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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殺機 這裏是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殺機 這裏是禹




這裏是禹陽城唯一條沒有石板鋪設的土街, 因為常年塵土飛揚,街道兩側沒有什麽食店茶攤。尤其是在這乾燥的冬日,正等着排隊上繳新燒的銀絲炭的城郊百姓又渴又餓。




不過他們也不敢說什麽, 因為他們是皇家的炭窯戶, 做的是收木頭燒炭的活計, 每年都要上繳一定數目的銀絲炭給冰炭局。




邱老漢站在隊伍最前頭,渾濁的雙眼緊緊盯着管事旁邊的錢袋。




他們家三代種田,到了他這代, 終于不用靠天吃飯, 而是在禹陽城外混了個窯工。禹陽城,多大的地方,天底下最富庶繁華的所在, 尤其是聽說自己老家種田的都被洪災帶走了, 邱老漢既害怕又慶幸。




苦是苦了點兒,但天子腳下,好歹有口飯吃。




“老邱,你這炭,不夠數啊。”管事看了看秤, 一對三白眼對着他上下打量。




“大人。”邱老漢咽了咽口水,道, “今年的好木頭都讓大戶收了, 我們莊子上都收不到木頭, 這個月只燒出這麽多來。”




管事哼了一聲, 手指頭掃了一下算盤珠子,從錢箱裏捏出二十個錢。




“走吧,下一個。”





邱老漢神色一變,卻沒有挪動。




“傻站着乾什麽?下一個。”




“大人, 冰炭局倉庫失火,現在城裏的炭,都五十個錢一鬥了,我這兩鬥……”




管事驀然冷笑一聲:“市價是市價,官價是官價,這是規矩!”




“您再給點兒吧,我老伴為了湊這一鬥炭,砍樹摔斷了腿,二十個錢實在不夠買藥……”




“滾滾滾!什麽東西!”




邱老漢被人架起來,直接扔到了大街上,手上那二十幾個錢也都摔進泥地裏,瞬間就吸引了周圍角落裏的乞丐們。




顧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疼,邱老漢連忙去撿錢。




“你們別搶我的!那是我家過冬的錢!”




然而為時已晚,周圍的泥地裏,乞丐們已經搶走了許多銅錢,轉身便消失在了小巷子裏。




邱老漢最終什麽也說不出來,忍着腳疼挪到了一側的石臺階邊,沒喘上兩口氣,就看見身側先後走來幾個衣裝華貴的人影。




他再一看,驚覺自己坐的不是地方,而是前些日子失火的冰炭局。




更讓他驚懼的是,剛才在街角嚣張跋扈的管事見了這些人,脊背瞬間就弓得像乞食的狗一樣,搓着手掌穿過泥濘的街道走了過來。




“五殿下今日怎麽大駕光臨了……哦,忘了介紹,小的是冰炭局的管事周貴,這地方還在整修,腌臜得很,不如換條街找個雅致的茶樓坐一坐?”




說着,他橫了發呆的邱老漢一眼。




邱老漢剛要站起來,手心裏的銅錢忽然有些硌手,他舔舔嘴唇,腳步像是生了釘子一樣,艱澀地開口:




“幾位貴人,冰炭局今年收銀絲炭的價錢……”




他話還沒說完,迎面就是一個耳刮子“啪”一聲拍在他臉上,那管事周貴像是一條惡狼似的,神色猙獰地盯着他:“你這老潑貨!殿下面前也有你說話的份!平日裏念你年紀大,缺斤少兩的沒跟你計較,今天反倒變本加厲起來了!”




五殿下:“你乾什麽?”




周貴立即又換了副面目:“小的這是怕這老潑貨驚擾了殿下,這就讓人帶他去巡城司。”




邱老漢神色慌張起來,膝蓋一軟,正要求情,又見走在最前面的勁裝女官淡淡道——




“多大點兒事,驚動巡城司做什麽?酥餅,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和五殿下去看看冰炭局是怎麽失火的。”




眼神交錯間,走在最後的祈寒酥默默點了點頭。




等他們全都進去了之後,祈寒酥望向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城外走的邱老漢,眼神在地上掃了一圈,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等到拐過一個街角,她才追上去,攤開掌心道:“老人家,這是你的錢嗎?”




