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飲血 “高兄,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飲血 “高兄,你
皇宮側門, 一個年輕內監不耐煩地招呼着一批證聖學宮外院的學子們。
“今日若非丞相向陛下進言,讓你們這外地來的學子也得以除夕賜宴,爾等恐怕一生都難以得見天顏!我去去就回, 待會兒若有貴人出入, 須得謹言慎行, 仔細爾等的腦袋!”
證聖學宮的外院,是專門培養科舉人才的地方,讀書出仕, 就是這些人唯一要做的事。
但今年的恩典卻是前所未有。
他們還沒有開始春闱, 就被召入宮中賜宴了,即便是名落孫山,帶着這樣的經歷回到家鄉, 也是天大的榮耀。
宮道上, 高文躍踩着腳底下溫涼的青石磚,心中異常雀躍。
他一個邊陲讀書人,流落鹽江城大難不死,如今攀上貴人,還得以入宮, 這樣的人生簡直是青雲直上!
或許是過于激動,一時不慎, 高文躍一腦袋撞在前面的學子後背上, 一屁股摔在地上。
“高兄該不是腿軟吧。”前面被撞的馬臉學子目光鄙夷地回頭, 撿起高文躍掉在地上的玉佩, “喲,這是什麽?定情信物?”
旁邊的學子也跟着嬉笑:“聽跟高兄同宿的學子說過,高兄可是個大大的情種,鹽江城九死一生回到中原, 經常半夜醉酒長嘯思念愛妻,擾得他們都讀不了書。”
高文躍臉色通紅:“你們胡說!我哪有!”
“這不就是信物嗎,上面還有佳人的閨名呢。”
衆人哄笑中,剛剛離開的內監快步走來,将這一列學子轟到道旁。
“快、快讓到一邊去!飲絮帝姬來了!”
高文躍沒有聽清楚,但撿到他那玉佩的馬臉學子卻愣了愣,小聲問旁邊的人。
“他說這位帝姬叫什麽?”
“據說是陛下流落在鹽江城的遺孤,小字飲絮。今日陛下就要在宴上為她招婿,說不得,要從咱們這裏面挑呢。”
鹽江城?飲絮?
馬臉學子在學宮裏就和高文躍不對付,自然也聽說過他的鹽江城奇遇,據說他在那裏和一個絕世美人成過親,只是後來離散了。
馬臉學子從學宮的夫子那聽過一耳朵,據說鹽江城出來的人要喝下一種讓人失憶的茶,才不會被大漠的詛咒挽留。
那,如果他拿着高文躍的信物,會不會得到那位帝姬的青眼呢?
高文躍自然是不知道馬臉學子的盤算,他只是為了入宮,把包袱裏最好的東西都挂在了身上而已。
至于能不能出頭,他倒沒什麽想法。
畢竟叢令霄最近也不怎麽理他,只盼安安生生考完試,也算不辜負自己這寒窗十年了。
低着腦袋渾渾噩噩中,一股香風迤逦而至。
高文躍只聽身邊剛剛還竊竊私語的學子們一靜,他跟着擡頭,愕然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王飲絮。
她此刻已經不再是鹽江城中那服小家碧玉的柔弱模樣,而是身披錦繡,頭戴鶴簪,精致的面容上,覆了一層非人的妖豔感。
短暫的愣神中,身側的馬臉學子突然一聲大叫。
“帝姬!”
随着那飲絮帝姬輕輕一擡手,儀仗停下,她回眸側看,只見那馬臉學子一臉期待地上前,手捧玉佩。
“學生有一件寶物,想獻給帝姬!”
宮人正要呵斥,飲絮帝姬卻擺擺手,讓人拿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露出了一抹微笑。
“卻是一件舊物,你,獻寶有功,可願意跟本宮走?”
馬臉學子心蕩神迷,口乾舌燥:“學生、學生願意!”
“一腔熱血,本是報國之才,跟了本宮,可會後悔?”
“若為帝姬,萬死不悔。”
“不錯,走吧。”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直到一臉狂喜的馬臉學子跟在帝姬儀仗中離開,高文躍才呆呆回過神。
直到旁邊的人猛地推了他一下。
“高兄,你的機緣讓人搶了!”
……
皇帝寝宮。
“衡嘉,你父皇昨日回宮,可曾去拜見過?”鄧皇後問道。
祈寒酥坐在一邊,明顯看見五殿下尚帶着稚氣的臉頰抽了抽,眼神閃躲。
“待會兒不都開席了,一樣能見到。”
鄧皇後臉上的笑意淡了淡:“那可不一樣,若不提前去,你父皇就要猜忌你是不是已經和長嬴王走到一路上了。”
五殿下:“母後,我一個人不敢……”
“和自己的父皇見一面,有什麽不敢的?”
