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寒症 別回去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寒症 別回去了,
“長嬴王, 你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面!”
祈寒酥在裏面聽得呆住了,這個陳年焦渴病人特有的嘶啞聲音,她剛剛才聽過不久, 思前想後, 便明白過來。
這是那位無疆侯察覺了她的怪異, 追過來了。
此時已入深夜,外面火光閃爍,仿佛一言不合, 就要舉火燒了他們所在的行館。
“我是不是連累你們了?”
溫槐序倒盡了酒壺中最後一滴酒, 口吻随意道:“這幾日你應該也聽說了我的處境,在大夏,有很多人以為我這種長生不死的怪物會不知不覺地變成大巫, 進而對我身邊的人目光苛刻, 一旦他們看到我身邊有巫嗣出沒……”
祈寒酥的瞳仁縮了縮,緊接着,她聽見外面又傳來無疆侯的聲音。
“不必狡辯,我是親眼看着那疑似巫嗣的女子進入行館的,若不解釋清楚, 休怪我今日以下犯上!我數十個數,十、九、八……”
祈寒酥有些坐立不安, 撐着桌子就要起身, 卻被溫槐序按住。
“不急, 讓他急。”溫槐序說道。
祈寒酥一愣, 很快,她就聽見一陣混亂的叫罵和刀兵聲傳出來。
“祈朔,你想找死?!”
那是文襄的聲音,她似乎和外面的無疆侯打了起來, 但聽上去,好像只是在單挑。
祈寒酥艱難道:“不去解釋清楚嗎?”
“怎麽解釋?”溫槐序托着她那冰涼的手臂,道,“人一旦變成巫嗣,便會逐漸脫離凡胎,變得霜皮雪骨,漸漸停止衰老,按他們的驗證法子,你已經和巫嗣沒有什麽區別了。”
“可是我……”祈寒酥一時間想不清楚如何自證,“我病好了之後,就不會體寒了吧。”
溫槐序口吻平靜道:“每一個被查出來的巫嗣都會這麽說,他們不會有這個耐心。”
祈寒酥有些混亂,眼睫在月光下顫了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相信我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有點冒昧了,如果自己真的是什麽惡人的話,這種沒根沒據的懇求簡直就像是在撒嬌。
她和對方可沒有什麽特別的交情。
然而溫槐序只是略作沉默,就微笑着回應道:
“我相信。”
“為什麽?”
“因為我上一次不相信你,付出了一些應有的代價。”
祈寒酥臉上又浮現出了一些疑惑之色,但很快,她靈光一閃,明白了溫槐序為什麽在這個時候說出此事。
她的行蹤對方應該是知道的,而她的體質,哪怕今天沒出事,總有一天也會出事。
“你有什麽辦法了?”
溫槐序道:“我的故鄉被稱作‘長嬴’,古之人崇信‘昊陽’。有一種祭祀儀式,使得人們在白晝時,哪怕是冰天雪地,也能感受到日照般的溫暖,不過也有一些代價。”
“是什麽?”
“深夜時會更加寒冷。”
“只是這樣?”
“嗯。”
祈寒酥想了想,覺得這倒沒什麽,夜裏她大不了多裹一床被子就是了,再不濟,她看到今天長壽村的社火上有賣湯婆子的,睡覺時塞一個就是了。
“要怎麽做?”祈寒酥甚至沒有質疑溫槐序“會法術”這件事,心中只想着也許這就是大夏人傑地靈的緣故。
下一刻,随着一絲抵近的酒香,祈寒酥微微睜大了眼睛。
太近了,近得她能看見對方鼻梁和眼尾上綴着的、不太明顯的小痣,近得她能看清楚那雙烏瞳中某種不甘的渴望,卻又很快隐沒在眼睫的陰翳中。
他閉上了眼睛,雙手貼着她的臉頰,右手下落,扣住她的後頸,輕聲道:“別怕,只是很短的幾句話。”
祈寒酥的目光從他的薄唇上挪開,而對方只是靠近過來,閉上眼,與她額頭相抵,口中念誦着古拙的語言——
“浩浩長嬴,昭告衆靈。彼之苦厄,加諸吾刑……”
祈寒酥僵坐着沒有動。
很快,她感到自己像是被溫熱的日照所包裹,這幾日缭繞在周身的冰寒如同融雪般漸漸褪去。