那是一串用棉線得好好的整二十文。




顯然這不是邱老漢丢的,但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卻沒有拒絕:“謝、謝謝小姐。”




見他接了過去,祈寒酥笑了笑,也靠着街邊的石頭墩子坐下來:“不趕着回家的話,聊會兒?”




邱老漢沒敢坐下,而是蹲了下來,有些不明白眼前這少女想做什麽。




她打扮得樸素,但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卻又不像是京裏那些打馬游街的官家小姐那樣端着架子。




“小姐想問什麽?”




“聽人說,自從冰炭局失火,最近京城裏的銀絲炭價格飛漲了是嗎?”




邱老漢聞言,嘴唇動了動,深深嘆了口氣:“是,尋常煙炭三十文一鬥,銀絲炭五十文一鬥,一天一個價。”




“那你們怎麽不按市價賣?”




“這可由不得我們,山野炭工沒錢造窯,每年收了木頭,便與朝廷的官窯定契約,每到秋冬借官窯燒炭,朝廷便以一定價錢收購,交不足數目是要受罰的。要不是今年南方洪澇,能燒制銀絲炭的好木頭漲瘋了,老朽也不至于為了這幾十文錢得罪周管事。”




祈寒酥點了點頭,又心覺不對勁。




既然炭貴,朝廷就應該提高收購銀絲炭的價格,為什麽冰炭局還敢壓價?難道就不怕炭火不夠用嗎?




“對了老伯,還有一件事。”祈寒酥轉移了話題,“你知道冰炭局上個月在大火中凍死的那幾十個炭工嗎?”




邱老漢僵了僵,渾濁的眼中微微泛紅:“我知道的,我兒子就是其中之一。”




祈寒酥一愣,垂眸道:“抱歉,我不知道……節哀。”




“小姐言重了,老朽我才該謝謝小姐的賞錢,莊上其他人家可沒老朽我這麽好的運道,還能剩下點兒銅子兒買紙錢。”




邱老漢低頭再點了點手裏的銅錢,正準備站起來離開,卻又聽祈寒酥叫住了他。




“您莊子上也有不少人家的炭工死于冰炭局的大火嗎?”




“對,我們那兒叫烏雲莊,全莊上下幾百口人都為官府做柴炭。官府的人說,炭倉着火時,我兒子他們為了躲避煙霧,藏進了冰窖,着火的木梁壓住了窖口,哎……這才把他們都凍死在了裏面。”




“您信嗎?”




邱老漢茫然地看着她:“什麽?”




“我是說……”祈寒酥斟酌語氣,道,“有沒有可能,您兒子是被害死的?”




邱老漢的眼睛睜大,胸膛也不再起伏,足足五息後,他苦笑着說道:“老朽我想過,莊子上的每個人都這麽想過,是不是周貴他們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若是生在壯年,自然是要去搏一搏的,但我還不能死,我家中還有老妻,我、我不能讓她餓着肚子度過這個冬。”




言罷,城裏的鐘聲響起,宣告城門即将關閉。




邱老漢沒再多說什麽,對祈寒酥行了一禮後,一瘸一拐地往城門外走去。




祈寒酥凝視了許久,直到邱老漢的人影淹沒,她穩住心神,回到了冰炭局門口。




五殿下的臉色不算好,嘴角耷拉着對着管事周貴怒目而視。




“你們故意的吧?冰窖裏已經是一灘水了,還能查出來什麽。”




“殿下言重了。”周貴彎着腰,臉上堆起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時火勢太大,能把屍體撈出來,小的們已經是拼老命了。”




“那屍體呢?當時可是有人說,那些炭工的肺腑都凍得梆硬。按你的話說,這麽大的火,冰都化了,人的肚腸比冰還冷嗎?。”




周貴答不出來,只能打着哈哈糊弄過去。




五殿下畢竟還小,沒領過實職,一時還真不能把他拿下審問。




“這幫死人,聽說把死者的遺體泡爛了才交還給他們家裏人。”五殿下憤憤不平道,“這麽一來,根本就沒法子判斷是不是巫嗣的妖法。”




“有什麽不同嗎?”




