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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守沙人 “你才多大年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守沙人 “你才多大年紀,……




大漠的邊緣并無從黃沙到荒草的過渡,而是由一線枯綠倔強地圍在大漠外側,每隔數十裏,便有一座塔矗立着。




一列背着弓弩、頭頂鬥篷的人默然踏入沙丘上,他們身後跟着的年輕人拖着一袋袋乾涸的樹苗,在年長者警惕的拱衛下,挖開死氣沉沉的砂礫,直至下面的砂土微微濕潤,才将樹苗栽入其中。




“塔燈滅了,我去看看怎麽回事,你們繼續。”




沙漠邊緣寧谧的夜晚,中原那邊吹過來的風都是濕潤的,年輕人看着父輩向塔的方向走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背帶來的水粗暴地澆沃在樹苗周圍。




“真不想乾了。”年輕人對旁邊的母親說道,“我們為什麽不答應官府的邀請,遷居到水米豐美的地方去?”




母親說:“那不是我們的故鄉。”




兒子問道:“我們不是大夏人嗎,大夏就是我們的祖先打下來的啊?!”




母親沒有否認,沉默地栽種完屬于她的樹苗後,扔下一句“我去給你拿點兒吃的”,便轉身離開。




兒子孤獨地坐在樹苗邊,看着繁星,很久,很久,直到一聲虛弱的求救傳來。





他立即警惕地望去,只見來的是一個穿着官軍服飾、瘦骨嶙峋的人。應該是渴極了,開始喝自己的血,堅持到的大漠邊緣。




“求求你,救救我……給我點兒水喝吧。”




一見是官府的人,年輕人立即上前,把水囊遞到他冰冷的雙手裏,他立即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喝慢點。”年輕人開始搭話,“大人是哪裏來的?聽人說,最近出關的官隊就只有禹陽來的,您該不會%……”




禹陽來的大官,欠他一個救命之恩,想想就很讓人振奮。




就在年輕人開始暢想未來時,那喝完了水的大漠來客突然丢了水囊,赤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渾身抽搐着喃喃。




“不夠,好渴,我好渴啊……好人,你再給我點兒水喝吧……”說着,他一把抓住年輕人的手,力氣奇大,年輕人的骨頭幾乎都要斷了。




他這才驚恐地發現,對方的胳膊上全都是自己咬出來的牙印,他顯然是渴極了,竟是靠喝自己的血堅持爬出大漠的,而現在,這大漠來客要來喝他的血了。




“不、不……”就在對方一把将他撲到,要撕開其血肉時,“嗖”的一發冷箭穿過夜色,精準地命中了其眉心。




年輕人連滾帶爬地逃出去,才剛回到隊伍中,就被父親一腳踹在地上。




“族老教的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嗎?!那是僞裝成官軍的冰血巫嗣!警戒!點燈!”




随着他們将骨哨放到嘴邊猛地一吹,遙遠處的塔上,燈火驟然熄滅,與之呼應的其他燈塔,也紛紛熄滅了燈光。




很快,清澈的月光就照見了那些沙丘上逐漸靠近的人影。




他們人數不多,一百餘人左右,行屍走肉般向邊境挪動着,這一小隊人立即分散開張弓搭箭,可饒是他們箭法精準,卻仍有一些已經靠近了百步之內。




年輕人知道,一旦被這些冰血巫嗣靠近,他們必死無疑。




“父親,我們逃回去吧!”年輕人見拉扯不動父親,又向一側已經拔出刀的母親哀求,“我們又不吃朝廷的俸祿,憑什麽要替朝廷守着邊界!”




“兒子,你回去告訴族老,今晚的巫嗣我們拼死會攔下一半,但仍可能有五十名以上進入大夏境內,讓官府請滅玄司來處理……”




他的父母如同山一般絲毫沒有動搖,兒子卻崩潰了。




他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巫嗣亢奮地靠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你們到底是在效忠誰?!”兒子瘋狂大吼着,“叔叔嬸嬸、大伯大娘他們也是這麽死的!我們的王早就抛下了我們,他不會再回來了!什麽龍雀,都是假的!”