來不及細想他口中誦念的禱言好像有哪裏不對,祈寒酥就沉浸在了這陌生的溫暖中。
許久之後,溫槐序慢慢放開了她,站起身回房。
“可以了。”
祈寒酥摸着自己溫熱如常人的臉頰,一時間有些松動,她想問一句為什麽他要對自己這麽好,但看着他的背影,不知為何,這問話又咽了回去。
“謝謝你,長嬴王,這樣他們就能相信我了。”
溫槐序的步伐在門前頓了頓,話語中似乎帶着一絲疲憊。
“你可以去自證清白了,這樣的事,你要學會自己做。”
祈寒酥是真的滿懷感激,但對方好像不太高興,便沒敢再多話,腳步輕快地去了前門處。
此時行館門前,驿丞等官員像冬天的羊羔似的擠在門前,祈寒酥好不容易擠出去,就看見文襄正舉着巨劍,毫不留手地朝着無疆侯劈了下去。
只聽一聲令人牙酸的“铛!”,無疆侯手上的鐵锏重重下沉,但到底是架住了。
“這麽多年不見,你這女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勇冠三軍,留在老王爺身邊守王陵屈才了,要不,我這無疆侯的爵位換你坐好了。”
“爬。”
文襄冷冷抛下一個字,無疆侯目光一轉,下一刻,故意一锏抽去落空,合身飛至文襄身後,兵器架在了剛擠出人群的祈寒酥肩上。
“你!”文襄一看到祈寒酥,神色倏然一凝。
“瞧瞧我發現了什麽?”無疆侯嘴角帶殺,“鹽江城落雪之後,本侯犁地三尺地追殺,卻沒想到巫嗣早已在高位者的羽翼之下了……哼,和當年一樣,自己人捅下的刀子,真是鑽心刺骨啊。”
文襄一時默然,放下重劍對益丞們說道:“都退下去,我和他單獨說話。”
無疆侯包圍在外面的人馬似乎是想靠近,也被他一個眼神示意退下。
清場之後,文襄關上門,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告訴你,她不是巫嗣。”
“巫都是一些草菅人命的東西,自以為高人一等,把活人視為牲畜。不會因為長得像人,就有人性。”
祈寒酥看着架在肩上的鐵锏,單單架着,就能感到上面傳來絲絲縷縷的腥味,不知有多少人被它敲得腦髓橫流。
“大人。”她不敢動絲毫,“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真的不是那個……巫嗣。”
“本侯聽過的狡辯裏,你回答的是最蠢的那個。”無疆侯道,“說吧,長嬴王為什麽包庇你?要知道,他可不是從長嬴王陵醒來的,誰曉得這次複活的,到底是人,還是巫。”
“我覺得應該是人吧。”
文襄一臉無奈地看着發出聲音的祈寒酥。
祈寒酥能感受到無疆侯眼中帶着明确的殺意,她斟酌着詞句,道:“按你的話說,巫嗣都是一些喪良心的東西,如果他是巫,對我這種逃難的災民應該是見死不救才對。”
無疆侯冷冷道:“我記得你一眼就能看出我有焦渴病,只有巫嗣才會拿詛泉來培育新的巫嗣,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祈寒酥深吸一口氣,道:“我的家鄉在鹽江城,那裏有很多像你一樣的患者,不過他們不太走運,沒有這麽多寶貴的淡水可以喝。焦渴病人從生到死的模樣,我都看到過,也治療過。”
“你在說什麽瘋話?”無疆侯冷笑道,“鹽江城那種地方,怎麽會有人對永食人形施診?!”
永食人形喪魂失智,全然是一些刀槍不入的行屍走肉,就算在大夏也都是由朝廷圍剿,人人避之不及,無疆侯實在想不到,鹽江城那種惡人的溫巢,會有人具備這樣的仁心。
祈寒酥的眼瞳震了震,她迷茫的心緒裏,莫名浮現了一句話。
“可以做到的,雖然不能讓每個人活得富足,但能讓人活下來。”
“……”
無疆侯愣住了。
他和巫打交道已經幾十年了,無論是什麽樣的巫嗣,骨子裏的殘忍都是藏不住的。對他們而言,行醫問診反而是一種異端,是對巫所賜下命數的亵渎。
無疆侯收了鐵锏,并指在她脖頸上一觸,屬于活人的溫熱讓他報以沉默。
她不是巫嗣,那對長嬴王的質疑也就不攻自破。
片刻後,他問道:“就算是誤會,你明明待在後院就可以,出來勸和,難道不怕死?”
