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第十一章 鹵刑 “你小名兒叫酥餅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章 第十一章 鹵刑 “你小名兒叫酥餅是……
到了傍晚,王飲絮跟着丹若喝下祈寒酥熬的藥,擦了擦唇角的藥漬,緩緩呼出一口氣。
“小姐,可感覺好些了?”
“這三碗藥下去,是比那符水管用些,肺腑也不那麽疼了。”
丹若是直接喝進肚子裏的,論症狀,要比嗆水的王飲絮更嚴重一些,是以用藥也要更猛。吃完藥後,她整個人便陷入昏睡。王飲絮差人将丹若送到側房安置之後,便躺在靠椅上和祈寒酥單獨說話。
“今日有勞你費心了,丹若大夫恐怕還要用幾天藥調和一下。”
“多少錢?”祈寒酥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點心,毫無胃口,“請給我姆姆用最好的,算我的。”
“我城主府倒也不吝惜這點兒藥材。”王飲絮揚起一個笑,“丹若大夫應該和我一樣有喘症吧,不如順便在我這兒用幾天參湯,一并養一養,如何?”
這算是拿捏住了祈寒酥的軟肋,她皺眉略一思索,還是低了頭。
“那就多謝小姐了。”
王飲絮露出意外的表情:“聽高先生說,你脾性古怪,沒想到還挺懂事的。”
祈寒酥悶悶道:“我是笨,但我不是鬧脾氣的小孩子,只想姆姆先好起來,其他所有事都可以往後靠。”
“好吧,我也不虧待你,這房裏有什麽看上的珍寶,你可以挑一樣走。”
祈寒酥沒什麽心思,但今晚看情況是要留在城主府了,便擡眼瞥向一側的博古架。
上面放着來自大漠之外的珍寶,雪白的珊瑚、玉一般瓷瓶,若是放在平時,祈寒酥自然是要好好挑挑的,但這個念頭剛起來,她就不由得想起上次瞎挑東西,就挑出來個枕仙邪祟。
俗話說,歹事成雙。萬一再碰上點兒什麽呢?
“小姐,你這兒……有教人認字兒的書嗎?”祈寒酥問道。
王飲絮喝兩口銀耳湯,意外道:“這麽多寶貝,你就要一本書?難道你還不認字?”
“我……”祈寒酥不敢暴露自己的認字兒水平,甩鍋道,“我家裏新雇了個文盲長工,給、給他學的。”
此事王飲絮自然應允,讓人拿了兩本啓蒙書給她後,外面有個奴婢進來傳話。
“小姐,長公子關心您的身子,叫鎮癡寮的二位過去回話。”
“可丹若大夫不方便。”
“長公子需要問個結果。”
這下沒辦法了,祈寒酥只能硬着頭皮起身。
“祈姑娘,無論我哥哥說什麽,你別觸怒他就是了,還有……”
王飲絮猶豫了一下,此時斜陽穿堂而過,落在眼前的巫醫少女臉上,連她這位鹽江城第一美人也不得不承認,如果忽略她那亂蓬蓬的發辮和曬痕,這位祈姑娘的五官容色,并不輸她……甚至可以說,尤勝十分。
意識到這一點後,王飲絮愣了愣,随即看向一側銅鏡裏的自己,那滿身的绫羅珠釵和對方的荊釵布裙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一時間便又釋然了。
出生就注定了一個天一個地,自己乾嘛非要和她一介平民相提并論。
于是王飲絮看她的目光更友善了許多。
“來人,拿粉給她的臉壓一壓。”
“小姐。”旁邊的奴婢嗔怪道,“這可是中原來的上好妝粉,這平民怎麽配。”
“閉嘴,難道你想讓我哥哥再添一房侍妾?我想,祈姑娘也不願意節外生枝吧。”
祈寒酥也不太明白為何多此一舉,但她直覺對方好像是出于一片好意,任憑人将她打扮一番後,紅潤的臉色被打扮得病白,純澈的杏眼下也擦上了些青痕,看上去陰氣森森,和鎮癡寮的名頭很匹配。
