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萬更 被圍觀的亨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萬更 被圍觀的亨利
聽到這個消息的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來,威廉·盧卡斯一家尤為驚喜。即使盧卡斯爵士已經是去觐見過國王的人了,但見到這樣身份的貴客也是少有的。
盧卡斯夫人和兩位盧卡斯小姐也對這位年輕的侯爵好奇極了,班納特太太一直在誇耀他是多麽的身份尊貴,儀表堂堂,可她們根本想象不出來能配得上克拉麗莎的人會是什麽樣的。
她們在梅裏屯的舞會上看到過那些邀請克拉麗莎小姐跳舞的年輕人,他們平時也是各位太太們想要做媒牽線的重點對象,然而只要站在克拉麗莎身邊,他們就會突然變得黯淡無光,平平無奇起來。
盧卡斯一家沒有好奇太久,亨利就來到了會客廳。他的氣質似乎更适合在陰雨綿綿,奢華與沉重交織的倫敦。平日裏那副有些陰郁威嚴的模樣在朗伯恩的陽光下大為衰減,顯得整個人有點呆呆的。
亨利實在是在倫敦等不下去了,他已經給了班納特一家一整晚入住的時間了,遲一天動身就是少一天與克拉拉相處的時間。
他也做好了可能會碰到這裏鄰居的準備,但還是小瞧了鄉村鄰裏間可以多麽的清閑,竟然一來就是一整家人。
班納特太太高興壞了,真是盼什麽來什麽,這日子過得可真順心,她熱情地接待亨利。
“亨利,你這麽早就來了。我就和你們說吧,這孩子一刻都離不開我們克拉拉。”她又轉過頭來和盧卡斯一家打趣,他們有點尴尬地點點頭,不知道在當事人面前就這麽大咧咧地評價是否合适。
亨利下意識地和克拉麗莎對視了一眼,他一進門就開始在人堆裏找她了,找了一圈才發現她坐在寫字臺那裏,正看戲般看着自己頭疼地面對一屋子的人。
雖然亨利能得心應手地應付各種社交場合,但他本質還是非常抵觸和不熟的人交流。她明明知道自己的性格,但還是幸災樂禍地在那裏偷樂着。
“班納特先生,班納特太太,班納特小姐們,查爾斯。”亨利非常标準地向大家問好。
查爾斯看到他來了,特別高興地跑到他的身邊,亨利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班納特太太這下終于可以當一回引薦人了,還記得在倫敦時公爵夫人總是能游刃有餘地為賓客們做引薦,她今天也能過一次女主人的瘾。
“亨利,這是我們最最親近的鄰居盧卡斯一家,這是威廉·盧卡斯爵士。這位是他的太太,還有兩位夏洛蒂·盧卡斯小姐和瑪利亞·盧卡斯小姐。”她神氣活現地介紹着。
亨利很配合地禮貌問好,班納特太太又把亨利介紹給盧卡斯一家。講完話後兩方人就開始大眼瞪小眼,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班納特太太希望克拉麗莎能過來開啓一個話題,被寄予厚望的人卻低下頭,若無其事地忙着自己手頭的事情,班納特太太只好硬着頭皮順着剛剛沒說完的話題往下說。
“亨利,你來的真早,想必一早上就出發了吧!”
“是的,克拉麗莎小姐在臨走前再三囑托讓我早點過來,可能是因為她一刻也離不開我,所以我很早就動身了。”
亨利的回答讓班納特太太有些猝不及防,大家全都看戲般看向克拉麗莎,她特別無語地擡起頭,亨利這才眨眨眼睛。
“開個玩笑而已,是我想早點結識一下觐見過國王的盧卡斯爵士,感受梅裏屯一百多號人的公開舞會,鄉村的農舍,還有希爾太太制作的最新鮮的食物。”
幾個妹妹們聞言都笑出了聲,顯然亨利還對第一次見面時班納特太太怎麽吹噓自己的家鄉記憶猶新。
“說起來,明晚在梅裏屯還真的有公開舞會。”夏洛蒂插話,“你們打算一起去嗎?”
班納特家的幾位小姐都興奮起來,她們已經太久沒有參加過這種歡快又随意的鄉村舞會了。
“我們當然要去!”凱瑟琳歡呼:“我們要穿上最漂亮的裙子,讓它們在我們的門店裏一售而空,這真是太棒的機會了!”