祈寒酥揉着被鐵锏壓痛的肩膀,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可以找我的麻煩,別找他們的,他們都是好人。”
無疆侯臉上的冷意消失,略帶欣賞道:“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祈寒酥。”
“……你也姓祈?”無疆侯一臉古怪地望向文襄,道,“這個姓氏很少,‘她’收養過很多義弟妹們,被她認可的,都賜予過她母族的姓……文襄,這應該不是巧合吧。”
文襄長嘆一聲,對祈寒酥道:“你回去吧。”
祈寒酥摸了摸自己的頭,從發間抽出一條金黃的麥穗,一邊走,一邊把麥穗圈成圈兒戴在指頭上,舉起來對着月光看。
她這個舉動,讓無疆侯一陣恍惚,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才艱難地問道:
“文襄,你們在大漠裏發生了什麽?”
“我們,找到了嘉禾。”
……
回到房內之後,祈寒酥見院落裏的燈俱都熄滅了,心中暗自腹诽。
“外面那麽多彪形大漢堵門,這都能睡得着……不對啊,他會睡覺嗎?”
仔細一想,祈寒酥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見過溫槐序入睡。而且……剛才那場所謂的“儀式”過後,自己的身體變暖了,而他好像損耗頗多。
祈寒酥輕巧的步伐慢了下來,無聲走到溫槐序的房前,心想只是看上一眼,指尖輕觸門扉,卻發現門沒有栓上,只輕輕一碰就悠悠蕩開。
月光從窗格撒入屋內,祈寒酥小心跨進去,屋內的辟寒香絲絲縷縷地缭繞着,讓人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而借着幽微的光,祈寒酥還看見卧榻上一個清隽颀長的人影枕臂睡在雪白的狐裘中,而很快,她的視線不禁被狐裘下露出的指節所吸引。
只見那指節有一寸化作了藍色的冰晶。
怎麽會這樣?
祈寒酥微微詫異,正要去查看,忽然一股寒冷從脊背蹿升,三五息間,她已經感到自己的身體如墜冰窟,禁不住蜷縮在了榻邊,死死抓住狐裘的一角。
她的動靜很快讓溫槐序睜開了眼睛,他目光下移,道:“他們走了?”
祈寒酥想起他說的,自己要承受的代價就是夜裏會突然畏寒,便重重點頭,打算彙報完之後就回房鑽自己的被窩。
“走了,文襄姑姑,好像和無疆侯認識,他就是姑姑的前夫嗎?”
“他們是同窗,年少時,都被我教導過一陣子。”溫槐序撐着身子坐靠着,“別看文襄這樣,她可是禹陽最受追捧的女子,這次回禹陽,應該也有不少狂蜂浪蝶找上她。”
祈寒酥忍着不斷蔓延的寒意,道:“那就好,我看他們都打起來了,怕文襄姑姑吃虧。”
“你倒真喜歡她。”溫槐序說了一句,忽然察覺到祈寒酥在微微顫抖,道,“怎麽了?”
祈寒酥抱着胳膊,從牙縫裏擠出兩個顫抖的字眼:“我、冷!”
“冷為什麽不回屋?”
祈寒酥幾乎已經是呵氣成冰的狀态了,斷斷續續道:“我……來看看你有沒有事,這……這就回去。”
她扶着榻邊準備起身,卻被溫槐序握住胳膊,扯進懷裏。
缭繞的辟寒香混合着淡淡的槐花香,祈寒酥盯着他衣紋上昊陽的繡紋,只覺得擁住了一團安靜的火焰。
“別回去了,留下吧……以後習慣了,就不會這麽冷了。”溫槐序垂着眼眸道。
祈寒酥默默“嗯”了一聲,雙手環抱緊了他。
奇怪的是,她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抵觸。
一陣漫長的沉默中,祈寒酥又啓口輕聲道:“溫槐序,你待我這麽好,是因為我們以前有過什麽嗎?”
“怎麽突然想問這個?”
“我在想,如果我要是一直想不起來,你會傷心嗎?”
“不會。”溫槐序修長的手指輕輕梳攏着她烏雲似的長發,頓了頓,道,“不算什麽好的回憶,忘了就忘了吧。”
而後祈寒酥沒有再追問,慢慢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抓住了枕頭精,就好像抓住了整個盛夏(不是)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