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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傩師 “皮囊五十朽,焦苦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第九章 傩師 “皮囊五十朽,焦苦半……




城主府坐落在鹽江城以東的富人區,越是靠近這邊,長街兩側越是像中原風貌。




祈寒酥看見沿途幾個她熟悉的攤位早早地占滿了小販,時不時還瞥向那些賣小吃的攤子上的刀具,把哪些人的刀開始生鏽了記在心裏,下次就到這邊來磨刀。




而丹若卻以為她一宿沒吃飯,便停在一處酒肆旁邊,那正是酥餅前天磨刀的酒肆。




“康掌櫃,弄點甜口的。”丹若一個眼神,酥餅乖乖走進來坐下。




“你又不愛吃甜的……哦,帶女兒啊。”老康頭撥完算盤,撩開後面夥房的門簾,朝裏面喊道,“連皮皮,蜜瓜酥一碟,加鹹奶茶。”




“腌蜜瓜早沒貨啦!老登,叫你去茶棚進貨,你就舍不得那仨瓜倆棗!咱們這店早遲關門!”一個潑辣的聲線罵罵咧咧地把老康頭的話頂了回去。




聽到“連皮皮”這個名字,酥餅立即直起身子,随着丹若一個默許的點頭,她開心地湊到夥房後面。




“皮皮!”




煙熏霧繞中,一個穿着圍腰的厚唇少女一腳麻利地蹬開竈膛裏的火,用沾了面粉的手擦了擦鼻尖兒。





“哎呀,酥餅,快來嘗嘗我新做的酥!用了中原的乾槐花,香得很。”




誰會不喜歡一個每次都投喂美食的閨蜜呢?




酥餅湊到案板前,張開嘴,馬上被塞了一口奶香奶香的甜酥。




蜜糖、甜乳塗在水油皮裏,團成圓形,放在鍋裏炸開花了之後,最後再塗上一層蜜槐花,幾種香味糅合在一起,吃得酥餅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好次,好……”費力地咽下去之後,酥餅不遺餘力地開始吹捧,“皮皮的手藝越來越好了,要是有一天自己開店,我來給你燒火!”




“那當然。”連皮皮驕傲地昂起頭,随即露出了陰暗的笑,“不過,自己開店要熬到什麽時候去,等過幾年那老康頭入土,這家店就是我的了。”




“啊,你給康爺爺下毒了?這不太好吧。”




“毒藥多貴啊,我每天都在努力給他添堵。”




民風淳樸的鹽江城百姓,連刀人都要精打細算。




不過連皮皮對祈寒酥一向大方,給祈寒酥的那份槐花酥堆得直冒尖兒。




“前天我進貨去了,聽老康頭說,你搭上城主府了?黑六那小流氓能給你拉什麽好活兒,別着了他的道兒。”連皮皮一臉擔憂道。




唉……酥餅心裏苦笑一聲,要是當時沒接這活兒,就不會去羊頭茶棚,也就不會遭了枕仙兒了。




“還好啦,今天去城主府是解決另一樁事兒的。”祈寒酥苦惱道,“家裏新來了一個幫工,把文躍氣走了,姆姆要帶我去把文躍勸回來。”




連皮皮一聽,暴躁道:“給這酸秀才逼臉了是吧!我天天瞧見他跟條狗似的圍在王小姐屁股後面,看了就惡心!要我說,就該把他轉賣到鹽場去,讓他體會體會鹽江城的風土人情!”




她聲調拔得太高,康掌櫃探頭進夥房,指指點點:“連皮皮,又被我抓到到你口水噴鍋裏了,月錢扣五文。”




回應他的是一把飛過去砸在門框上的大勺子。




“看看,這就是為什麽我只敢讓你在夥房掄勺的緣由。”康掌櫃跨過那大勺子,拿過那堆滿了的點心盤子,嘆了口氣出去給丹若上菜,“也怪我,雇了個祖宗。”




連皮皮抄起瓢就要沖上去理論,被酥餅一把抱住。




“好啦好啦。怪我不該說文躍的事,消消氣,我幫你刻菜牌。”




連皮皮拗不過酥餅的力氣,鼓着腮幫子,鼻子裏噗噗出了會兒氣,把木牌和刻刀給酥餅拿過來。




“算了,我不跟那老登計較。我刻字最頭疼了,你照着刻就行,我給你熬奶茶去。”




連皮皮又在竈上忙活開了。




嗅了嗅空氣中滿溢開的奶茶香味,祈寒酥找了個小馬紮坐在一角的米缸邊,米缸蓋子上壘滿了木牌,還有一張連皮皮寫的菜單名。




拿起刻刀,祈寒酥熟練地在木牌上抄刻着菜名。




“苦棘酒……椒鹽旱棗乾……壞花酥?”