兒子淚流滿面,忽然,他看見母親手裏正準備拼殺的長刀落在了沙地上。




母親做了三十年的守沙人,甚至手刃過豺狼,絕不可能臨陣抛卻兵刃。




他呆呆地擡頭望去,只見一頭神明般巨鳥從大漠中飛來,巨翼劃過夜幕,翅膀上漫射的光,連群星都為之黯淡。




相反,那些瘋狂的巫嗣卻倏然都停在了原地,下一刻那神鳥對着大地俯沖而下,張口發出一聲嘯叫。




這嘯叫穿雲破空般掃過大漠,那些接近邊關的巫嗣在這一陣嘯叫中,突然七竅流血,朝着天空中那飛過銀月的神鳥張開雙手,既似複仇,又似膜拜,最終倒卧在了黃沙中。




……




“果然在這裏。”溫槐序垂視着那些逐漸淹沒在黃沙中的巫嗣,神色莫名。




祈寒酥在這龍雀上已經坐了半日,這半日中,她大多數時間都癡怔着看向大漠,什麽也沒說,因為每時每刻的風景都是不同的,而溫槐序也沒有打擾她,直至月上中天,來到了大漠邊緣,她才明白對方的目的。




他不止是想勸她離開大漠這麽簡單,他還想去找那些巡糧禦史官隊中失蹤的人。




官隊被巫嗣襲擊,沒道理只剩下地宮中那幾個,其他迷失在大漠裏的也都兇多吉少,而這些人……已經被轉變為巫嗣了。




祈寒酥看着那大漠的邊緣,被龍雀救下的人們。




他們既無感恩,也無驚懼,只是兀自怔立着,好似積攢了很多年無法言說的心緒。




“枕仙兒。”祈寒酥還是這麽習慣地叫他,“他們是什麽人?不像是住在大漠裏的。”




“他們的祖先曾經是這裏的人。”溫槐序緩緩道,“不過,他們現在自稱‘守沙人’,世代在大漠的邊界栽種草木。”




祈寒酥露出詫異之色,忍不住扶着龍雀寬闊的背部,微微直起身子。




那一座座漠海燈塔後,林木幽深地沉睡在月色下,如同是另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大漠。




“原來是他們……”祈寒酥喃喃道。




“你知道?”




“出鄉去,遠綠青,守沙人,好殺人。”祈寒酥回憶道,“小時候姆姆教過我,如果有一天嫁出鹽江城,只能跟着大夏的官道走,因為走別的方向,會遇上守沙人的村落,鹽江城的人,他們見一個殺一個。”




守沙人圍繞着整個大漠建起村落,造烽火塔,一旦發現有鹽江城的人出現在大漠邊緣,便會如同軍隊一樣集結,格殺勿論,是讓鹽江城頭疼的大敵。




他們并未歸附于大夏,盡管困苦,卻仍是世世代代圍繞大漠栖居,導致整個大漠除了險峻的邊界,只能走大夏朝廷的商路。




說話間,突然,有人擡起手中弩,對着低飛的龍雀猛地射了一箭。




這箭矢在暗夜中借着揚沙的大風,一瞬間命中了龍雀的翅膀。




龍雀發出一聲驚雲遏空的怒鳴,正要俯沖而下時,溫槐序一手握住了它的角。




“不要動他們。”




龍雀有些委屈,明顯認為這些守沙人在恩将仇報,可到底還是聽從了溫槐序的命令,轉身飛回到了大漠中。




良久,在看不到邊界後,龍雀落在了一處沙丘上,讓二人落下後,展開翅膀,讓溫槐序去看那刺着箭矢的創口。




“可以了,當年戰場上都被紮成刺猬了,還能連飛數百裏,怎麽如倒變得愛撒嬌了。”




說着,龍雀低下頭,嗚鳴着将身子伏在了地上。




溫槐序回頭對一臉好奇的祈寒酥道:“發簪借我。”




祈寒酥默默從發間摘下那發簪,以為他要給龍雀處理傷口:“我來吧,我擅長弄這個,只要它別啄我。”




溫槐序卻搖了搖頭,拔掉了刺在其羽翼上的箭,挽起袖子,用發簪的箭頭在手腕上橫劃了一下,讓自己的血滴落在了龍雀的翅膀上。




“你這是做什——”祈寒酥剛要問,下一刻,卻發現龍雀那不斷滲血的箭傷瞬間就凝成了傷疤,而傷疤也在短短幾個眨眼間迅速乾涸掉落,恢複如初。




“放心吧,它是我的戰騎,已經活了快一千歲了,就算不這樣做,過幾天也會痊愈。”




祈寒酥想起了喚嬰姥姥口中關于長生不老的說辭,遲疑着問道:“也就是說,你能讓……”




“沒錯,傳聞中的長生不老藥,就是我。”溫槐序故意把流血的手腕湊到她嘴邊,“我可比那個喚嬰姥姥實誠多了,想長生不老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祈寒酥驀地往後推了推:“我不要。”




溫槐序:“哦,為什麽?”




祈寒酥:“因為你看着不像那種十世修來的好人,感覺有詐。”




溫槐序聽笑了,道:“只是這樣?”




“也不止吧。”祈寒酥抱着膝蓋擡頭看天,“喚嬰姥姥和我說這些時候,我總想着,要是我真的跟她那樣,活個百八十歲的話,那我要先後送走爺爺、姆姆,皮皮……對,現在還要加個白貍,到最後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有點難受。”




“也許你在這個過程中,還會遇到一些新朋友呢?”