“去了不要多說話,人家問了你就說盡力了,你給傩師臺階下,也是給自己行個方便。”
祈寒酥點點頭,跨出門檻前,回頭道:
“小姐,雖然你沒把我們當人看,但你還不算是壞的,我就先不生你氣了。”
王飲絮露出疑惑的目光,她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酥餅清楚。
她不愛生氣,因為對她來說,動氣和動手是一個意思。
……
跟着王飲絮的婢女穿堂而過,到了前院,草木漸疏,取而代之的是雕着精細獸紋的影壁,還有……一個裝人的大鹽罐子。
裏面的确有人,而且,就是那昨天送來鎮癡寮的、襲擊了王飲絮的歹徒。
“這是鹵刑,你要是胡亂叫出聲,下一個就是你。”王飲絮院子裏的婢女對祈寒酥警告道。
黑六當時怕完不成差事被鹽王爺“鹵了”,可不是一句空話。
将人身上割出無數條傷痕,埋進鹽罐子裏審訊,若是不招,便舀一碗水進去,待鹽水化了滲進傷口裏,那疼痛,猶如千刀萬剮。
而現在,就用在了那外鄉人身上。
很顯然,鎮癡寮治不了他,城主府打算用疼痛讓這人清醒過來。
此時這歹徒已經叫都叫不出來了,乾裂的血痂凝結在全身,頭歪在鹽缸上,無神地看着屋檐下坐在陰涼裏的城主府長公子王琅。
周圍還有一些跪着的女眷,看樣子是本地的居民,對鹽江城的土皇帝,她們無力反抗,只能低低啜泣着。
“回禀公子,此人已經不行了。”秦教頭抱拳道。
“啧,審了一天,人都臭了,半個字都撬不出來,養你們還有什麽用。”
秦教頭為首的一幫護院讷讷不敢言,王琅暴躁地拿扇子扇走随風傳來的鹹臭味兒,陰狠地看向餘下跪着的女眷。
“這些歹人能深入燼雪湖,是因為拿了你們家的路引!說,到底是不是你們私下勾連朝廷,打算劫持小姐!”
秦教頭馬上幫腔,惡聲惡氣道:“我勸你們都別說話,府上的高先生說了,從這歹徒的口音能聽出他是大夏禹陽人!而且你們家裏還藏着他們帶來的金條!”
“冤枉!”地上一個抱着襁褓的婦人滿臉淚痕道,“我那當家的是接了城主府的委托才進的大漠,按鹽江城的規矩,既然朝廷的狗都成臘肉了,誰發現就是誰的,城主府也不能不講規矩!”
她話說出口,随着少城主一拍扇子,周圍的護院一擁而上,在婦人的尖叫中,搶走了她的孩子。
“吵死了。”聽見孩子哇哇大哭,王琅拿扇子一指鹽缸,“扒光了,丢缸裏鹵上,讓她學學,誰才是這鹽江城的規矩。”
嬰孩聽見母親的尖叫,一時間哇哇大哭,襁褓被不耐煩的護院抖落散開,露出了上面繡着的石榴花紋。
石榴,多子多福,就是那天夜裏,丹若帶回來的喜糖帕子上的圖紋。
“那天姆姆去接生的,是這個孩子嗎?”
祈寒酥望着那粉嘟嘟的嬰兒,心裏頭泛起了一絲恻隐之意。
對鹽江城出生的人來說,少管他人死活,是每家每戶都要教給孩子的生存之道。
何況,姆姆還在城主府養病,踏出這一步,無疑會給自己招惹麻煩……
祈寒酥默默掐住自己的手腕,對自己喃喃警告道:“……別動,酥餅,那不關你的事。”
慘叫聲還在繼續,護院一個不耐煩,得到王琅的默許後,在婦人的驚呼中,把那新生的嬰兒舉起來,準備往假山上摔。
“媽的,真吵。”
他話音一落,驟然間,一個黑影閃身而至,劈手奪過他手裏的嬰兒,順便把護院往假山上重重一撞。
“啊!!誰!”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角落裏抱着襁褓的祈寒酥,人都傻了。
從來沒人敢在城主府行兇,除非想被活鹵了。
祈寒酥自己也呆了呆,閃念間,她瞥向自己肩膀上挂着的藥匣……或者說裏面的枕仙兒。
“看我做什麽?是你自己腦熱沖上去的。”
聽到腦子裏響起枕仙兒的聲音,酥餅道:“你說我把你當個寶獻上去,他們會饒過我嗎?”
