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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刮骨 他還是把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刮骨 他還是把這
“叢令霄, 糧倉是你燒的吧?”
不斷擴張的風雪外圍,一行朝廷的隊伍正在晝夜兼程地逃離那風雪的範圍,文襄不得不一邊和他們一道逃命, 一邊質詢着叢令霄。
“打住, 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麽, 但你大可以試試,我的血,可是比長嬴王還要溫熱。”叢令霄也乾脆, 抽出一把匕首, 從掌心處割出一條血痕,剎那間,溫熱的鮮血就流了出來。
“要試試嗎?”
受了大巫恩賜的巫嗣們體質陰寒如屍, 很容易便可以分辨出來。
見他如此坦然, 騎着駱駝的文襄複又質疑道:“這麽說來,你不是巫嗣,那為何要斷絕鹽江城的生路?”
“沒錯,鹽江城的糧倉是我燒的,但卻是‘奉命’。”叢令霄說望向蒼涼的大漠, 道,“這片大漠中, 遍地是詛泉和迷惑人心的邪異幻境, 二十七年前嘉禾帝姬兵敗于此, 她的義弟無疆侯可是記着這樁仇怨, 誓願征服大漠,把鹽江城徹底納入大夏版圖之內。”
文襄略一思索,道:“所以,社火節之後……”
“朝廷在這二十幾年間屢次派人前往大漠, 他們發現社火節之後,詛泉會短暫地消失三天,這三天,大漠就只是普通的大漠,正是無疆侯進軍拿下鹽江城的良機,這就是證聖學宮派我來此的緣由。”叢令霄道。
“當真?”
“證聖學宮又不似你們長嬴陵衛,我們是為大夏之繁盛而奔忙,哪怕不擇手段。”
此時此刻,雖有些疑慮,但文襄的質疑還是放了下來。
“只可惜,無疆侯應該不用來了。”
寒災之下,對于凡人而言,是十死無生的絕境,即便無疆侯的大軍真的深入了大漠,也只會看到一座死城。
……
一夜之間,鹽江城變成了一片雪域。
人們起初為這潔白晶瑩的天賜之水而狂喜,但沒多久,大家都發現了家裏沒有柴火燒。
無論怎麽引燃,火光也不能維持到融化雪水,只能靠人自己去暖。
可寒冷還在進一步肆虐。
盤旋在鹽江城外的食腐鹫哀鳴着墜落在地,随後又立即被大雪覆蓋,有人試圖逃出鹽江城,可沒有屋子的庇護,他們很快就變成了一座座雪地上攜家曳口的冰雕。
這座城連掙紮都沒弄明白怎麽掙紮,就即将在寂靜中死去了。
但這一切似乎沒有乾擾到在鎮癡寮門前守了一夜的祈寒酥。
她木呆呆的,好像比出生以來任何時候都要癡傻,望着門前積了一層又一層的雪地,一點兒也感受不到這場暴雪帶來的冰寒。
“爺爺怎麽還不回來……我是不是得去找他?”
她在猶豫中,仿佛聽到巷子角落“铮錝”的一聲琵琶響。
“爺爺!”
祈寒酥的臉上頓時有了幾分活人氣,迫不及待地站起來,積在她頭上和紅嫁衣上的的細碎的冰雪落下去,一腳深一腳淺地追逐着琵琶聲的方向而去。
她穿過窮人區的矮巷,穿過富庶的東城店鋪,這些泾渭分明的地帶,如今都已經衆生平等地被掩埋在了一片刺目的雪白裏。
祈寒酥走着走着,一直到城門口……那裏伫立着一些被凍在原地的人。
她略微有些疑惑,似乎是不明白這些人怎麽了。
但她沒有時間多想,因為琵琶聲正引導着她離開鹽江城,進入大漠。
“爺爺,你在哪兒啊?”
