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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琅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七章琅铛
水刑, 聽起來沒有鹵刑那麽可怕,但要殘忍得多。
施刑之前要許多準備,釘住受刑者的眼皮, 把如同濃鹽水的燼雪湖水控好滴落的速度, 一滴一滴滴入眼中。
兩天後, 雙眼便廢了,十天後,便只留下兩個血窟窿……而整個水刑, 要持續一個月。
“又是你。”秦教頭在地牢外面, 一臉無語地看着祈寒酥被摔進稻草堆上,“上次進柴房,這次進地牢, 下次進地府, 我可不奉陪了。”
“叔、叔。”祈寒酥勉強坐起身來,“越獄從哪兒走呀。”
秦教頭皺起一張臉:“你他嬷嬷的,連冤都不喊,直接就琢磨越獄?我告訴你,這回你可闖了天大的禍了, 你姆姆被趕出去了之後直接回家了,都不要你了, 明白不?”
“我姆姆回去肯定是找爺爺來了。”祈寒酥道, “我爺爺挺厲害的, 如果聊不來, 肯定要殺幾十個人。叔你一個月幾個錢呀,何必拼命呢。”
“死丫頭嘴還挺毒。”秦教頭沒好氣道,“你家老頭一把子年紀能耐我何?”
話音一落,只聽“咔嚓”一聲, 老木頭做成的栅欄被祈寒酥捏出一條條細小的裂縫。
祈寒酥幽幽地看着他:“我功夫是我爺爺教的,雖然不多,帶幾條人命走還是夠的。”
秦教頭吞了一下口水,腦海裏飄過拖欠了兩個月的月錢,一時間有些動搖。
“今晚真、真有人來劫獄呀?”
他話音一落,地牢外面傳來一陣騷動,讓秦教頭吓了一跳,當即抽出兵刃,厲聲問外面的護院。
“誰!!”
他戒備萬分,下一刻,卻聽見地牢外面傳來一聲凄厲——
“酥餅!你撐着點兒,我就算當了城主府的上門女婿,也要救你出來!哎呀誰打我?!”
秦教頭歪過頭:“誰呀?”
祈寒酥:“沒聽清,好像有狗在叫。”
不一會兒,護院下了地牢:“沒啥,放心用刑吧,是府裏的高先生擱那哭暈過去了,說什麽等他官拜一品,一定要給那丫頭立十個牌坊。”
秦教頭扭頭去看一臉難看的祈寒酥。
“感謝他的歹意,請他滾。”
高文躍被帶走了,秦教頭松了口氣,重新挂起一副威嚴的嘴臉。
“區區書生而已,就憑他根本救不了你,還是安心受刑吧。你有什麽想吃的,我去給你弄。”
祈寒酥還真的餓了,剛要張口,就看見有人來給秦教頭送飯。
他出去了片刻,回來後提了個食盒,一揭開,一股熟悉的鹹鮮味兒撲鼻而出。
“嘿嘿,丫頭,沒見過這好東西吧。別客氣,喝了好上路。”
秦教頭分出一碗來給祈寒酥,自己就着砂鍋吹了吹,喝了起來。
祈寒酥餓得燒心,也就笑納了對方的好意,不料才喝一口,就覺得和上次從連皮皮那兒端回來的不一樣。
“呃……咳,有點苦。”
“還挑上了,我可告訴你,這城裏的人有的一輩子都沒摸到過一片魚鱗呢。”
“不是,我嗓子眼裏好像紮到了……”
“快喝完吧,一會兒上刑的來了你連口熱湯都沒有……唉我這頭怎麽暈暈的……”
秦教頭說着說着,忽然眼前一花,一腦袋砸進了半溫的鍋裏,昏了過去。
“……”
祈寒酥因為喉嚨裏卡了根小魚刺,沒喝多少,但也覺得手腳酸軟,顯然是這湯裏被下了什麽藥。
糟了,一會兒人來了沒法解釋了。
她連忙摘下頭上的小簪子,奮力把肩膀擠進剛才被捏裂的欄杆縫隙裏,伸長了手臂,用簪子頭曲勾摸秦教頭腰上的鑰匙。
但就在堪堪碰到的瞬間,通道那邊的大門“吱嘎”一聲開了。
祈寒酥反手将手裏的簪子當暗器射出去,但卻始終沒聽到什麽人倒下的動靜,反倒是本就昏暗的燈火被她射滅了。
一片漆黑的牢籠裏,腳步聲緩緩靠近。
祈寒酥眼裏的希冀剛燃起,看見來人,嘴角又垮下去。
“深更半夜特地來撈你,不高興?”