“……我若裝死,閣下又當如何?”
“如果道理說不通,我也略懂一些拳腳。”酥餅悲壯地說道。“但是你就得進城主府的牢房跟這缸鹽鹵的臘肉待在一起了。”
“好吧。”溫槐序不鹹不淡地說道,“接下來,我讓你說什麽,你就說什麽……”
這一切皆在閃念間,而另一邊,見祈寒酥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麽,王琅皺眉看着眼前妝面怪誕的不速之客。
“你是誰?”
剛剛那被砸了一臉血的護院剛要撲過去拿下她,就聽見祈寒酥突然大叫。
“藥引!”她大聲叫着,拉起嬰兒的母親,“快,跟我過去!”
周圍護院愣了一下,才攔住祈寒酥。正要進屋的王琅對她的突然闖入有點不解。
“她從哪兒來的?”
秦教頭眼仁顫了顫,緩了幾息才認出是祈寒酥,便道:“回長公子,這是……鎮癡寮的人。”
“哦。”王琅看向祈寒酥,見她一臉病妝,露出一些嫌惡,“聽說飲絮親自讓你們去給她驅邪?”
祈寒酥這才站直了身子,微微颔首:“小姐不需要驅邪,她是沾了焦渴病……需要……産後三日的母乳和小兒指尖血做藥引。”
“啊?”
得益于鹽江城出色的地理位置,城裏哪怕是個會治個蚊子咬的,都敢扯塊旗當大夫,開出的藥方更是生死簿上抓阄玩兒,能被治愈主要靠病人命硬。
是以這“藥引”一出,哪怕是讀過書的少城主王琅,第一時間都沒能反駁出口。
在這短暫的沉默對峙中,祈寒酥只覺得心口咚咚直跳,而耳中溫槐序還在悠閑地指點她怎麽扯謊。
“身子扳直了,雙目直視對方,下巴擡起來,腳尖向外打開,別縮着,對,這樣就能騙過世上八成的人。”
……不愧是喜歡騙人耳朵吃的枕仙兒。
祈寒酥調整情态,她能感受到周圍的人随着她的話語,目光中的猜疑在逐漸消失。
“府上一時間找不到奶母和嬰兒,小人也是沒有辦法才行此下策。而且,要是沒有足夠新鮮的藥引 ,少城主愛妹心切,應該知道後果。”
後果?什麽後果?
王琅自幼養尊處優,對醫術一道七竅已通六竅,如今被一句“愛妹心切”頂上來,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适的臺階下。
“我……我自然知道後果,但城主府也要追查這樁襲擊案,到底是不是羊頭茶棚的人和大夏朝廷勾結所致。”王琅站了起來,冷冷道,“衆人都知道,咱們的殺手還沒出動,就有刺客襲擊我們,本公子不信城裏沒人給朝廷的人通風報信。”
那也是鹽江城先買的兇,哪怕是朝廷要報複,也是情理之中,擱這兒氣急敗壞什麽。
祈寒酥默默閉上嘴巴,那王琅走下來,折扇敲了敲鹵着那歹徒的鹽缸,解釋了理由。
“為什麽我爹要殺他們,是因為上一任被斬的糧官是從我們鹽江城招安過去的,半鬥鹽換十鬥米,十幾年來都是這規矩。現在朝廷不滿,不想養着鹽江城了,就把咱們的糧官斬了,是他們動手在先!殺他們的使節,這叫以眼還眼。”
這一下,耳邊一直喋喋不休的枕仙兒突然沉默了,而祈寒酥也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城主府的糧道是鹽江城立身之本,其中最重要的環節就是糧官,鹽江城之所以要派殺手就是想讓朝廷知道,他們對于糧官被斬的事,很憤怒,要朝廷給個态度……甚至這一次和朝廷人馬的會面,主要就是商定新的糧官。
“原來如此。”溫槐序道,“恐怕鹽江城是屬意那小子當新的糧官。”
他說的“那小子”自然是指高文躍。
“原來高文躍這兩天說的‘在貴人面前出頭’,就是希望能得到城主府的舉薦,做大夏的糧官啊……”祈寒酥捏着耳朵,恍然大悟。
大夏王朝的邊關糧吏油水極大,以前聽連皮皮八卦說,糧官是六品,一個月的祿米就足能裝滿十個大斛呢。
“會讀書真好啊,不用早出晚歸也能養活全家……”酥餅默默感慨。
“羨慕啊,羨慕自己去考一個呗。”溫槐序優哉游哉道。
“啊?女娃兒也可以去考嗎?”酥餅詫異。
“邊陲貧瘠之地,平民一家裏往往只能供一個,這些讀書人自然以為只有男人可以考……坐井觀天之論調罷了,不必輕信。”
祈寒酥感到疑惑間,那邊王琅已經斥責到了秦教頭等人腦袋上。
“我且告訴你們,鹽江城能屹立至今,靠的就是我們王家苦心經營,要是我們倒了,城裏萬餘張嘴巴就都等着餓死吧!”