“你應該知道,喝下詛泉之後有兩種下場,一是接受了大巫賜福變成巫嗣,二是變成吃肉的‘永食人形’。除此之外其實還有第三種情況。”




“哦?”




“扛過了永食人形的階段,卻又轉化得不完全,至死都不願抛卻人性,體內的血化作堅冰,刺穿五髒六腑,凍爛在腹腔中。”五殿下越說語調越詭谲,似乎有意去吓祈寒酥。




可惜後者并不為所動,仰着腦袋陷入思考。




“你當酥餅跟你一樣養尊處優的不成?”文襄姑姑走了出來,拿手指頭戳了一下五殿下的腦袋,口氣幽柔道,“她見過的死人,比你翻過的牆還多。”




“姑姑,你太偏心她了吧。”五殿下搖着文襄的胳膊,“冰炭局裏的證據都毀了,要不我讓母後給我個刑部的官職做做,咱們再從長計議?”




文襄看向祈寒酥,道:“這冰炭局只怕事情鬧大,衆口一致言稱只是意外,等明日再調些滅玄司的探子來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祈寒酥全程沉默,腦海裏莫名想起那一臉苦楚的邱老漢。




“文襄姑姑,大夏有那麽多田地,也沒有鹽江城那麽多惡人,可為什麽……在這麽繁華的禹陽,也還是會有人挨餓受窮呢?”




出乎預料地,文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要問懂這個的人。”




從對方的眼神裏,祈寒酥知道她在說誰,垂下眼眸道:“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忙着殺人,忙着殺像周貴那樣明明自己吃飽了,寧可把剩飯倒掉都不願意分給窮人的人。”




祈寒酥沒再提什麽,忽爾,她的目光在馬車外掃到了什麽,忙戳了戳文襄的胳膊。




“文襄姑姑,那是不是周管事?他為什麽帶着人往城外走?”




他們路過的地方是一條長街,此時天色已晚,要出城回家的人流如潮水一般,從西城門走了出去,就在這密集的人群裏,祈寒酥一眼看見了周貴。




此人嘴角還殘留着一抹猙獰,正側過身和身後幾個戴着鬥笠、氣質冷酷的大漢說話。




“過去看看。”




出城的車流太多,馬車難行,出于安全計,文襄沒讓五殿下下車,自己和祈寒酥一起進入了人群。




很快,她們就看見周貴帶着一行人出了城,并立即加快了步伐,往西南方而去。




“他們這是去哪兒?”




“不知道。”文襄道,“這一帶人煙稀少,只有零星幾個山林莊子,官道也不在這邊,出去做什麽?”




說話間,祈寒酥身形較小,先一步跨出了城門外,而就在此時,城門處的守城衛突然開始提前關城門。




“陛下回銮,關閉城門,清理街巷,爾等在城中坊市各找住處吧!”




木門随着一陣沉重的聲音,逐漸合攏,祈寒酥連忙回頭去看,只見文襄神色不善,從腰間取下一把匕首,從人群腳下貼着地面丢過去,扔到祈寒酥腳邊。




“保護好自己。”




文襄雖然有一些特權,但再高也高不過皇帝回京這種大事,眼看着城門關閉,祈寒酥拿着匕首短暫地呆滞了一下。




上次從這個門出來,她自以為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結果出門就遇上了溫槐序安排在門口的棋子。




她環視一圈,門口擺攤走商拉客的愣是沒有一個對得上她的眼神,無奈之下,也只得找了個人問落腳的地方。




“此去倒是有幾個民宿,只是簡陋了些,小姐要是想找個莊子游玩就往西北去吧,西南的烏雲莊盡是些苦力,髒得很。”




“烏雲莊?”