雕刻到“壞花酥”的時候,酥餅盯着連皮皮寫的“壞”字,不禁撓了撓手心,她隐約記得,槐花酥的槐字,應該就是昨天枕仙兒在她手心裏寫的那個字。




可惜那個字筆畫太多,她沒能記得住。




鹽江城遠在教化之外,老百姓認字水平僅限于自己的名字和麻将牌的花色,連皮皮這種會看賬寫字的,已經算是傲視一條街了。




“算了,皮皮這麽寫應該有她的道理。”




祈寒酥正準備照葫蘆畫瓢,孰料剛刻下一橫,右手忽地就不受控制了。




仿佛有只不知名的手從她肩上壓下來,握着她的手,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地刻下正确的“槐”字。




片刻後,剛煮開奶茶的連皮皮就聽見酥餅驚惶地“啊”了一聲。




“咋啦咋啦?刻到手啦,我這兒有香油拿給你抹抹。”




連皮皮連忙放下鍋,趕過去一看,卻發現祈寒酥臉色煞白地握着自己的右手腕,驚疑不定地看着那木牌。




“你這手也沒傷到呀。”連皮皮拿起那刻着“槐花酥”的菜牌,不由得哇了一聲,“你的字都能刻得這麽好看啦,殷爺爺教的吧?我看以後就別磨刀了,去學刻匾吧,工錢好多的呢。”




“我……”祈寒酥語無倫次,混亂中,她驚恐地看向自己随手放在腳邊的藥匣,連忙抱起來遠離了連皮皮,“皮皮你別過來!我最近撞煞了,別害你也丢了耳朵!”




“撞煞?”連皮皮一陣不解,但片刻後,她了然道,“哦,你是說昨晚茶棚裏出的事吧。”




祈寒酥:“啊?”




連皮皮道:“聽幾個熟客說,城主府帶人把羊頭茶棚的老北頭家給抄了,說是勾結妖人跑去了燼雪湖行刺,害得小姐撞了煞,正請傩師在府裏驅邪呢,難道你……”




“不是的,昨天城主府把那妖人送到鎮癡寮去了……”




挺祈寒酥講了講昨天的事,連皮皮臉色變了。




“他嬷嬷的,我就說城主府沒一個好東西,依我看,這世上哪兒有什麽妖邪,沒準過兩天又巧立名目抽稅呢,呸!”




“呃……以前我也不想信,但是……”




“我懂,人走背字的時候都會覺得是什麽邪祟附身的,熬完這一陣就好了。”




……可是誰家邪祟會在拽着她的手在手心裏寫字呀。




祈寒酥捂着藥匣,有苦說不出。




此時,外面的丹若催了起來。




“酥餅,拿上吃的,城主府約的時辰要到了。”




祈寒酥沒辦法,走之前,被連皮皮拉住,小聲交待。




“酥餅,今天城主府請了‘傩師’來施展祝由術給小姐驅邪,你要是碰上了,就跟着讨杯神水驅驅邪,有總比沒有強。”




……




随着車馬漸稠,祈寒酥就着奶茶吃完了最後一塊點心,擡頭就看見了城主府那飛翹的檐角。




這是整個鹽江城裏唯一和大夏王朝腹地一模一樣的建築,不過大門關得死死的,一個小厮等在一側,迎着丹若二人往後門去。




“夫人現在陪着小姐驅邪,吩咐小的接您先等一陣兒。”




小厮帶着她們穿過後院,路上祈寒酥好奇地看着那院落裏沒見過的花花草草,那些都是從中原特地買來的種子。




“姆姆,那些紅紅的是藥草嗎?好香啊。”




“不是,只是花。”丹若面無表情道,“不能入藥,也不能吃,只是拿來給人看的而已。而且……得用淡水養,才能開花。”




祈寒酥沒察覺到丹若言語中的冷意,她只覺得城主府裏的花和博物志上那黑白的圖不同,比紗做的花更香,更柔軟。




不過這是城主府,她雖然心癢癢的,但也沒有攀折花枝的想法,一步三回頭地跟着丹若來到一處月洞門前。




剛一靠近,“嘩啦”一陣雨聲傳來,祈寒酥下意識擡頭看向天空。




“別看看了,沒有下雨,是傩師在作法。”




丹若指向門內,祈寒酥望去,只見一片蠟燭擺成的陣中,一個頭戴羊骨面具的巫祝,手持一只長長的竹筒,在一片信衆的念禱聲中踏着詭谲的步伐起舞。




而那下雨的聲音,就是他手中的“竹筒”裏發出來的。




随着他的舞動,雨水聲一波接一波,而他揮袖間,腳邊橙黃的燭光“騰”地化作了一片細碎的火花!




這玄奇的一幕讓一側屏風後的女眷發出了驚訝的聲音,随後,四周的念禱的聲更大了一些。




連引路的小厮都跟着拜了拜,反倒是祈寒酥猶疑了起來。




她看得很清楚,那火花不是憑空出現的,是傩師袖子裏甩出的一片粉末,看上去就像某種江湖把式。




他真的有辦法鎮壓自己帶來的枕仙兒嗎?