祈寒酥想起之前對于大夏皇室的一些傳言,其中最為聳人聽聞的就是老皇帝食子求長生。
從無疆侯的只言片語裏,隐約也能感受到宮裏宮外這段時日的變動——之前皇帝長居于別宮,不理朝政,可如今長嬴王回朝,屢屢插手政事,可以說是肆無忌憚地整治老皇帝的封臣們,這就像是在直接逼迫老皇帝回宮。
如今看到這一幕,祈寒酥瞬間就理解了溫槐序為什麽這麽忙。
酥餅有點頭禿。
酥餅有點想撤。
于是祈寒酥微微起身:“皇後娘娘,要不然……”
“衡嘉,既然祈小姐也這麽關心你,那你們一起去吧。”
祈寒酥:?
……
半炷香後,祈寒酥耷拉着腦袋跟在五殿下身後往深宮走去。
五殿下一掃剛才的頹廢,腰板挺直,神采奕奕。
“好姐妹,沒想到你還有一點人性,你這份香火情本殿下記在心上了。”
祈寒酥的心情一言難盡:“先別提什麽香火不香火的,我從未面過聖,不知道等會兒見到陛下了,有什麽需要注意的。”
五殿下的臉色又慢慢垮下來,他長長嘆了口氣,道:“也不用說什麽,別吓到就行。”
整個後宮廊腰缦回,等到祈寒酥抵達的時候,宮燈已經挂上了。在一聲聲“五殿下”的問候中,又是五六道宮門,直至一陣絲竹聲傳出來。
一個陰柔的聲音從宮殿裏傳出。
“繡水東流八千萬,俱上銀河卷天瀾……”
祈寒酥總覺得有哪裏熟悉,片刻後,驀然又想起,那是學宮入學發放考題那日,挂在牆上的古畫。
是溫槐序寫給證聖學宮創始者翰翁的一句。
須臾,絲竹漸低,一個女官迎出來。
“五殿下,請。”
祈寒酥有樣學樣地脫了鞋,只着襪踏上這處宮室,一層層珠簾向兩側打開,比起那些奇珍異寶還奪目的,是一個戴着花冠、披着五彩大袖宮裝的高大女人。
五殿下硬着頭皮行禮:“兒臣拜見父皇。”
祈寒酥一愣,下意識地掃視宮殿,卻發現宮室裏除了絲竹班子,就只有這位高大的舞姬一個人。
只是一個眨眼間,她就意識到了什麽,連忙跟着行禮。
果然,那高大的舞姬轉過身來,他白面無須,看上去只有五十出頭,雖然面上敷粉,卻難掩歲月的痕跡。
一開口,果然是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
他小步急趨,像某種夜行的獸一樣靠近過來,枯瘦的手指捧起五殿下的臉,滿臉笑意中,眼角所敷的妝粉簌簌下落。
“衡嘉?讓孤瞧瞧……許久不見,倒是清減了一些。國師給孤煉制了一些滋補丹藥,來,陪父皇用一些。”
稱孤道寡,果然是大夏皇帝。
在來中原之前,祈寒酥只隐約記得這是個喜歡修仙的皇帝,在位時間很長。
祈寒酥低着腦袋,餘光之中,幾乎是瞬間,她看見五殿下的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放在身側的手指狠狠捏住衣角。
他在害怕,怕自己像之前的通報兄姊一樣,被吃掉。
此時,宮人拿來了一個托盤,靠近時,祈寒酥嗅到一絲血腥味,微微擡頭一看,愕然發現端來的不止是丹藥,還有一碗生血。
“這是你皇姊進獻的新鮮熊血,用這血送服金丹,效力加倍,來……”
熊血?
祈寒酥在心裏搖了搖頭。
但凡獸類的血,多少有些獸臭,可眼前這一碗卻不像,更像是她聞慣了的另一種血……
“怎麽了?衡嘉。”老皇帝的聲音驟冷。“喝啊。”
五殿下額頭上滲出冷汗,然而就在他擡手打算接過那碗血時,旁邊的祈寒酥突然起身。
“陛下當心,有只毒蜂飛進來了!”
