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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社火 “我說你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社火 “我說你呀




今日對鹽江城的百姓來說是個大日子。




尤其是數着缸裏比米面還少的淡水, 他們猶豫再三,還是難得拿出家裏為數不多的香油,點上燈火, 迤逦前往了接仙觀。




這是一種儀式, 家家戶戶拿上燈油, 随着祭獻的聖女一同祭獻入木筏上,只要湖中心的木筏燒着這些燈油的火焰不滅,湖裏的水就不會再變回詛泉。




合全城之力, 這樣的燈油也只夠燃燒三天左右, 如果送油的百姓點着燈回來,就表示社火節取悅神明成功了。




“今年行市不好,攢了這麽多油, 不知能換來多少淡水。”




“聽說城主府的鹽王爺病倒了, 咱們要不找幾個人偷着打條渠?”




“啊,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今年也沒瞧見城主府的人出來抓人姑娘去沉湖,唉,要是沒人獻祭, 不知道還有沒有淡水。”




“你可別吓我,沒水喝哪兒能行。我看酒鬼老康家的廚娘就不錯, 接仙觀的傩師要是真找不着人, 我就推薦她。”





路人們你一言我一語間, 燼雪湖畔已是人煙漸稠。




城主府的人在湖畔外拉起栅欄, 只有拿着燈油的人,才會被放進去。




就在此時,兩個披着厚實鬥篷、同樣手提油燈的人也剛好過了閘口,迅速隐沒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祈寒酥把兜帽和面紗拉了拉, 仰頭想去看看祭臺,卻發現即便踮起腳來,也難以越過面前的人牆,遂拉了一下旁邊的白貍。




“怎麽樣了?他們抓了誰家的姑娘?”




按照殷爺爺的說法,在社火節的儀式當中,美貌少女是必不可少的,古巫認為這樣的少女靈感強大,能溝通天地,安撫大巫銘曾被凡人殺死的怨恨。




而作為“恩賜”,當獻祭的少女死亡後,她的靈明将與大巫融合在一起,這也就是說明了為什麽祈寒酥在幻覺中看到的大巫有種非男非女的感覺。




白貍滿臉古怪地看着人牆那頭,直到祈寒酥又問了一遍,他才問道:“鹽王爺,也和我的體質是一樣的嗎?”




祈寒酥一愣,旋即反應過來,白貍指的是殇民那種重傷後急速痊愈的體質。




“鹽王爺?他怎麽了?”




“我捏斷了他的脊椎,但是他現在……好了。”




祈寒酥疑惑不解,白貍半跪在地上,讓祈寒酥踩着他的膝蓋去看。




祈寒酥也不含糊,撐着他的肩膀,總算看見了人群後的祭臺上,那紙紮的神像下面,竟真的是鹽王爺。




這個印象裏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此刻滿臉陰戾,但他伸直的脊背,和明顯強壯了一些的臂膀,還是讓祈寒酥為之錯愕。




鹽王爺喝了燼雪湖水,也被白貍捏碎脊椎,這都是她看着發生的。不出意料的話,餘生都要爬着度過了,怎麽會忽然痊愈了?




震驚間,人群裏傳出騷動。




“傩師!已經過午了,怎麽還不點火!是不是缺獻祭的女子!随便抓一個就是了,我們可不能沒有水喝啊!”




“你看俺婆姨行不行,剛過門,還沒碰過她哩!能換多少糧水?!”




這鬧動中,不少人已經有兩天沒喝上水了,此刻嗓子冒煙,個個都緊盯着燼雪湖的變化。




此時的燼雪湖呈晶藍色,漸次深入為靛藍、深藍,直到湖心的地方,有一座由湖鹽凝結成的白色島嶼。每年的社火節中,當聖女所乘坐的木筏沉入湖底,那座島也會随之沉入水中消失,這就表示湖水變淡可以自由飲用了。




祈寒酥也深感疑惑,如果鹽王爺重新掌權的話,沒道理不到城中搶掠少女拿來獻祭……總不會是他良心發現了,要和城中百姓一起共克時艱吧。




此時,戴着羊頭面具的傩師發話了:“大家安靜一些,衆所周知,鹽江城每年都會遴選聖女,以祈求神明賜福我們降下淡水。在此之前,一直都有賴城中百姓承接天命,但今日,城主不會再從城民家中擇選女孩了。”




說實話鹽王爺是個什麽德行,老百姓們這麽多年已經被蹂躏到知根知底的地步,一時間大多警惕地看着鹽王爺,不知他又要耍什麽花招。




鹽王爺站起身來,四周頓時安靜,他走上前去,一把扯下那少女的頭套,露出她一臉驚恐的俏麗面容。




“今年社火節,由我王某人的女兒來做這個聖女!”