祈寒酥怔了怔,突然,腦海一片雪亮,她明白周貴帶着那些人是去做什麽的了。




他們是去殺邱老漢的。




……




“死老頭,腿都摔了,爬樹倒是挺快。”




烏雲莊枯木林中,周貴帶着四個大漢,眼神陰鸷地盯着爬到樹頂上的邱老漢。




這還是邱老漢自己警覺,仗着熟悉地形,找了棵老樹,一邊砍掉能用以借力的枝丫,一邊往樹頂上爬。




“你、你們要乾什麽?”邱老漢驚恐萬狀,“周管事……周貴!這可是天子腳下!”




“那又怎麽樣,怪只怪你多嘴。”周貴道,“找些乾柴來,老子今天要把這老潑皮煉成炭!”




“你這是殺人!莊上的人都知道,會有人幫我找炎庭主持公道的!”




“炎庭法士們恐怕顧不上咯。”周貴冷嗤一聲,打亮了火折子,吹口氣道,“最近有殇民在京中作亂,已經死了好幾個大官了,正好,他們的名頭可以拿來用用,你就安心去吧。”




火折子亮起,孰料剛點燃,旁邊的山坡上嘩啦一聲潑下來一桶水,直接把柴堆澆濕了。




“誰?!”




周貴大驚失色,但很快,他發現山坡上只出現了一個人——一個青袍女子。




只見她居高臨下道:“周管事,你殺人滅口,已經暴露了,跟我回京城的炎庭認罪吧。”




周貴一個“你”字卡在喉頭,驚恐地四處打望,卻發現只有祈寒酥一個人。




“找死!給我上,不然你們要麽蹲大牢,要麽就去無疆侯的送死營!”




祈寒酥早就看準了地形,把腳邊所有能踢的東西都往下踢,同時目光還在四處掃動。




人呢?溫槐序的人呢?不是應該一直在暗中監視我嗎?




“周管事,最近京中殇民襲擊了那麽多人,你這麽熟練,我很難不懷疑你還借着殇民的名頭殺了別人……”祈寒酥口吻一冷,“你都殺了多少人?冰炭局那幾十條人命,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關你何事!”




“殺人兇手理屈詞窮了嗎?看來是真的知情啊。”




周管事勃然大怒,剛才在冰炭局,祈寒酥沒有跟着進來,他就自然而然地以為她是文襄或者五殿下的侍女。




但聽她談吐,這女人絕對不能留!萬一讓她回去給五殿下報信就完了!




就在此時,山坡上最後一節朽木被祈寒酥推下,不巧卻疊在了坡底。




見狀幾個大漢精神一振,手腳并用地爬了上來,就在他們險險摸到祈寒酥腳邊時,一道陰影随着天邊的夕陽拖曳下來。




“終于來了嗎?”以為等到援兵的祈寒酥剛松了口氣,正要回頭,忽然,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鐵鏽味從身側蔓延開。




這鐵鏽味異常熟悉,帶着刀鋒一樣的殺氣,仿佛抹喉而過。




遠處的烏鴉振翅而飛,幾道輕巧的刀刃入肉響動中,祈寒酥慢慢後退,當背部抵到了身後的樹乾上,她這才不得不承認,這周貴想扮演假殺手,結果把真的引來了。




“別殺我!別殺我……我再也不敢了!”




滿地屍骸,如屠豬羊,讓周貴吓得屁滾尿流,手腳并用地向後爬去,下一刻,便聽見“咔嚓”一聲,他的胫骨直接被一腳踩斷。




行兇完的人默默回望,鬥笠下平靜的目光看向祈寒酥:“要留一個活口嗎?”




“……你在問我?”祈寒酥張了張口,一股古怪的情緒在心口蔓延開,“我說留,你就會留嗎?”




月亮攀上夜空,輕柔的月色灑落下來,百裏悲聲摘下了鬥笠,常年掩在陰影下的眉眼露了出來。




“我會聽你的話,只要你還記得我。”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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