亨利沒想到自己只是随口客套一句,難道明天真的要去跳舞嗎。他有些騎虎難下,簡突然期待地打斷他的思緒。
“索恩福德侯爵閣下,你走之前賓利先生有沒有提過他大概什麽時候到呢?”
這個問題他還真的知道答案,“是的,查爾斯讓我帶個話,達西先生臨時起意想帶他的妹妹喬治安娜小姐來這裏呆上一段時間,他們會接上她後從彭博裏一起過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他的自作主張。”
“什麽!”這下變成伊麗莎白的反應最大了,達西先生曾經和她提及過他年輕的妹妹喬治安娜,說她性格羞澀腼腆,十分和善可親,兩位一定能相處得來的。
伊麗莎白聽到他的暗示後害羞極了,她也從賓利小姐的口中聽說過,達西小姐是淑女中的典範,多才多藝又性格溫和。伊麗莎白也對她好奇極了,只是一想到她們就要見面了,內心又有些緊張起來。
“那我們一定要提前為她準備好房間才行!”伊麗莎白立刻意識到這一點。
這次來鄉下休閑過節的朋友比較多,像法拉第這樣比較熟悉親近的朋友會自發地住在鎮上的旅館內,比安卡一家和莎拉·伯納德一家暫住在班納特府,而如果還要另外加一位不太熟悉的達西小姐,她是肯定要住在尼日斐莊園的。
看到大家開始熱火朝天地商量起喬治安娜小姐要來的安排,克拉麗莎左顧右盼,這真是一個趁機逃跑的好時機。
她站起身像模像樣地行了個禮:“索恩福德侯爵閣下,您一定還沒有參觀過我們漂亮的尼日斐莊園吧!您是否賞臉,讓我有這個帶您參觀的榮幸呢?”
班納特太太怎麽可能放她跑掉,立刻出言反對。
“好了克拉拉,別在這裏犯傻了,亨利還要在這裏呆這麽久,有的是時間慢慢去逛這不大不小的莊園。現在你就行行好,陪着我們聊聊天怎麽樣?快點坐下來,坐下吧!”她熱情地催促。
克拉麗莎從媽媽說這莊園不大不小開始就忍不住翻白眼了,亨利迫不得已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旁邊挨着正在安靜聽八卦的盧卡斯爵士,他局促地點頭問好。
克拉麗莎本來還很不滿意亨利沒有激烈反抗的,現在看着他現在渾身難受的樣子,心裏頓時又平衡了。
“所以……克拉拉,你和索恩福德侯爵閣下又打算什麽時候訂婚呢?長姐還沒有好消息傳來,簡就已經訂婚了,這種情況可不多見。”瑪利亞·盧卡斯相對于她的姐姐性格要更加活潑一些,不過卻沒有她姐姐那般會察言觀色。
“瑪利亞!我想他們心裏都有數的,你這麽問太失禮了。”夏洛蒂雖然也很好奇為什麽這兩個人一直不訂婚,但當着班納特一家人和索恩福德侯爵的面就這麽問出來還是有些冒犯。
萬一他們的情感并沒有班納特太太吹噓得那樣穩固那可就太尴尬了,畢竟克拉麗莎再優秀也只是一個鄉紳的女兒,而對方的家世已經不是用高攀可以概括的了。
“什麽訂婚?怎麽沒人通知我?”克拉麗莎終于大發慈悲地從寫字臺前慢悠悠地晃了過來,坐到了簡的右手邊。
她這種帶着漫不經心笑容的表情家人都已經很适應了,但在民風淳樸的鄉村還沒有淑女會用這樣的語調和表情講話。
“就是訂婚呀?”瑪利亞也懵了,“你們不打算訂婚嗎?”
“多謝你的關心,瑪利亞。我向你保證,等我知道我要訂婚時一定會親自告訴你的。”克拉麗莎表情真摯地點點頭,說出一句沒有任何意義的廢話。
班納特太太正寄希望于能借鄰居的口多催促這倆人趕緊定下來。“亨利,說點什麽,你們兩個別折磨我可憐的神經了!”