月光斜照進窄小的窗戶,溫槐序跨過秦教頭,半蹲下來,好笑地看着卡在欄杆中間的祈寒酥。
清幽幽的槐香中,祈寒酥扭過頭,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樣。
“怎麽了,不想看見我?”
“不想。”喉嚨有點痛,酥餅不想說太多。
“那你喜歡誰來救你,我回去請他過來撈你可好?”溫槐序靠在欄杆邊,一個個點名,“那個殇民?姓叢的翰翁弟子?總不會是高文躍吧,他今晚可忙着呢,嚎了一嗓子後,就含淚去娶王家那丫頭了。”
聽到這個消息,祈寒酥微微一怔。
府上才死了人,而且是鹽王爺的親兒子,王飲絮怎麽就突然要和高文躍成親了?
然而這怎麽聽都很荒唐的變故卻是事實。
祈寒酥被攙扶着帶出去之後,就看見府裏一片臨時布下、張燈結彩的場景。
“如你所見,今年的社火節不會有淡水了,但是城裏的人還不知道,為了保住,城主要把糧道捏在手裏,和糧官結親是最好的做法,等那個高秀才去了大夏上任,妻子扣在鹽江城,對他來說就是牽制。”
祈寒酥一時間百味雜陳,她不由得想起了接仙觀。
“因為,我?”
“因為我們。”溫槐序糾正道,“你是不是有點兒後悔救了那些陷在觀中的聖女?如果不是我們這樣多事,也不至于打破社火節的規矩,渴死許多人。”
祈寒酥遲疑了一下,目光又堅定下來:“城裏水窖,很多。”
“是的,鹽江城的淡水窖的水,就算拿來養魚,都不會拿來救人。”溫槐序循循善誘道,“現在你再想想,這座病入膏肓的城池,其症結在哪兒?”
祈寒酥看着遠處的魚池,環顧着這座美輪美奂的城主府,一時間,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接仙觀害人,接仙觀壞。
城主府霸占淡水,城主府壞。
她從接仙觀救人,拿城主府的令牌開水窖,她好。
還有,溫大枕頭什麽都知道,什麽都不告訴她,非讓她猜,溫大枕頭壞極了。
本地粗口憋在嗓子裏,被魚刺紮得生疼,祈寒酥只能氣呼呼地瞪着眼,嘶啞道:
“我要回家。”
不跟他玩兒了,一萬個心眼子的歹人。
“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已經讓文襄去傳話幫你報平安了。”
話音一落,城主府的護院們拿着雪亮的兵刃從遠處靠近過來。
“搜!前面在辦喜事,千萬別讓老爺知道人跑了!把門全部鎖住,一旦有人出現,即時射殺!”
溫槐序:“哎呀,看來你得在這府裏多留一宿了。”
報哪門子的平安?!
祈寒酥大怒,拉着溫槐序快步離開這裏。
眼下府裏一片草木皆兵,思前想後,也只有朝廷的人下榻的客舍安全點兒,可孰料才靠近那裏,祈寒酥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夜黑風高,樹影婆娑。
王飲絮一身紅妝,堵在了叢令霄面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王小姐,你兄長被下了詛泉這事兒有很多疑點,不一定是祈姑娘所為,我是去幫忙查找真相的,麻煩不要攔路。”
“叢公子,今日我已至絕路,實在不願下嫁一個心懷他意之人,還望公子不吝相救。”
“啊?我怎麽救你?”