從天亮走到天黑,一直走到腳下的霜白重新化作黃沙,祈寒酥還是不停地追逐着那陣如泣如訴的琵琶聲,直到一陣黑暗襲來。
從鹽江城中出生,第一次離開大漠的人,會在大漠中五感漸失,直到走出大漠,才會慢慢恢複。
祈寒酥終于停住了腳步,她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也許爺爺已經回家等着她了。
她停在沙丘上,側耳細聽風來的方向,似乎是想以此判斷出鹽江城的位置,但很快,耳中的風聲也淡若未聞。
祈寒酥看不見,也聽不到了。
“爺爺,姆姆……白貍……”
她茫然地行走在沙丘上,張口呼喚着,但她沒能察覺到,有人抱着琵琶,早已緊跟在她幾步遠的地方。
溫槐序按着琵琶弦,目光從風雪漸淡的鹽江城收回,又凝望着她。
身邊的滿身凍傷的康掌櫃咳嗽了幾聲,道:“好不容易把她從鹽江城引出來了,雖然我不願意這麽說,但……如果不殺了她,這樣屠城般的寒災就不會停止,甚至還會危及到大夏。”
“……”
康掌櫃沒有等到溫槐序的回答,滿眼哀色地望着祈寒酥,默默嘆了一口氣,拖着他的古矛槍緩緩離開。
“明日之前,君侯放不下,我便來動手。”
沙丘上只剩下兩個被月光曠照的人影。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溫槐序當然知道,因為他的故國,也是這樣覆滅在了大巫降下的寒災中。
他将親朋的骨戒戴在指間,刻入神魂,就是為了終有一日,盡除這世上所有與巫相關的一切。
為此,他已經殺了很多人,所有被巫侵蝕的人,他曾經所看重的所有人,都殺過。
如果不殺她的話,巫嗣會擁立她成為新的大巫,他可擔得起這個險?
如果不殺她的話,他可對得起迄今為止為了捍衛大夏而死的人?
如果殺了她的話……
“枕仙兒,你在哪兒?”
溫槐序的五指倏然收緊,琵琶弦在指下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哀鳴。
可祈寒酥聽不到,她仍然在四處尋覓着,直到被絆倒在沙塵中,才精疲力盡地感到了久違的冰寒,還有漫湧而上的、滅頂的苦痛。
“你在哪兒,帶我走好不好……好不好……我不想待在這裏了……”
她的低喃慢慢演變為嗚咽,而在她身邊,抱弦仃立的溫槐序幾乎能感到她的求死之意。
他很清楚,酥餅很害怕孤身一個人,可酥餅現在又只剩下自己了。
大漠上的風聲如泣如訴,溫槐序終于意識到,這不是他能掙脫的局。
他放下那傷痕累累的琵琶,附身抵近眼前同樣一身霜寒的少女。
“沒想到,我也有不願意去設想惡果的一天。”
他還是把這千瘡百孔的詛咒擁入懷中,盡管他深深地明白,自己墜入的的是一場萬劫不複的大雪。
……
羊頭茶棚。
孟婆子推開她棚屋的門,盡管她知道今後大概沒人再上門了,卻也還是認認真真地掃去了大茶壺上的積雪。
原本不抱什麽希望地将火絨塞入凍成冰疙瘩的爐膛,卻沒想到,火又重新燃起了。
“好,好啊……”
如同以往千百次,孟婆子将茶料一一倒入,待到茶香溢出,她就知道時候到了。
盡管曾經的巫嗣用邪術将她培育得比常人更頑強一些,但她也很清楚,鹽江城滅了,她這種注定困死在大漠中的人,也走到了天命的盡頭。
孟婆子拿出最好的玉碗,倒了三碗刮骨茶,放在桌前,而就在此時,她聽見身後的雪地裏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此時雪仍在下,但風已經停了,孟婆子回過頭,看見溫槐序懷裏用外衫裹着昏沉的祈寒酥,神色略微怔了怔。
“我來讨杯茶。”溫槐序的目光掃向桌上那三碗冒着熱氣的茶水,道,“看來正是時候。”
孟婆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背過身去道:“當年她家那姓殷的老爺子傳我這刮骨茶,說是人不能喝過三碗,一碗忘苦恨,一碗忘親人,一碗忘情衷。”
“我知道的,拿來吧。”