“班納特太太,您知道我向來都聽她的。她說我們現在是摯友,一般這種關系的人是不需要訂婚的。”亨利也同樣無辜地看向要暈過去的班納特太太。
自從那天晚上在薩默塞特莊園發生的事情後,他已經對結婚這件事徹底釋然了。世俗的約束對于這位灑脫的年輕侯爵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只在乎克拉拉眼前是否幸福。
看着盧卡斯一家大為震撼的表情,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妹妹笑倒在沙發上,“這就是為什麽我這麽喜歡倫敦!”凱瑟琳笑得要喘不過來氣了。
“在倫敦你可以為任何一種關系找到合适的稱呼,不過話說回來,索恩福德侯爵,我們都是從到了倫敦以後才認識的你,還從來沒有聽過你和克拉拉初遇的故事呢,快給我們也講一講吧。”
凱瑟琳的問題瞬間就引燃了大家的興致,其實大家都對這兩個人從前的事情好奇極了,但克拉麗莎總是那麽的忙,亨利又不是很好接近,總是沒有合适的機會去問一問。凱瑟琳的問題簡直是道出了大家的心聲,都開始催促起亨利講一講從前的事情。
克拉麗莎反而先開口了,這個問題也起了她懷舊的興致。
“我們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索菲娅組織的什麽小型聚餐上吧?那時候我才到倫敦幾個月,還住在舅舅家裏。”
“那時候亨利大概就像查爾斯這麽大,甚至也就和你現在這麽瘦,不過可能比你高一點。”
克拉麗莎一邊說一邊比劃着,她的話讓大家都下意識看向查爾斯。
查爾斯也正投入地聽着呢,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瞬,他完全想象不出來自己這個年紀的索恩福德侯爵是什麽樣的。
“我還記得他留着淩亂的黑色卷發,臉色像從來沒有曬過太陽一樣蒼白。和他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從來不會直視對方的眼睛,臉上也沒什麽笑容,和他溝通交流實在是很費力。”
“是的,那一年我十二歲,克拉拉十五歲,我們之間完全沒有共同話題。不過說到眼神接觸,和克拉拉交流過的人應該都能理解那種感覺吧?她的眼睛就像盯着獵物一樣審視着你,這會讓人不安極了。”亨利笑着補充,說到克拉拉看人那具有壓迫性的眼神,除了簡的其餘妹妹都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你們都這麽覺得?我可從來沒有這麽想過!”簡好笑地看着大家特別有共鳴的樣子。
“簡,那是你從來沒有和克拉拉一起工作過。”莉迪亞假裝生氣地哼笑了一聲,“等你明年就知道了,她總是比你快好幾步,你只能心慌地強迫自己努力跟上,那種滋味可不好受。”
“克拉拉第一次連環問我問題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流冷汗了。”伊麗莎白也完全理解那種感覺。“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就是想到什麽說什麽。最後她結束後我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首先,你一直做得很好,莉齊。”克拉麗莎很自然地誇了自己的妹妹,“其次,我哪有這麽多所謂的壓迫感,你們真是都太誇張了!”可惜她的話沒有收到任何贊同。
“查爾斯,你也覺得我很難跟上嗎?”克拉麗莎問,查爾斯搖搖頭,他從來不覺得和克拉麗莎交流有什麽困難的,他喜歡這種有來有往的溝通模式。
“不過回到朗伯恩以後,克拉拉就放松很多了。”伊麗莎白笑着評價,瑪麗也開始發表她很久沒有進行的哲學思考。
“倫敦的紛繁複雜誠然使人目眩神迷,被新奇的事物與奢華的社交活動所包圍,仿佛置身于世界之巅。然而這樣的亢奮往往轉瞬即逝,緊接着就為難以名狀的焦躁與不安包圍着。
我時而為跻身于上流社會而沾沾自喜,時而又因為目睹世态炎涼而憤懑不平,而這次回到家,我想我終于理解了為什麽父親總是追求內心的平靜。沉迷于都市浮華之時,往往錯把浮躁當作活力,把虛榮作為追求,我想我們都要學會如何安放自己的靈魂。”
瑪麗說完她的一長串哲思,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克拉麗莎沒覺得她說得有什麽不對,但她更覺得妹妹板着她年輕的小臉說出這種老成的話實在是太可愛了。