王飲絮!




一陣嘩然中,祈寒酥呆住了,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城主府這位金尊玉貴的小姐。




王飲絮口中的布條被扯落,她凄聲道:“我不是你女兒,你怎麽敢這麽對我!我……我是大夏的帝姬!你敢這麽做,糧道不要了嗎?!”




她這麽一說,頓時有人慌忙去勸。




“鹽王爺!糧道可開不得玩笑啊!還是換、換個窮人家的姑娘沉湖吧!”




鹽王爺冷笑一聲,道:“你們以為朝廷真的想讓鹽江城活命嗎?把他們帶來的糧食拿出來!”




他一聲令下,有人将一個燒焦的米袋摔在地上,外層的焦殼瞬間,黃白色的粳米間,一些焦油混合着硝煙味兒散開來。




“朝廷來的所謂赈濟糧裏頭,全藏着火硝!目的就是為了一把火燒了咱們的糧倉,他們根本就不想讓鹽江城的人活命!而且不止如此,他們昨夜就騙走了最後一點糧水,已經逃往大漠去了!”




一瞬間,洶湧的怒罵聲混合着殺氣覆蓋了全場。




“殺了他們!”“追出去,他們應該走不遠!”




看着此情此景,王飲絮呆住了,鹽王爺還冷冷嘲笑着她。




“明白了吧,你就是那些人借以脫身的幌子。若不然,怎麽他們一開始不帶你走,反倒是留你下來斷後?”




“不、不是這樣的……”




“把你許給高文躍,就是看在這麽多年的父女情分,想拉你一把,你反倒是信了朝廷之人的鬼話。既然你無情在先,那就老老實實做個‘聖女’吧。”




聽到這裏,王飲絮耳中已是嗡鳴不斷,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你讓我見見丹若大夫,他們說她知道我的身世的,你讓我見見她!”




然而她的一切呼救都淹沒在了沸騰的人聲中,掙紮着被拖拽上了木筏,随着接仙觀的人用長竿将載着她和紙糊神像的木筏送離岸邊,她和岸邊的連接就只剩下了一根浸滿火油的繩子。




身後,是死寂的燼雪湖。




王飲絮萬念俱灰,而就在離開岸邊十步遠之後,火油繩子突然繃直。




她擡頭望去,只見一道火紅的身影站在岸邊,手裏拖着一口長刀,架在手持雨棍、戴着羊頭面具的傩師脖頸上。




“鎮癡寮的,你還敢出來!”憤怒的人群中,有人認出她,拿起石頭向她扔去,卻被白貍劈手接住,反丢了回去。




丢石頭的人哪裏受得住這力道,“嘭”地一聲,額頭血花四濺,直直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見場面安靜了下來,祈寒酥擺出一副兇相,道:“我們來不是為了破壞社火節的,前日我娘做下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擔,恩怨兩清,各位覺得如何?”




她說話時,根本沒有認錯的态度,人群中有受害者的,鐵青着臉道:“你想怎麽補償?!你能把城裏的糧食還回來嗎,還是把水變清!”




“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此時木筏已經被白貍拉回到了岸邊,祈寒酥挾持着傩師踏上木筏。




“今年的社火祭獻,讓我來。”




鹽王爺眼裏燒着怒火,道:“你的意思是,你要代替飲絮?!”




祈寒酥瞥了一眼狼狽的王飲絮:“我不是代替她,只是替我娘贖罪。若是鹽江城連這個機會都不給鎮癡寮,那我就只能把主祭的傩師一并宰了,各位是忍一時仇怨,共克時艱,還是一起玩完,城毀人滅?”




這句話說完,連祈寒酥自己的眉頭都不自然地跳動了一下。




她根本沒學過什麽修辭,但此刻這些話就像是刻在骨子裏似的,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鎮癡寮的,做聖女誰都可以,想把偷孩子的仇一筆勾銷,你未免太貪了!”