祈寒酥所言不假,确實有一只嗡嗡鳴叫的小蜂鑽入殿中,但有毒沒毒就說不準了。
祈寒酥這麽喊當然不是關心老皇帝的死活,而是借故起身,肩上的披帛故意掃到了捧着托盤的宮人腳下,在祈寒酥動作的同時,一下子就把人帶得摔倒過去。
咣當一聲,宮人手裏的血打翻下來,祈寒酥肩上的衣衫被濺上了一蓬紅梅花似的血痕。
丹藥骨碌碌地滾落在了老皇帝腳邊。
“奴婢該死!”宮人慌忙跪下,叩首不止。
老皇帝這才正眼看向跟在五殿下身側一起進來的濃妝少女,在他開口之前,五殿下連忙搶着開口。
“父皇,這是無疆侯的義女,跟兒臣一道通過了學宮的初試,不出意外地話,長嬴王會收我們為門生。”
老皇帝的神色在聽到“長嬴王”三個字時,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他慢慢踱到一側的雲山榻上坐下。
“原來如此,長嬴王又收了一波新門生啊。遙想當年孤像你們這麽大時,倒也曾蒙學于祖皇叔膝下,一轉眼,時移世易,當年同窗,老的老,死的死,只有祖皇叔還是那般菁華不減……”
老皇帝似乎頗有感觸,低着頭沉默了片刻,複又望向祈寒酥。
“無疆侯的義女,幾歲了?”
祈寒酥低眉斂目地回答:“回禀陛下,臣女雙十了。”
老皇帝搖了搖頭:“可惜了,衡嘉八字輕,國師算過,婚配要找個更小的才壓得住。”
這倒不是真的想亂點鴛鴦譜,祈寒酥知道這只是對于晚輩的客套,但看五殿下嘴角流露出的不服之色,此時大約正腹诽着自己将來是要娶文襄姑姑的人,才不會對別人家的小丫頭感興趣。
這時,外面有宮人前來禀告。
“陛下,帝姬那邊已經梳妝完畢,該開宴了。”
帝姬?是王飲絮嗎?
祈寒酥正在心裏琢磨着,卻聽老皇帝又開口。
“正好,帶無疆侯家的姑娘去帝姬那換件衣裳吧,一身血污的,不像樣子。”
啊?
祈寒酥知道場合不太對,但她也沒有權力拒絕,只能硬着頭皮謝了恩,退出了宮殿。
一出門,五殿下就長出了好幾口氣。
“每次都心驚肉跳的,你也真大膽,敢打翻父皇的賜藥。”
“那不是藥。”祈寒酥瞥了一眼遠處的宮人,低聲道,“是活人的血。”
原以為五殿下聽了之後會被吓到,但他卻只是苦笑一聲。
“意料之中了,所以我才不想來。”
“陛下一直是這樣嗎?”
“父皇他小時候身體弱,雖然癡迷養生,但四十八歲那年還是病入膏肓。直到國師揭榜前來為他診治,割肉以哺,從此父皇便返老還童,喏,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割肉以哺?返老還童?這樣的手段,那不是……”
“是吧,你也覺得國師像巫嗣。”五殿下頭疼不已,“可人情世故的麻煩就在這裏,哪怕國師真是巫,他是救天子的救命恩人。就算滅玄司,也不能越過皇帝直接動手,誰動手,誰就是弑君的罪人。”
“長嬴王也怕這樣的後果嗎?”
“祖皇爺爺當然不怕,但文襄姑姑說過,他是最不願意動手的,他一動手,那問題就更大了。”
長嬴王是誰?大夏王朝唯一的長生者,民衆眼中行走的神明。
他但凡流露出一點觊觎龍椅的意圖,便立即會有無數擁趸出現。
背叛了故國的期望,犧牲了無數的子民,溫槐序才把這世間從“神治”變回“人治”,這中間是一千年的筚路藍縷。
最好的法子,就是等老皇帝自然老死,傳位給下一代,只要世代交替完畢,國師那般妖孽,有的是時間處理。
所以,今晚的除夕宴,溫槐序一定會逼皇帝下诏傳位。
“真是見證史冊了。”
祈寒酥喃喃一聲,就在此時,一個宮女走了過來,盈盈下拜。
“陛下命我等帶祈小姐去更衣,五殿下請先行赴宴吧。”
“那你們快點,母後也有事找她呢。”
……
“祈小姐,帝姬正在上妝,待會兒會一同赴宴,還請您稍等。”
祈寒酥走入這間屬于帝姬的宮殿時,一股濃香幾乎霸占了她的整個肺腔。
那像是某種桂花的香味,既甜且膩,根本聞不到其他的什麽東西。
忍着不适,她快速換完了衣裳,只是難免蹭掉了一些妝粉,正在屏風後擦勻時,一個怒氣沖沖的身影從殿外走進來,隔着屏風就對她開口。
“我已經說過,你大可在今科士子中間選一個,為什麽還要在天子面前多話!想讓我娶你,這不可能!”
祈寒酥的動作一僵,這聲音她太熟悉了,是叢令霄。
他怎麽能随便進帝姬的宮殿?還有這話是……王飲絮向陛下求賜婚?他不願意?
祈寒酥萬分尴尬,正要整理好衣裳繞出屏風,就聽見王飲絮從偏殿走了出來。
“叢公子,今日除夕,別驚了本宮的外客。”
作者有話說:
《一腔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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