“是不是太殘忍了些?”孟婆子渾濁的眼睛裏浮現出一抹哀憐,“我看着她長大,這孩子一定不願意忘了她家人的,你若是真有心,不如放她去和她娘泉下相會吧。”
孟婆子知道這場寒災過後,活下來的人只會生不如死,倒不如一了百了。
說着,她便想拿回刮骨茶,卻被溫槐序先一步拿走。
“就當作是……我想找一個不殺她的理由吧。”
孟婆子搖了搖頭,默默回到了棚屋。
雪依然很濃,兩碗刮骨茶過後,昏睡中的祈寒酥那冰冷的身軀似乎回暖了一些,只是這個過程仍是極度痛苦,夢呓般呼喚着。
“姆姆,爺爺……”
他們充斥了祈寒酥這十九年人生的面孔逐漸如煙般消散,但這個過程是折磨的,好似自己變成了一個徒有皮囊的空殼一樣。
“這片長嬴的故土上,除了我以外,該死的人都死去了……把這座孤城的一切都忘了吧,我會帶你去中原,在那裏,你會有新的……”
溫槐序正要将最後一杯刮骨茶送到祈寒酥唇邊,她卻忽然痛苦地掙紮了一下。
好似沉入流沙中的人抓住一根腐木一樣,她哀求似的睜開眼。
“我不……我不要忘記他們……別這樣對我……”祈寒酥是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到的,只能用盡力氣叫出最後一個還算清楚的名字。
“白貍,救我。”
溫槐序眼神一暗,握着茶碗的指間忽然緊了緊。
第三碗,忘情衷。
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喝下那口苦澀的刮骨茶,埋首喂進她口中,而被強迫着喝下之後,祈寒酥不由自主地一口咬破了他的嘴唇。
血混合着刮骨茶,就像彼此折磨的仇人。
良久,溫槐序才慢慢放開了雙眼變得空茫的祈寒酥,他望向銀白色的大漠,一點點擦乾了祈寒酥眼尾的淚痕。
“你看,我就知道,風雪會停的。”
遠處的天穹上,龍雀帶着破曉的晨光穿雲破霧而來。
……
大漠邊關。
“……雖然已經嚴密封鎖消息,但大漠寒災重現的事還是紙包不住火,不過好在他們當下并不清楚誰是大巫遺骸的持有者。”
文襄一邊奮筆疾書,一邊盯着溫槐序的神情,罕見地,對方竟然在調香。
這可是真正的古法調香,安神祛病,不是那種附庸風雅的士大夫玩意兒。
一瞬間,文襄覺得自己的頭發白了一根。
“老王爺,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把老字去了,我聽得更清楚。”
“算了,看來您也沒心情聽我說正事,但……”文襄忍無可忍道,“大巫骨骸的持有者行走在大夏,就好似提燈夜行,您是生怕我們回京路上沒有巫嗣來沿途埋伏刺殺不成?”
一陣青煙從溫槐序面前香爐中升起,絲毫沒有嗆人的感覺,只有一種古木生花的淺香。
他輕輕吹滅點香的火星,道:“所以,和我在一起才是最穩妥的,畢竟他們就算看出什麽,也只會以為是我。”
文襄一時啞然,不禁望向一側的室內。
裏面窸窸窣窣地,似乎有人起身的動靜傳出來。
“……”文襄自知今日公事已畢,默默退了出去。
溫槐序挑簾入內,便看見祈寒酥赤着腳趴伏在窗邊,似乎對她而言,牆角青翠的野草、石縫中的青苔、吱吱作響的蛉蟲,無一不新奇。
“在看什麽?”
溫槐序沒有期待她回答,畢竟自從醒了之後,她就好似啞了一樣,但今天好似特別不同,她指着窗外的牆頭。
“看貓。”
牆頭上兩只依偎在一起的白貓彼此取暖着,讓溫槐序也不禁想起她也曾養過一只……不,兩只。
對她開口說話這件事短暫的驚訝後,溫槐序微微俯身,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道:“想到誰了?白貍?”
“有點……耳熟。”祈寒酥迷惑地看着他,她頓了頓,謹慎而小心地問道,“這兩天謝謝你照顧我,請問……你是誰,我們以前認識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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