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朽舍 她會明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朽舍 她會明白,
丹若。
祈寒酥感到一陣陣窒息, 緊接着就是肺腑如同開裂一般的幻痛。
她呆呆地看着百裏悲聲有些焦急地在她面前試圖喚醒她,卻什麽都聽不到,只有耳中嗡鳴, 良久不休。
她什麽都想不起來, 但這股巨大的痛苦卻說不了謊。
良久, 祈寒酥找回意識,抹掉眼尾不知何時流出的淚痕,抓住百裏悲聲的手腕。
“你繼續說, 丹若她……就是我的母親, 她怎麽了?”
百裏悲聲一時間不敢說了,小心翼翼地探問:“你應是被灌下了刮骨茶,強行回想……不好。”
“我沒事。”祈寒酥勉強做出一副冷靜姿态, “你說吧, 我只當是聽別人的事,只是想知道……她現在怎麽了。”
百裏悲聲略一沉默道:“和我一起的人帶我離開大漠時,說鹽江城已成絕地,就算是我們殇民,在那樣的天災下, 也無法得生。”
意料之中。
祈寒酥眼裏的光黯淡了下來,她抱着膝蓋閉上眼, 數個呼吸後, 才繼續開口。
“我記的不多, 只知道鹽江城從來無雪, 怎麽會……怎麽會突然降下那樣的大雪?”
百裏悲聲望向窗沿上積聚的碎雪,抓過一把,低聲道:“那不是普通的雪,普通的雪, 觸手即融。”
如他所言,雪在他掌中頃刻化作水滴。
祈寒酥問:“那不普通的雪叫什麽?”
“我們稱它為大巫的天罰,在古巫的王朝,但凡有部族敢于反抗大巫的統治,其領地就會遭受這樣的天罰,雪覆蒼野,經年難融……它被稱為‘歲寒哭’。”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底蔓延,祈寒酥無法說明此時心底的感觸,只是覺得發冷。
就像是,每個子夜,自己要熬過的那種冷。
但這種感受只是短暫掠過,數息之間,祈寒酥的眼神重新平靜下來。
“也就是說,鹽江城被毀,是因為巫?”
百裏悲聲默默關注着她的變化,他熟悉這種感覺,刮骨茶會在自己腦海裏降下一道天幕,讓自己和過去隔岸相望,仿若看着別人的故事。
他搖了搖頭:“歲寒哭是大巫溝通天地偉力的象征,尋常巫嗣沒有這樣大的本事,巫祝也沒有。”
“那……”
“我的推測是,大巫的力量在某個人身上覺醒了,這個人當時就在鹽江城。”
“是誰?”
百裏悲聲陡然沉默,他眼前劃過昨夜煙火雪夜下的一幕,轉移過目光。
“大巫死後,有一個人繼承了祂最強大的力量……”
“你想說是溫槐序嗎?”祈寒酥垂着的腦袋晃了晃,“不像。”
溫槐序确實不願意告訴她鹽江城的事,但他對自己這個孤女圖什麽呢?倘若當真不在乎,他也應該對自己這個孤女下手,而不是留下一個隐患。
祈寒酥思考的是利害,可落在百裏悲聲耳中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他幾乎無法忍受……無法忍受祈寒酥這樣理所當然地信任溫槐序,明明她該信任的人,是自己。
“你……信他?”
“我應該更相信你嗎?”祈寒酥看見他的眼中血絲彌漫,啓唇追問,“我們在鹽江城,到底是什麽關系?”
“我們……差一點就拜堂了。”
一剎那,祈寒酥的眼中閃過錯愕,她有點混亂,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上一個聲稱他們差點是夫妻的是叢令霄,不過他滿臉寫着別有目的,祈寒酥并不把他的故作姿态當一回事。
但百裏悲聲不然,她感到和眼前這個半大青年很契合,甚至可以說在他身邊很安心,這也是她為什麽同意和他離開的主要緣由。
“那……天災後,你為什麽沒有來找我?”
百裏悲聲臉上最後一點血色消失了。
祈寒酥的口吻依舊平靜:“你有別的事,相對來說……我不是那麽重要,是嗎?”
“不是的、不是……”
“我沒有怨你什麽,你不欠我的。”祈寒酥捋了捋剛才被自己抓散的鬓角,對着他笑了笑,“相反,我還要多謝你如實相告,至少讓我弄明白了,鹽江城的天災其實是人禍這件事。”
她垂下眼眸,目光深處蔓延出一絲冷峭的殺意。
忽然,祈寒酥好似聯想到什麽,一把抓住百裏悲聲。
“你剛才說,尋常巫嗣是不能溝通天地、影響天象的是嗎?”
百裏悲聲點了一下頭。
祈寒酥後脊有些發麻,她的餘光瞥向窗外正在玩雪的邱婆子。
“那祈雨,算不算一種溝通天象?”