莉迪亞努努嘴:“我可沒想這麽多,我就是覺得每天有漂亮的衣服穿,還有好玩的舞會和帥氣的軍官,這樣的生活實在是太美好了,至于你說的什麽虛榮啊浮躁的,我是半點沒感受到。”
“其實我完全能理解瑪麗所說的事情。”伊麗莎白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真正聽進去了妹妹在說什麽。
她以前總是對瑪麗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見,覺得只要她一張嘴就是一些腐朽空洞的大話。而她現在已經變得更有耐心,為人也更加謙遜,她才發現放下偏見,其實瑪麗的內心世界豐富極了。
“我剛到倫敦時也是那樣,內心總有無名的火在燃燒,無論別人在說什麽我都會下意識地反駁。”伊麗莎白回想起當時特別愛拱火的自己,她都快忘記自己還有那樣一段煩人的時期了。
“沒錯!當時每個人都有差不多的毛病,我都不知道為什麽火藥味會這麽濃!”凱瑟琳聊着聊着仿佛進入了一種微醺的狀态。
“噢!你們還記得第一次去布萊特伍德莊園的時候嗎?莉齊,克拉拉和索恩福德侯爵大吵了一架,我當時被吓得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了——”
克拉麗莎和伊麗莎白重重的咳嗽聲也沒有挽救凱瑟琳的大嘴巴。簡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家的表情,瑪麗一臉完蛋了的樣子,莉迪亞眼裏全是看熱鬧的興奮,而查爾斯覺得自己真是錯過了太多精彩的事情。
“什麽吵架?基蒂,你們在說的是什麽吵架?”班納特太太也顧不上還有客人在旁邊了,連忙警惕地高聲追問。
盧卡斯一家人看着班納特一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決定安靜地坐着不發表意見,畢竟他們其實還挺想聽下去的。
“Oops,說漏嘴了,不好意思。”凱瑟琳的表情一點也沒有說漏嘴的尴尬或者歉意,沒心沒肺的樣子讓伊麗莎白看得牙癢癢。
“沒事的媽媽,那都是很久以前的小争吵了,不值一提。”伊麗莎白馬上救場,簡也在旁邊特別配合地點頭,表示莉齊說的完全沒錯。
“不值一提的小事能把基蒂吓得不敢動?你們這些孩子究竟還瞞了我多少東西啊!”班納特太太看着女兒們沆瀣一氣的樣子,要不是基蒂說漏了嘴,她一點也不知道還有這回事。要知道那天在餐桌上她可一點也看不出來氣氛有什麽不對呢。
作為這件事的另外一位主人公,亨利似乎完全沒有加入對話的資格,不過他也不太想談論這個話題。他一直很後悔當時為難了伊麗莎白小姐,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如今自己會和克拉麗莎的妹妹們保持着這麽頻繁的接觸。
伊麗莎白當時雖然大度地表示原諒了他,但自從大家關系變得親近起來後,她從來不會放棄在各種私下聚會的場合提及起這件事,讓亨利尴尬已經快成為她的一種惡趣味了。
盡管人們都稱贊伊麗莎白小姐有一雙會笑的漂亮眼睛,但當她笑着看向自己的時候,亨利總會有種不祥的預感,這都是他為一時沖動付出的代價。
亨利無意間和盧卡斯爵士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露出尴尬又禮貌的微笑,随即立刻把頭撇向兩邊,只覺得這個客廳變得有點難熬了起來。
“好了好了,我們不聊那件事了,克拉麗莎這裏還沒有問完呢!”凱瑟琳機智地又把話題掰了回來,大家這才發現話題聊着聊着就偏了,亨利也正好想轉移話題。
“剛剛克拉拉說的那些我有幾點想要糾正,她說我們是在母親的一次聚餐上認識的。
首先,那是一場文學沙龍,我是完全被迫參加的。我還記得主題讨論的是對威廉·華茲華斯《抒情歌謠集》中序言的看法,克拉麗莎當時可真是口若懸河,洋洋灑灑,意氣風發。”
克拉麗莎也終于想起來當時具體的情況了,“天吶,還真是這樣。當時我太需要出頭了,可以想象我會多麽的急于表現自己。”
她都快忘了以前那種需要抓緊每個露面的時機去結識人脈的時期是怎樣的感受了,現在只要她出場的地方,她已經完全無需再做自我介紹。
“恭喜你終于想起來了,不過那其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第一次和我母親交談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的小廳裏,聽到了你們的全部對話。”
“什麽?我竟然從來不知道這一點。”克拉麗莎驚訝極了,“那你為什麽不出來?”
