣的這個年歲,她至少殺了千人。”溫槐序道,“炎庭,滅玄司,哪怕是量刑最輕的大夏刑部,都會把這樣的巫嗣判下淩遲。”
祈寒酥回過頭來看向纏娘子:“還有遺言嗎?”
鮮血汩汩流出,纏娘子沒有感覺到疼,只是呆呆地望着祈寒酥。
“我剛才,分明感到了大巫的呼喚,祂在這裏的,祂就像……在你身上。可你為什麽,會是個凡人呢?”
事至如今,祈寒酥雖然不願意去想,但也明白過來,自己仿佛是被巫沾染上了。
但有別于巫嗣的是,她不是瘋子,腦袋清醒得很。
“可能我覺得做個尋常之人更好吧。”
“不可能的,”纏娘子咳出幾滴血來,盯着祈寒酥搖着頭,“祂洞徹人心,把我們所有人救出這苦火焚燒的人世,讓我們的夙願得以實現,你怎麽會拒絕……你怎麽能拒絕?”
祈寒酥略一沉默,道:“你的夙願,真的是長生不老嗎?你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纏娘子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她擡起自己的手,因她青春不老,食指上依稀留下了一條紡線的凹痕。
“我是誰……我……”
她呢喃中,祈寒酥望向溫槐序。
“如果要動手,能不能讓她走得毫無痛苦?”
“我會殺了她,只不過,不是用箭。”溫槐序對着祈寒酥道,“給我一滴你的血,我們試一試。”
祈寒酥雖然疑惑,但沒有猶豫,咬破指尖,溫槐序牽着她的手,點在了纏娘子眉心。
“我們這是在做什麽?”祈寒酥問道。
“她很奇怪,已經做了将近百年的巫嗣,卻還是保留着一絲人的氣息。”溫槐序道,“我們聯手,看看是不是能挖開她的命數間隙,找出她這輩子本應擁有的一切。”
溫槐序沒有告訴祈寒酥的是,如果不是她剛才靠自己從“歲寒哭”中走出來,他是決計不會用這樣的方式的。大巫的力量合一,是異常兇險的行徑,有可能大巫彌天的意識會在二人體內同時蘇醒。
但他願意賭一把,賭酥餅的心就在人間,就在他這邊。
雪白的長生燭滿溢而出,帶着祈寒酥指間的一滴血,進入了纏娘子的眉心。
一剎那間,祈寒酥眼前劃過了一幕未曾見過的畫面。
那是瀚海礁石上,一個手拿織梭的神像,不同于山神廟中破敗的泥塑,它香火鼎盛,在它身後,萬紫千紅的絲綢晾曬在千家萬戶。
而轉瞬間,她又看見神像坍塌,一個滿頭華發、眼神充滿智慧的老婦如同時光倒流一樣變回了少女。
少女正走在了離開山村的路上,背着沉重的圖紙和行囊,打算去傳聞中大海邊盛産棉麻蠶絲的富饒之地,而就在此時一個戴着羊頭面具的巫祝盯上了她,巫祝來到村中,一番游說,村民被鼓動截住了少女,将她架在火上以妖孽的名義焚燒。
而後,巫祝又突然現身,降下神跡,幫少女“複仇”。
一番殺戮後,少女的夢碎了,只留下一副長生不老的身軀。
她從此活在了山神廟中,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如果我想得沒錯的話……”溫槐序道,“她原本的命數中,應該肩負着令大夏強盛的‘天道’。”
“那是什麽?”
溫槐序的神色肅穆起來。
“天地萬象有數,在凡人們還只能刀耕火種前,‘天道’掌握在神手裏,凡人溫飽只能求告天地。漸漸地,凡人們從刀耕火種到水車牛馬,澆沃禾苗不再仰望天降甘露,這就是将‘天道’的一部分從神明手中奪了下來,在巫看來,這是亵渎的行徑。”
“而時至今日,那些巫朝的餘孽并不承認他們的滅亡是被凡人推翻所致,他們認為只要凡人繼續承受苦難,才會信仰神明,而信徒越廣,大巫才會越來越強大。像纏娘子這種會有巨大成就的人,只要被巫碰上,都會被他們看作巫朝複辟的阻礙,鏟而除之,或者,将她折磨為巫嗣。”
祈寒酥在他眼中看到了淵海一般的漠然,這一刻,她終于明白了,巫的殘忍之處。
也是在這一刻,她也對巫産生了由衷的殺意。
沉默片刻,祈寒酥忽然抓緊了溫槐序的手。
“溫槐序,我們看到的,只是她的過去嗎?我們能不能,把巫虧欠她的一生,還給她?”
溫槐序一頓,緊緊盯着祈寒酥:“你是說……”
“如果長生不老是她的現在,那有沒有可能……返老還童,是她的将來?”
祈寒酥的胸腔鼓動着,一種奇怪的沖動下,她跪坐在纏娘子面前,雙手慢慢抱住了她。
剎那間,霜痕從纏娘子的雙臂蔓延,逐漸在她的皮膚表面結成了一層冰殼。
溫槐序微微怔忡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祈寒酥像那些承燭聖女一樣,在她的賜福下,纏娘子的身軀一點點縮小,最終,化成幼童的模樣。
在這個過程中,祈寒酥顯然露出了她體內大巫骨骸強大巫力的一角,她甚至沒有一絲衰老。
良久之後,溫槐序出聲道:“夠了。”
祈寒酥差點沒站住,扶着溫槐序的手,從一地碎冰中,把這變作的兩歲女童模樣的纏娘子抱了起來,用身上的披衣将她裹好。
“這樣的事,以後不要再做了。”溫槐序道,“讓其他人知道,會瘋。”
當然會瘋,連巫嗣都能重生的神跡,如果傳揚出去,不知有多少人會把她撕成碎片。
畢竟溫槐序自己就經常被愚輩當作行走的長生不老藥。
“那不讓外人知道就行了。”
“不行,因為我也會……”溫槐序頓了頓,道,“你這樣做,會被當成是妖物的。”
“但你說了,她的‘天道’原本對大夏好。你喜歡大夏,那我也喜歡。”
祈寒酥眉眼一片無邪地看着他笑,此時,一陣窸窣聲傳來,只見山路那頭,無疆侯和文襄押着那些發瘋亂跑的人牲走了過來。
“這孩子是……”
“纏娘子已被除掉,這是她擄來的無辜孩童,尋個慈幼堂安排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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