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上京 我還以為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上京 我還以為我
濃暗的夜色中, 燈花噼啪一聲落下。
祈寒酥凝視着對方幽夜似的眼瞳,醞釀了許久,輕聲道:“我會聽話的, 但是溫槐序……你以什麽身份這樣命令我?”
“……”
“你到底是想做我的救命恩人、主公?”
她口吻平淡, 四肢百骸中泛出的刺骨寒意, 讓她今日在山神廟裏那細微的動念又變回了原樣。
溫槐序知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的眼中,總是前一夜溢滿情動, 天亮時, 又變回了疏離。
刮骨茶,壓抑住了“歲寒哭”,使得她不再輕易崩潰, 但同樣地, 也封存了一些七情六欲。
祈寒酥見他眼中似是蘊藏着一團明滅不定的火,試探着問詢:
“都不是的話,你想做我的新夫君嗎?”
新?
很顯然,這個稱呼讓他感到明顯地不快。
溫槐序淡淡道:“那個人和你沒有成禮。”
“那個人是誰?”祈寒酥抓着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眼中帶着幾許懇求,“告訴我好嗎?”
溫槐序眸光微斂, 一絲惱意淺淺掠過眉梢, 他抽出手心, 替祈寒酥整理了一下衣衫。
“你将來會知道的, 別用這種法子求人。”
祈寒酥微微一滞,意圖被點破,她不自在地捏了捏耳垂。
在她破碎的記憶裏,只記得一個叫鎮癡寮的地方, 有一個不善言辭的長者,一個素性冷淡的女主人,還有一個叫白什麽的長工。
所有人或緘口不言,或不肯透露,她只能找溫槐序問。
但很顯然,他是不願意說的,為了不讓對方糊弄,祈寒酥就用了一些纏娘子教的手段。
但讓她奇怪的是,明明在山神廟裏,溫槐序是吃這套的,現在卻又不高興了。
這老王爺的心,真是海底的針。
“我只是想知道,我這種非人的本領,是不是和我的家人有關。”祈寒酥小聲道。
“那是一種病,治愈它的方法就是讀書寫字,等你通天文、曉地理,明白日月星辰、風霜雨雪的運作本源,這病就不藥而愈了。”溫槐序循循善誘道,“你應該還隐約記得,流落到鹽江大漠的讀書人們,往往能在詛泉和刮骨茶下活下來吧。”
祈寒酥愣了愣,緩緩點了點頭。
“正是因為他們幼學翰文,眼中沒有所謂神明,所以很少被巫嗣所蠱惑。此次上京,你要去的證聖學宮就是這種地方。”
“證聖學宮?”
“那是千年前大夏立朝時,一位名叫‘翰翁’的大學究所創立,旨在教化天下,從根源上斬除愚昧。證聖學宮出來的弟子和再傳弟子,便自稱‘翰翁傳人’。”
翰翁傳人?
聽到這個稱呼之後,本來已經躺下的祈寒酥腦袋裏忽然冒出一張面孔,緊接着,一幕幕關于他的記憶錯落于腦海中,冷不丁地,祈寒酥向溫槐序開口問道——
“我想起來了,有個叫高文躍的秀才,要和我拜堂的,你知道他嗎?”
“……知道。”
弄了半天,連那頭豬都想起來了,他呢?
酥餅真誠地繼續道:“他就是我那無緣相見的前夫嗎?”
溫槐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順着她的話繼續道:“對,他為了追求功名利祿,抛棄你了。”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我守寡了呢。那他去哪兒了呀?”
“一介書生能去哪兒,無非是上京趕考了而已。”溫槐序擡手托着祈寒酥的下巴,笑得瘆人,“怎麽?還要跟他破鏡重圓不成?”
祈寒酥炸了眨眼睛,整理了一下思路。
“也就是說,我也要去入學趕考,那到時候……”
“趕巧的話,你和他多半會是同科。”溫槐序道,“要不明年春闱你去拼一把,從三字經到五經六典,九十日高中一甲,到時候我什麽都答應你。”
……好殘忍的言辭,好冰冷的男人。
同時,作為一個冰冷的女人,祈寒酥也沒有反抗的餘地,只得狠狠橫了對方一眼之後,就着那股暖意閉上了眼睛。
……
一只手從枯枝上摸下一把細碎的雪,随後吹亮了火折子。
火光映照下,一行雙目烏青、頭縛布帶的怪人圍在一起,目光狂熱地看着那把雪。
吊詭的事情發生了,無論火折子如何燃燒,那碎雪仍是沒有半點融化的跡象,相反,火折子卻莫名其妙熄滅了。
就在此時,東方既白,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這詭誕的不融之雪才慢慢有了消融的跡象,只是這樣也還是很緩慢。
這還只是落在了荒山,如果是落在城池、落在百姓稠密之地,只需持續數日,就能輕易吞噬無數人的性命。
“不融之雪,歲寒之哭,古之天災,那些鹽江城裏逃出來的人說的沒錯!”