“我便是貪了又如何?各位還有得選嗎?”




果然如她所料,鹽江城的人吃硬不吃軟,一個個忍氣吞聲地望向做決斷的鹽王爺。




鹽王爺的神色古怪異常,但最後,還是退了一步。




“讓她去!把傩師還回來!”




祈寒酥也不客氣,一把将傩師推到岸上,随後扶起王飲絮,卻發現她還呆愣在原處,眸底甚至還帶着一絲恐懼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康掌櫃的話。




帝姬此人,極貪。




“怎麽不走,想死?”祈寒酥沒時間了,只能也一并把她給丢上岸,随後自己拿起撐杆,撐着木筏向湖中心劃去。




只是這個過程中,祈寒酥總覺得有一股異樣的視線粘在自己身後,不同于其他或憎恨或驚懼的注視,那更像是……一種濃濃的惡意。




她回過頭再次望向岸邊,沒發現什麽異常,只有一個人不太對勁。




今天的傩師,好像安靜得出奇,剛才挾持他時,也幾乎沒有什麽反抗。




祈寒酥并沒有這一點微小的異常放在心上,專注劃向湖中央。




“傩巫降福壽,長樂無昏晝……”




她口中喃喃念着,當她登上湖中心的鹽沙小島後,很快,岸邊的人把火油繩點燃,這繩子很有講究,每隔一段就有浮木做漂,以免繩子沉入水底。




此時明黃色的火一路沿着繩子竄燒,宛如一條撲食的蛇一樣,轉眼間點燃了木筏上的神像。




紙紮的神像中,一股香料的味道雜糅為焚香,伴随着煙霧升騰而起,轉眼間,握緊了蝕歡刀的祈寒酥就已經陷入到了熟悉的大霧當中。




正在揣度這次那遺骨産生的大巫幻象将以什麽形式呈現時,一個幽柔的聲音倏然從耳邊響起。




“我說你呀,一個沒看住,就又和人玩命,真是……小沒良心的。”




祈寒酥微微瞪大了眼眸。




當對方昊陽紋飾的袖擺映入眼簾,她想起了第一次和溫槐序見面的情景。




不是在自己家的那次,也不是在地宮……而是在夢中一片雪白的鹽湖中。




“跟我走吧,沒事的,我都解決了。”




祈寒酥動不了分毫,她幾乎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但能明顯感到他是在把自己往一個像是漩渦的幽深處拉扯。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斷斷續續地說着她所有想聽到的話。




“花了點兒時間,把那些麻煩事都處理了一下……垮着臉做什麽?”




“水底大巫的詛咒破除之後,鹽江城、不,整個大漠的水再也不會詛咒人了,焦渴病以後也會慢慢好轉吧。”




“可能到你老了之後,守沙人的林子就種到鹽江城門前了吧。”




“又不是生離死別,我走了就不能回來再看看你?”




真好啊,這就是她想要的。




肺腑隐隐泛出一股痛意,就像溺水了一般,周圍混沌的一切随着逐漸變深的霧氣,混淆着她的神智。




她見過這種場面的的,但是……她明明記得,第一次見溫槐序時,他是帶她去有光的地方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祈寒酥猛然一陣清醒,轉身便發現不知何時蝕歡刀已經落在了身後,她正要去撿,那如影随形的幻影如同卷住她全身的蟒蛇一樣,勾纏着她,喁喁低語。




“酥餅,你是不是……喜歡我?”




祈寒酥只覺得骨頭深處傳來一絲酥麻感,讓她的力氣飛速流失,根本碰不到蝕歡的尖。




而纏着她的聲音再度低語。




“你依賴我,希望我幫你解決一切事情,我做到了,今後就陪着我吧,我會讓你……長生不老。”




當“長生不死”這四個字鑽入祈寒酥腦中,她忽然猛地回身,拔下頭上沾滿蝕歡鐵屑的發簪,一下子刺入身後幻影的眉心。




一聲清脆的裂響中,祈寒酥感到自己刺中了迷霧中的什麽骨頭般的東西,随即再加了一把力氣,厲聲道:




“終于現出真身了……你該不會以為,那把刀是真的吧!”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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