“……”祈寒酥把腦袋枕在膝上側眼看他,眼眸通透,好似采撷了頭頂上的星光,“枕仙兒,那長生不老的你,這麽多年,遇到幾個能說知心話的新朋友呀?”




溫槐序那總是流蕩着笑意的眼眸沉了沉,他沒有說話,也擡頭望着月亮。




很顯然,沒有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祈寒酥裹緊了他那雪青色的外衫,稍微挪過去一寸。




“沒事兒,你有什麽苦水可以跟我吐,我記不住事,轉頭就忘了,不會說出去的。”




龍雀也往這邊挪了挪,窩成一團,巨大的身軀充當着靠墊,讓溫槐序倚坐着。




“你才多大年紀,敢跟我交心?”




祈寒酥摸了摸龍雀光滑的羽毛,也往裏面舒舒服服地一窩。




“倒苦水還挑什麽年紀,皮皮經常誇我擅長當水桶。”




溫槐序失笑,拿起被拔出來的弩丨箭,緩緩道:




“苦水嗎……非要說的話,你還記不記得,在被漠蠶蛾蠱惑的時候,聽到一些風石天塹裏的怪響?”




祈寒酥略一回想,确實想起了在迷宮時,那些模糊的慘嚎。




“難道不是我的幻覺?”




“只有那些聲音不是幻覺,它是長嬴古國遭到天災時殘留下來的回響。”溫槐序道。




“枕仙兒,我一直想問,長嬴古國到底在哪裏?”祈寒酥想起喚嬰姥姥說過的先朝舊史,“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枕仙兒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子,随着沙子流水般從指縫間漏下,他開始緩緩講述道:




“你腳下的這片大漠,在很久以前就叫做‘長嬴’,意為長夏無冬的豐饒之地。後來,因為一場戰亂,或者說,一場天災,長嬴古國毀了,只剩下一座頹圮的孤城。”




“他們的王……是個不可理喻的暴君。帶着子民打着一場不可能贏的戰役……那一段征戰的日子裏,長夏之國,冰封千裏。”




“不過,他還是贏了,親手斬下了大巫的頭顱,獲得了大巫的一切。而也在他幾乎要踩着前朝的餘燼稱帝時,他發現,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變得逐漸瘋狂,認為他會取代大巫,成為天地間的新神。”




“于是他強迫那些曾為他舍生忘死的子民背井離鄉,焚燒他們的史書,将推翻前朝的功勳贈與兄弟……好似長嬴古國根本不曾存在過。”




“自然,長嬴的子民們不能接受,憑什麽他們失去了一切,卻不能享有功臣應有的待遇。他們要如同大巫麾下的巫祝一般擁有奴民和食邑,要其他部族的百姓見到他們如對英雄般跪迎……”




“然後,理所當然地,王被刺殺,而那些僅存的長嬴之民,也因此被流放,成為了游蕩的族群。他們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王,只能靠自己,一代代人試圖澆沃黃沙,播種樹木,寄望于有朝一日讓這沙海重新變回千年前的萬頃良田……”




聽到這裏,祈寒酥已經半夢不醒了,呢喃着道:




“良田……真好啊……只是不知道他們把樹種到鹽江城的時候,能不能接納我們……”




“不會的。在外人看來,鹽江城是惡人的避風港,一照面便是你死我活,大夏朝廷也攔不住。”




酥餅半阖着眼,忽然問道:




“枕仙兒,我也是惡人嗎?”




“……”




“我出生在這裏,吃着惡人賣的米,喝着惡人打的水,我是惡人嗎?”




她語調平靜,并沒有半分質問的意思,好似從小到大就習慣了被外人視為異類一般。




“你可以不是。”溫槐序同樣也平靜地答道,“睡吧,等天亮了,送你回家。”




作者有話說:




詞條:【守沙人】古巫朝時代治下有許多部落形成的小國,其中最大的一個被稱作“長嬴”。因不堪巫那殘忍的人殉制度,長嬴古國聯合各部拉起反旗,因而激怒大巫,在奮力抵抗下,舉國傾覆于天災下。在推翻了巫朝,斬殺大巫後,由于溫槐序不想建立第二個巫朝,便将勝利的果實拱手讓給最好的兄弟,也即大夏皇族的祖先。而長嬴古國的殘餘部在反抗大巫的戰役中付出了幾近滅亡的代價,卻沒有得到王應分給他們的貴族身份,憤怒之下刺殺長嬴王,但此時的長嬴王已經是長生不死的了。于是這些人不再以長嬴之民自稱,而是改名守沙人,守望着被大漠吞噬的故國,希望通過植樹造林消滅大漠。【龍雀】受溫槐序之血肉喂養而長生不老的古國戰騎,它的現世是長嬴王蘇醒的象征。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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