……
烏雲莊十裏外,一些朝廷人馬靜默着等侯,他們得到命令,原定的包圍圈未敢再前進一步。
有人對此不滿,那是一個高挑的男人,發絲半白,面貌卻很年輕,對着同樣靠在樹邊等候的文襄诘問。
“她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王會對她這樣優待,為了她,竟還容忍刺客……”
“鹿唳。”文襄淡淡打斷道,“你對你的殇民同族殺心挺重啊。”
那發絲半白的男人聞言,不為所動:“我自四十年前得到王的賜福長生,便奉其為主,任何人只要威脅到王的安危,無論是誰,當殺之。”
他這麽一說,四周駐守的其他人中,不免有一些熱切的目光投來。
沒有人不渴望長生不老,哪怕只是壽延百載,也是他們所不可想的。
但長嬴王可以,只要他想,他就能賜下長生……只可惜,如這名歸降的殇民所言,上一次這樣賜福,已經是四十年前了。
而越使用這樣的賜福,長嬴王就會變得越發“非人”。
非人是什麽?自然就是神,而受賜者則不可避免地成為其信徒。
文襄看着鹿唳的眼神有幾分感嘆,殇民的意志何其強烈,世代以滅巫為己任,長嬴王擁有最大的一份大巫的遺饋,自然也是他們的目标,可饒是這樣強大的執念,最終也變得像現在這樣,一切以長嬴王馬頭是瞻。
就像是……巫嗣對大巫一樣。
忽然,鹿唳轉過頭去,神色變得恭敬,他快步上前,為緩步從林間走來的溫槐序披上雪氅。
溫槐序的發上還帶着幾許冰晶,淡淡吩咐道:“不必圍剿了,散了吧。”
“可萬一那殇民又來行刺……”
“我另有安排。”
溫槐序說完,鹿唳便不再敢質疑,垂首和衆人一起離去。
文襄留在原地,一臉複雜道:“就這麽放任酥餅和一個逃犯,她還會回禹陽城嗎?”
溫槐序說撤了,就是真的撤了,所有的眼線、追蹤手段都斷掉,只要她得到百裏悲聲的幫助,想去哪兒他們都截不住。
“誰說我放她了?我只是想讓那個小殇民看清楚現在她選的是誰。”
文襄:“……”
溫槐序:“有話就說。”
文襄:“欲擒故縱,現在最喜歡扯頭花的年輕人都不屑用這種手段了。”
溫槐序:“你管的有點寬。”
“做臣下的哪敢管君侯的事,只不過……”文襄停頓了一下,道,“您只是為了這個?”
溫槐序眸底那散漫的神色慢慢淡去,烏沉沉的眼瞳映着滿山初雪,卻是比冰雪還要冷。
他不喜歡雪,那讓他想起僵死在茫茫天地間的故國。
“你覺得世上真的有不化的雪嗎?”
文襄一愣。
溫槐序繼續道:“翰翁還在的時候,曾經告訴我,萬物有其理,當人們堅信雷霆雨,皆出天然,放下對巫的盲信,他們就不會被侵染為巫嗣。自古至今,證聖學宮的存在已經昭示這條路行得通。”
“所以……”
“所以我想讓她也走一走。”
“她之前還想着逃跑,會願意嗎?”
“我總不能一直拘着她。”溫槐序屈起指節,抵住嘴唇,“她會明白,離開那座廢城之後,她還會有千千萬萬的故城。”
……
烏雲莊。
“那個‘妖孽’可有留下墳冢?”
面對祈寒酥問起當年那個被滅玄司圍剿的巫祝,邱婆子和着雪花咀嚼着柿餅,花了好半晌,才回憶起一丁點兒舊事。
“墳?沒有墳了,我記得那天下着暴雨,官府的人好像很害怕她的血淌入溪水,圍起來用火油燒了。”
這是朝廷的一貫做法,尤其是對這種巫祝,她的血一旦滲入水源,極有可能将水源化作詛泉。
“再後來,我記得那之後下了幾日的暴雨,土龍(泥石流)從山上沖下來,埋了半個莊子,連同她家也一起沒了。”
“她還有家?”