“因為我不想和陌生人說話,所以我躲進去了。”亨利一臉“這還用說嗎?”的表情,大家一想到他現在的性格,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無意冒犯,但是當時我母親一天要見的人可多了,全是一些自以為懷才不遇的藝術家。我母親哪怕對他們的作品不太認可,也會好心地給他們一點錢,把他們打發走。”
“所以你一開始覺得我也是上門要錢的?”這和克拉麗莎想象中的場景大相庭徑,她還自戀地以為亨利從小屁孩時期就暗戀自己呢。
“不然呢?”亨利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這兩個的對話帶着一種淡淡的幽默,每一句都在感動與意外之間反複橫跳,讓人啼笑皆非。
“我還以為你會對克拉拉一見鐘情呢!”伊麗莎白說出了克拉麗莎不好意思說出來的話,她真是覺得有趣極了,“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麽?”
“然後我們在莊園裏遇到過很多次,不過我每次都會特地避開她,因為和這種人相處總是讓我很有壓力。
我甚至不需要多了解她,光看她的神情和肢體語言就知道這是個特別強勢且有野心的人,還急需一個踏板進入新的社交圈,所以我很難對她喜歡得起來。”
克拉麗莎已經沒話說了,她覺得自己需要全部重新地審視自己的回憶了,否則她怎麽覺得事情的經過完全不是這樣的呢?
“所以到底是什麽時候你對我的印象好轉起來的呢?總不能是兩三年後吧?”克拉麗莎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論誰發現以為喜歡自己的人其實一直讨厭着自己,即使是克拉麗莎這種平日裏非常鎮定的人也感覺尴尬得想直接離場。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亨利的眼神總是那麽坦誠與真誠。他就是這樣一個純粹又較真的人,這也是克拉麗莎最喜歡他的地方。
“可能是我第一次好奇地翻閱《淑女前沿》的時候,你的文字讓我感覺可以觸摸到筆者的靈魂,也有可能是你找到躲起來的我,和我一起坐在樓梯的臺階上聊天,告訴我忠于自我比合群需要更多的勇氣。也有可能是你堅定地說服我的父親說什麽也要拿下造船廠的時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眼睛原來可以燃起這麽洶湧的火焰。”
随着亨利的回憶,整個客廳都安靜下來,大家都沒有預料到這樣随意的交談會突然發展成這麽動人的告白。
像有點感性的伊麗莎白眼眶都有些濕潤了,她一方面因為亨利毫無保留的情感而感動着,為自己的姐姐的幸福而快樂。另一方面她也從這只言片語中看到了克拉麗莎初到倫敦時的窘迫。她必須要抓緊每一個機會,向不同的人推銷自己的才華,才能換來這樣一個真正遇到賞識之人的機會。
正是因為她自己承受了所有的辛苦與難堪,她的家人才能過上優渥的生活,自己也才能在她的羽翼之下快速地成長。
克拉麗莎在感動之餘也有點慚愧,因為她當時真的只把他當作弟弟來看待。說實話,除了自己當時想做的事情,她根本就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任何人身上。
即使在這麽多年的相處中,亨利早在她的心裏占據了親人一樣的地位,她也同樣有更多同齡的女性朋友可以傾訴心聲。
可以說她雖然很關心與愛護他,但從來沒有好奇過這位沉默長大的年輕貴族生活裏都發生着什麽事,他的思想又是怎麽樣的。
這可能就是為什麽當亨利突然向她求婚的時候,她真的被吓壞了,這樣的驚吓一點也不亞于身邊一直以為不會說話的人突然開口講話了,況且他還挑了一個她最最憤世嫉俗的時期。
“我想倫敦一定是個大城市,原來那裏的友誼是這樣的。”夏洛蒂的話語打破了有點感動的氣氛,大家又都笑了起來。
克拉麗莎很高興這些回憶都能笑着被提起,這說明人生已經步入了新的軌跡。
“所以明天的梅裏屯鄉村舞會你會去參加嗎?索恩福德侯爵。”莉迪亞又把問題引回這個差點被遺忘的點上。