确認了這一事實後,這些人禁不住跪在地上,口中呼號:
“是祂……那些人說的沒錯,大巫已經在人間行走了!巫朝終将再臨!”
……
次一日早。
驿館早早開始打點行裝,祈寒酥起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驿館的仆從拿着一疊舊衣裳從她面前走過。
“等等。”
祈寒酥走過去,只見是一些舊物,看樣子是準備拿去處理掉。
而吸引她目光的是,裏面有一件素紅的漠蠶紗嫁衣。
它紅得異常刺目,抖開來一看,這件嫁衣的下擺已經破敗不堪了,還有幾粒沙子隐沒其中。
“祈姑娘,您跟着貴人們上京,有的是绫羅綢緞,不缺衣裳的。”仆從道。
“留着吧。”
祈寒酥心想這可能是她對鹽江城唯一的念想了。
其實說念想,也不算念想,離開大漠之後,她沒有半點思鄉之情。相反,午夜夢回時,一想到鹽江城那個地方,就有一種強烈的恨意莫名蔓延。
想來也很正常,在一個人均十年起步、淩遲封頂的的罪人流放之地,沒個仇人才怪。
她将嫁衣收起,回房整理行裝的時候,自己的房門被極其無禮地“砰砰”拍響。
只聽這動靜,祈寒酥就先翻了個白眼,一開門,果真是那位年方十八的五殿下。
夏衡嘉臭着臉,對着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一頓打量,倨傲地昂着腦袋:“聽說你是無疆侯的義女?”
祈寒酥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淡淡道:“焦渴病人切忌心緒激動,五殿下今天喝藥了嗎?”
“呵,我就說你怎麽會治焦渴病,原來是無疆侯府久病成良醫啊。”夏衡嘉道,“這麽上心,我猜你肯定不是義女,依我看,你肯定是無疆侯的私生女!”
行吧。
前面被無疆侯質疑是文襄的私生女,現在又被五殿下質疑是無疆侯的私生女,面對他們的感情糾葛,祈寒酥突然有點同情風暴中心的文襄姑姑。
“何以見得啊?”
“還用想嗎?禹陽的達官貴人為了遮掩自己在外面留種的醜事,經常身邊會冒出一兩個義子義女的。”五殿下一副勝利者的姿态傲然道,“麻煩你轉告無疆侯,他這種不乾不淨殺人如麻的老登,趕緊自覺退出吧,文襄姑姑只配強者擁有。”
祈寒酥:“能不能麻煩這位強者不要站在門檻上說話。”
夏衡嘉:“你不答應我就不下來。”
祈寒酥也麻木了,靠在另一邊門框上,開口嘲諷道:“文襄姑姑風姿非凡,不過追求她的怎麽也得是大人了,你這半大小孩湊什麽熱鬧,她都沒搭理過你吧。”
“你懂什麽。”夏衡嘉一臉追憶道,“我小時候被巫嗣綁走,是文襄姑姑帶着滅玄司的人連夜沖殺,救我于水火,那個時候,我就告訴母後,立誓非她不娶。”
“你母後是不是說你這算恩将仇報。”
“你怎麽知……放屁!我母後很開明的!”
“她肯定篤定你追不到才這麽說吧。”祈寒酥的小嘴兒像是淬了毒似的,“多年以後,等你碰壁得差不多了,看穿紅塵的時候,她再站出來引導你成為一個冷心冷情的冷酷儲君,既省心又免了唱黑臉。”
“……”
“這是你太皇爺爺說的。”
夏衡嘉裂開了,眼睛裏漸漸有了幾許淚花,但他仍然不甘不願道:“萬一文襄姑姑想開了呢?”
“五殿下,下官還不至于到為了一點兒小情小愛放棄高官厚祿的地步。”
文襄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她臉上帶着幾許宿醉的意味,在古板的官袍勁裝下,顯出幾分慵懶的風情。
“文襄姑姑!”