“有的,就在炭窯後,現在應該也只剩下一半了。”
百裏悲聲見她有動身的意思,連忙起身:“我跟你去。”
“你別動,他們雖然撤了,但以你的通緝令貼得滿地都是,還是少在莊子裏走動。”
“沒事,他們畫的不像。”
祈寒酥一噎,還是把百裏悲聲推回榻上:“我就是去看看,都不出村子,等會兒就會回來的,你看着邱婆婆。”
“那你把刀帶上。”
出來匆忙,祈寒酥自然沒有什麽武器在手,只覺得這口長刀煞氣彌漫,既炫且帥,實在很難拒絕,便依言帶在身上,囑咐百裏悲聲把藥吃了,便讓他和邱婆子安心養傷,自己去去就回。
朝廷的人馬不追離開,自然也不會有什麽危險,順着村落沿途找了半個時辰,祈寒酥總算在一處斜坡處找到半間破敗的小院子。
一踏入這裏,祈寒酥就覺得古怪,按理說那名巫祝和她的家人全都埋葬了,這裏卻還是有紙錢,而且數量還不少,新新舊舊的,有的挂在樹杈上,風吹日曬,乾涸凝結在上面,顯然是常年有人來祭拜。
更加古怪的是,随着她靠近,遠處的山石、屋頂、枯木上不知何時落下了許多烏鴉,它們歪着腦袋,烏溜溜的眼眸就這麽盯着她。
而在各種角落裏,她肉眼可見到了一些白色的骨頭片。
“果然有古怪。”
祈寒酥和它們對視着,足足過了半盞茶,她才肯定這群老鴉好似對她并沒有什麽敵意。
仿佛它們只是好奇,甚至從那盯視中,還帶着一些親近的意味。
“打擾了。”事到如今,祈寒酥也不可能退縮了,握緊了百裏悲聲讓她帶着的蝕歡,踏入了這半間院落裏。
院子裏很平整,幾乎是能修繕的都修繕了,桌子、水桶……還有孩子騎的小木馬,原本被破壞的,都拿新的木片一一修整,只是手藝顯然不太好,釘子都歪歪扭扭的。
祈寒酥的腳步幾乎輕得沒有聲音,她不敢從上鎖的正門直接突入,觀察了一陣兒,從卧房的窗戶裏瞄定了一個位置,俯身鑽了進去。
裏面沒有人生活的痕跡,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所有能看見的東西都擺得很整齊。
她拿起梳妝臺上一把梳子,上面刻着幾個字。
“贈姎兒。”祈寒酥念了出來,“是把大梳子,不太像是送給孩子用的,也就是說……這個能祈雨的巫祝女子,叫做‘姎兒’。”
這感覺很奇妙,迄今為止所見的一切巫嗣在祈寒酥眼裏都和妖孽別無二致,很少看見這麽有生活情趣的存在。
再往另一邊看,床上還有布老虎、繡線筐,不難想象得出,這本是安寧平和的一家人。
祈寒酥把梳子放回去,打算到正廳裏去搜索,卻發現卧房的門推不動,仿佛門後面有什麽重物壓着。
“難道是土石把廳堂淹沒了?不對啊……從外面看,應該是好的。”
祈寒酥喃喃着,好在她還算有力氣,道了聲告罪,便對着年久失修的門軸猛地一踹。
随着一聲清脆的碎響,一堆東西從破爛的門後湧了出來。
那是一堆被火燒過的頭骨,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整個廳堂。
這……這得是多少人?!
祈寒酥整個人呆住了,以至于她絲毫沒有察覺,一條高大的陰影出現在了她背後。
“你在我家做什麽?”
說時遲那時快,這句充滿殺意的話鑽入耳中的同時,祈寒酥整個人往下一矮身,躲過了背後的撲擊,而這一擊落空,“嘭”一聲巨響,震得屋梁上的灰塵撲簌簌落下。
祈寒酥擡頭一看,狹小的卧房對面,一個肌肉虬結、戴着羊頭面具的巫嗣正滿臉怨毒地盯着她。
他的喉嚨裏發出如同野獸般的咕嚕,祈寒酥頭皮發麻,卻不料手中的蝕歡像是生鏽了一樣,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此時巫嗣已經二度撲來,她只能連着鞘一道,當成鐵棍狠狠地對着對方抽了上去。
“嗚!”
祈寒酥好歹是從小乾重活長大,有幾分力氣,但砸在那巫嗣臉上,卻好似打在一座肉山上似的,反震之力震得她虎口發麻,指甲縫裏竟滲出血來。
該死,這什麽刀!
巫嗣仿佛也看出了她的窘境,嘴角的猙獰越發擴大,狠狠抓住刀鞘,眼中湧動着瘋狂的意味。
“女人,好、上好的人牲!我會把你烤得,很漂亮,送給她!”
祈寒酥滿臉錯愕:“她?你是‘姎兒’的孩子?!你沒死?”
“我沒死……你們該死!你們出賣她,該死!”
一剎那間,祈寒酥心中一片雪亮。
燒焦的頭骨、加上冰炭局的那幾條人命,都是這巫嗣在為他母親複仇!
他……他殺了多少人?!
“我會把你的肚腸留下,剝出骨頭……”巫嗣越發興奮,隔着面具也能看得出他的嗜血之意。
他已經算是永食人形了。
祈寒酥深吸一口氣,下一刻,巫嗣的重拳砸下,但卻聽铮錝一聲出鞘響,便見少女借着卸勢,把長刀抽了出來,對指甲中滲出的血流到了蝕歡上,讓她一瞬間有了些許暈眩,但很快,一股詭異的力量鑽入她的雙臂,仿佛自己已經無數次揮刀一般,着眼前的巫嗣一記橫斬!
血霧彌漫,這一刀比祈寒酥想象中厲害得多,巫嗣、連同他身後的梁柱都被生生斬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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