“雨棍,鐵粉,十幾年不變的老把戲。”丹若低聲自語,見祈寒酥也癡癡地看着,擡手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成婚後好好讀書,別學這些怪力亂神。”




聽到她這麽說,祈寒酥瞟了眼裝着枕仙兒的藥匣,有點難以開口。




如果世上沒有妖魔鬼怪,那她帶着的這個到底是什麽?




沙沙的雨棍聲逐漸密集,“傩師”搖頭晃腦地靠近供臺,手一翻,一只草紮的小人盤在他手掌上,口中沙啞地念道——




“皮囊五十朽,焦苦半世憂,傩巫降福壽,長樂無昏晝。”




周圍跪着的、同樣挂着骨質項鏈的弟子們雙手在頭頂和大地面分別拍擊,齊聲高喊——




“請大巫!請大巫!請大巫!”




密密麻麻的、暴雨般的聲音和這念禱攪合在一起,産生了一絲迷幻的效力。祈寒酥往四周環顧,周圍圍觀的城主府婢仆們大多目露敬畏,脊背壓得極低。




而那傩師在“大巫”的呼喊中,頭骨面具下的漆黑嘴唇中一噴,一道火焰在驚喊中噴向手中的草紮小人,轉眼間,小人化作一把灰燼,被他投入了供桌上的水碗中。




下一刻,旁邊一個大腹便便的美婦人拍了拍手,屏風被從兩邊撤開。




“飲絮,傩師求來的神水,能驅你撞的煞,快喝了吧。”




侍女扶出那祈寒酥曾見過一面的鹽江城第一美人,只是此時,這位佳人一副病骨支離的模樣,俏美的臉上一片蒼白,嘴唇乾裂,一臉反感地看着送到她嘴邊的神水。




那有孕在身的二夫人溫溫柔柔地勸道:“怎麽了飲絮,二娘可是天不亮就去就求了傩師,你要是不喝,老爺和長公子怎麽能放心呢?”




“小姐,快喝了吧。”“飲絮別耍小性子了。”“喝了病就好了。”




奴婢們将王飲絮團團圍住,而一側的丹若仿佛看出什麽,似有動念想要過去,但猶豫了一下,仍是攥緊拳頭留在原地。




但下一刻,身邊的傻丫頭卻旁若無人地出聲問道——




“姆姆,小姐嘴唇發乾,面泛青筋,是不是染上了焦渴病?”




她聲音不大,口氣也只是随意而已,卻讓城主府內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包括剛才作法的傩師一衆,紛紛轉頭看向她這邊,那二夫人更是臉色鐵青。




“丹若大夫,你帶來的人怎麽敢胡言亂語!小姐怎麽可能染上那瘋症!”




在鹽江城,染上焦渴病的人大多會變成喝血的怪物,甚至小孩子都會拿這話來罵人。




但酥餅從小在鎮癡寮長大,對她來說,焦渴症只是病而已。




“姆姆,我……”




酥餅直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然而丹若聽到這話之後,卻長出一口氣,安撫地看了一眼女兒,上前一步。




“我女兒沒有說錯,小姐的确染上了焦渴病。不過,是淺症,若我所料不差,只要開一劑催吐藥,隔日就能轉好。”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一陣沙沙的雨棍聲響起,那位傩師将雨棍交給弟子,緩步走來,聲音冷漠地對丹若說道:“你,在質疑吾之祝由術?”




二夫人忙道:“傩師息怒!我立即讓人将她們打出去!”




傩師搖了搖頭示意不必,面具後的眼睛直視丹若:“聽人說,你也自稱‘巫醫’?”




“我只是醫,身無異術,‘巫’是別人渾說的,當不起這個名頭。不過,焦渴病,也的确只有鎮癡寮能治。”丹若說道。




傩師發出一聲冷笑:“最近幾年,有不少香衆将大巫降罰的罪人轉送你鎮癡寮,既然你敢放出豪言,那本師就給你一個機會。”




他一勾手,旁邊的弟子送上一只鑲滿寶石的銀壺,他一揭開蓋子,傾倒了一小潑出來。




這水滴落在地上,所濺到的草葉,肉眼可見地乾枯變黃。




丹若一皺眉,只聽那傩師指向祈寒酥。




“讓你女兒喝一口燼雪湖的水,如果她能被你治愈,那城主千金也可以一并交由你診治。”




作者有話說:




【雨棍】大家可以搜索一下現實中的實物,一般是仙人掌做的,曬乾了之後搖動起來沙沙的聲音如同落雨,非常悅耳。【傩巫】我國丨有本土的巫傩文化,以面具扮演神明為主要儀式特色,參考書籍為《中丨國古代巫術》這裏存在大量糅合性私設,僅作為虛構故事素材元素出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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