夏衡嘉眼睛一亮,小狗似的從門檻上跳下來撲過去,卻被文襄拿手一頂,讓他不得靠近。
“酥餅,代我寫一折抓到五殿下的起因經過,好上報給‘炎庭’。”
在大夏朝廷中,“炎庭”絕對是最讓滿朝文武頭疼的衙門。
炎庭法士身兼史官、禦史、考評、任免等職責,選拔人才更是孤兒優先,絕不會被家族牽絆,不受任何權勢壓迫,一言不合撞死在龍椅下面,給帝王的史書風評狠狠添一筆。
像五殿下這種情形,告訴朝廷說半路撿的,就算皇帝說“中”,炎庭也會說“不中”,非要厘清責任在誰頭上不可
“麻煩殿下給我一點兒體面的說辭,至少別是為了我千裏迢迢落到巫嗣手中這種……害我被扣俸祿的理據。”
夏衡嘉欲言又止,道:“其實,我跑出來也是有別的緣故的……文襄姑姑你應該知道,父皇他迷戀丹藥長生之道,已經有一年不上朝了吧。”
大夏王朝的老皇帝年屆高壽,多年前一場大病過後,突發奇想要尋仙問道,自此開始大修奇觀,全然不顧民夫死活,各州郡除了游玩業和游記寫手,百廢待興。
數年之內,平不了賬的戶部尚書先後非自願殉職了三位,哪怕是旱澇頻發,老皇帝還是不停要求國庫撥款敲奇觀,美其名曰是為了給百姓祈福。
話說到此,文襄姑姑瞥了一眼祈寒酥,道:“所以你跑出來,是因為禹陽情勢動蕩?不過就算動蕩,皇後娘娘應該也會護你周全才是,沒人敢對你動手,你怕什麽呢?”
夏衡嘉一臉憂慮道:“我怕我母後對別人動手,到時候我就是那面大旗。”
一陣沉默中,咬着筆杆子的祈寒酥問道:“文襄姑姑,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他母後想謀反,把皇帝廢了立他當新皇而已,小事,不用記。”文襄道。
“哦……啊?”
好像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一筆帶過了。
祈寒酥淺淺震驚了一下,轉頭又看向夏衡嘉。
“當皇帝,這對你不是好事嗎?”
夏衡嘉突然安靜了下來,他慢慢說道道:“不行的,如果這個時候謀反,就算我成功做了皇帝,也不是真正的皇帝。”
“我明白了。”文襄轉頭向祈寒酥交代道,“還是寫他追愛不成反被巫嗣拿了吧,雖然比較丢人,但好歹不用見血。”
文襄姑姑這幾日教了祈寒酥不少朝廷衙門的公文範式,看樣子倒真像是想把她拉進仕途裏,祈寒酥勉強着自己練過幾日,倒也有模又有樣。
等到夏衡嘉一臉埋怨地離開,祈寒酥不禁問道——
“五殿下為什麽那麽說?”
“他還不算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步。”文襄笑道,“叢令霄你還記得吧?他爹丞相是百官之首,翰家大師,半個朝廷的官員都出自他門下。而五殿下的母後鄧婵年,曾經是都太尉,掌管禹陽大營十萬兵馬。文武兩巨頭聯手,五殿下就算當了皇帝,也會被徹底玩成傀儡。”
“可他們不是母子嗎?”祈寒酥不能理解。
“是,而且他們感情很好。”文襄又道,“可做皇帝就不能有親人,天下百姓才是他的親人。”
祈寒酥似懂非懂地點了一下頭。
……
上京啓程之後,祈寒酥以為自己還會沿途在某些地方停留,或者路上遇到巫嗣的埋伏,但令她意外的是,官道上一路坦途,除了沿途上她只聞其名未見實物的花花草草,一個巫嗣的影子都沒看見。
大約是無疆侯兇名太盛,連劫道的都連夜搬走了。
整個隊伍裏,唯有祈寒酥在館驿周圍亂買的土特産越來越多。
等到望見禹陽地碑時,溫槐序一開馬車的門,就看見裏面靠在兩袋板栗邊上、叼着芝麻鍋盔的祈寒酥正試圖把拆開的草編螞蚱複原。
“我要和你分開走了,不過很快我們會再見的……晚上寒症發作,記得用手爐。”
“這麽快嗎?”
“因為宮裏傳出來一個有意思的傳言。”溫槐序道,“他們說,嘉禾帝姬找到了,準備在除夕宮宴昭告天下。”
“啊?”
“那個人你也認識,鹽江城那位飲絮小姐,不知怎麽地就到了禹陽,成了失散多年的嘉禾帝姬,有趣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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