“我聞叢公子尚未婚配……我的意思并非強迫叢公子,只要離開大漠,我必不糾纏。”
叢令霄臉都青了,朝廷的官員又不是沒長眼,衆目睽睽之下他在這兒娶了個姑娘,等回了大夏,又怎能放她孤苦在外。
恐怕不出半天,炎庭法士就會瘋狂彈劾丞相家風不正。
“這絕不可能!”叢令霄說,“王小姐若是不願,我可助你逃婚,你化妝成小厮随我們離開即可。”
王飲絮道:“可是明早我就要穿上嫁衣出閣了,哪怕我有丫鬟們幫襯,也拖不了太久……父親一定會搜府的,到時候恐怕你們也逃不出鹽江城。”
叢令霄望了望天,無奈道:“那我就愛莫能助了,我等出門在外是為公事,還望王小姐諒解。”
他說完,便要轉身離去,然而下一刻,就聽見王飲絮幽幽地說道:
“地宮相救之情,叢公子也不顧了嗎?”
……
隔得太遠,祈寒酥就算豎起耳朵也聽不分明,但看溫槐序一臉古怪,就知道這大枕頭精耳聰目明,連忙搖了搖他的袖子。
“他們,說什麽?”
“唉,怎麽說呢,你被人李代桃僵了。我也挺奇怪的,怎麽每個人都喜歡欺負你一把。”
“啊?”
“不過看來今晚咱們有去處了,他們再怎麽搜捕,也不會搜到小姐的閨房。”
祈寒酥不解,這時遠遠地又有人聲靠近,便只能跟着溫槐序繼續走。
七拐八繞地,就來到了王飲絮的閨房小院。
裏面似乎早就有丫鬟等待着,門一開,祈寒酥正準備動手,就見溫槐序擡手吹出了什麽東西。
像是一縷粼光閃閃的輕塵,守門的丫鬟怔了怔,便眼睛發直,連忙讓開了路。
“小姐總算回來了,我就說那些大夏人狼心狗肺,一定不會出手相助的……其實姑爺雖然差了點兒,但做咱們府上的上門女婿,前途也還好……畢竟長公子沒了,他這個糧官,也算是鹽江城的靠山。”
丫鬟怔怔地說着,就把他們讓進了屋內。
王飲絮也到年歲了,嫁衣早就繡好,此時已經擺了出來,連蠟燭都換了紅的。
丫鬟全程像是看不見溫槐序似的,收拾好一切,道:“我就在門口等着,明早就來叫小姐。”
緊接着就是一套關門落鎖,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屋裏旋即靜了下來,溫槐序像是在自己家似的,倒了杯水遞給祈寒酥。
“怎麽了?沒話跟我說嗎?”
“……”
“還在生悶氣?”
祈寒酥瞥了眼對方,一把奪過對方的杯子。
但無論怎麽喝水,那魚刺怎麽都咽不下去,哪怕說一個字,都覺得疼。
四下環顧了一下,她才從地牢裏出來,一身灰塵總不好意思沾王小姐的床,看見旁邊的木塌,就打算爬上去囫囵對付一宿。
至于身後的溫大枕頭,晾着吧。
但是當她剛爬上去,就被溫槐序掰過肩頭。
“從地牢裏出來你就少言寡語的,魚刺卡喉嚨裏了吧,過來,我幫你拔出來。”
“我不要你幫……”勉強說出半截話之後,祈寒酥就被跟着喉肉蠕動的魚刺紮得一痛,皺起眉來。
“怎麽,別人欺負你就忍氣吞聲。我欺負你,你寧願自己受罪,也不願意找我讨債?”
溫槐序背着光低頭看她,眼簾微垂,拇指壓着她的下唇,不容置疑道:
“想罵我也要有一副好牙口,張嘴。”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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