“長公子,恕屬下無能。老北的手下們肚子裏的刮骨茶沒能催吐出來,一個個都傻了,現在也是什麽都審不出來。”
“要你們何用!”王琅惡狠狠道,“抓到的人犯不是染了焦渴病,就是被灌了刮骨茶,哼……刮骨茶,我看羊頭茶棚那夥人是想反了!”
秦教頭等人忙不疊地點頭,瞥了眼祈寒酥。
“那她們……”
王琅不耐煩地擺擺手:“讓她帶走,先治飲絮的病,治完再說!”
祈寒酥緩緩吐出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至少眼前的人算是拖住了。
見他們忙碌起來,注意沒有再擱在自己身上,那死裏逃生的婦人激動地握住祈寒酥的手。
“謝、謝謝姑娘,我娘家去年是上稅的大戶,過兩天就會拿錢來贖我。敢問恩人是哪裏的,改日我必登門道謝。”
“不客氣,我是鎮癡寮的,我家姆姆那天給你接生過,記得嗎?”
她說着,把孩子還給那愣在原地的婦人,瞥了眼遠處的秦教頭。
秦教頭自然是知道其中貓膩,朝她使了個眼色後,祈寒酥這才轉身跨出院門。
“枕仙兒,謝啦。”松了口氣的祈寒酥小聲道。
她說完,卻沒得到枕仙兒那打趣的回應。
“枕仙兒?”
“你有沒有聽說過,在中原,鹽江城被稱為‘化外惡土’?”溫槐序好奇地問她,“我有點好奇,在這樣的地方長大,你的善意是從哪兒來的?”
“什麽?”
“如果你的善意被辜負,下一次你還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嗎?”
酥餅一愣,她察覺到一股充滿惡意的視線灼燒在身後,語調一點點冷下來了。
“爺爺教過我,如果有人恩将仇報,你應該先去罵那個,而不是我。”
枕仙兒笑了一聲後,便沒了動靜,與此同時,正要離開的祈寒酥感到袖子一緊,身後有人死死拉住了她。
她回過頭,卻見北叔的老婆突然興奮地高舉着自己的胳膊,朝着本要進屋的少城主大喊——
“我想起來了!當家的說過,他和鎮癡寮丹若大夫的女兒約好了一起要進大漠找朝廷的人!要勾結朝廷,也是她勾結的——”
北叔的老婆話沒說完,只見祈寒酥一踢旁邊護院手中的刀,抓在手裏向她投擲而去,寒刃飛旋,繞頸半周,最後“叮”一聲紮在旁邊的牆壁上,嗡鳴不休。
而她呆立在原地,烏黑的長發沿着脖頸齊齊斷裂,垂落在地上,懷裏的小孩更是哇哇大哭起來。
“剛生産不久,不好洗頭,幫你削了,免得你煩惱絲太多,喜歡當面捅刀。”
祈寒酥說完,便聽見枕仙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小名兒叫酥餅是吧,我喜歡你這性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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