亨利實在是太佩服這姐妹二人了,無論話題被扯到多遠的地方,她們始終都還記得自己想問的問題是什麽。
“克拉拉去我就去。”他最終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于是姐妹們都把目光看向了克拉麗莎。就在克拉麗莎想要推脫時,威爾考克斯先生又笑着進來了。只是這一次他的笑容有些微妙。
“梅裏屯的菲利普斯夫婦,朗伯恩的戈爾丁一家,金一家,布朗傑一家,朗太太攜兩位侄女前來拜訪。”
一屋子的人再次都站了起來,亨利還保持着客人的禮節,克拉麗莎已經徹底驚呆了。
“別是在逗我吧?我們這裏總共才幾家人啊?”克拉麗莎說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門口已經傳來了菲利普斯太太的大嗓門。
“天吶!不敢相信這一天真的來了,這一路真的太漂亮了,尤其是莊園出現的那一刻,我都不能呼吸了!”不等威爾考克斯先生通報,菲利普斯太太就親熱地和她的姐姐擁抱在一起,這位老管家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話,站到了一邊。
“噢,快看看你們大家,才小半年都已經長大了太多了,不愧是在倫敦生活的姑娘們,我都快認不出你們了!”她端詳着自己的兩個最愛的兩個姨侄女。
凱瑟琳和莉迪亞本來就高挑貌美,在生意上獨當一面後更添從前沒有的飒爽果斷,菲利普斯太太左看右看,只覺得新奇又喜愛。
凱瑟琳和莉迪亞接待着她們最愛的姨母,其他的鄰居們也都和班納特一家人問好。偌大的客廳突然變得擁擠起來,混亂間甚至都難以一眼望盡遠處都來了哪些客人。
“你說說有多巧,之前來信說你們昨天回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今天來拜訪你們家。”金太太帶着她的女兒金小姐和班納特太太問好,與其說是問好,不如說是大家逮着第一眼見到的班納特家的人就說起話來。
客廳已經徹底陷入混亂,充裕的座位也完全不夠用了,大家都選擇站着聊着天,寬敞又精致的會客廳仿佛突然變成了梅裏屯的早集。
趁着混亂亨利悄悄地走到了克拉麗莎身邊,之前要不是有盧卡斯一家在,他早就坐到克拉麗莎旁邊了。
“班納特小姐,我們一起逃跑吧,怎麽樣?”他湊到克拉麗莎的耳邊輕聲低語。
克拉麗莎側身仰起頭,他突然離得這麽近,她能看到他濃密的睫毛和褐色眼睛裏自己的倒影。他沒有像現在流行的那樣蓄胡子或者鬓角以示陽剛之氣,因為克拉麗莎曾經提過喜歡別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在看什麽呢,這麽專注?”他忍不住問。
克拉麗莎的綠眼睛就這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亨利的心跳又加速起來。
“什麽?你剛剛說了什麽?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克拉麗莎看着他的薄唇一張一合,奇跡般什麽都沒有進自己的腦子。
“我剛剛說——”
“亨利,快來見見我的妹妹,克拉拉的姨母菲利普斯太太。”班納特太太的聲音響起,亨利認命般嘆了口氣。
“算了,當我什麽也沒說吧。”
班納特太太的一聲亨利讓整間屋子裏的人都看向這裏,每個人眼裏都帶着好奇的打量。
沒有辦法,在班納特太太的不懈努力下,附近的所有鄰居都已經聽說過這位的存在,只是沒想到今天一來就能看到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
亨利已經逐漸對這樣打量的目光脫敏了,這裏的人簡單又熱情,他只需要把每個人都當作是班納特太太對待,這樣真正接受到的強度就會好很多。
“菲利普斯太太。”他認真地向菲利普斯太太問好,就像一個謙遜有禮的後輩,即使按照禮節而言,全屋的鄰居都應當向他行禮。
幾位太太都想上前好好和他熟悉熟悉,其中還有一點不為人知的原因,那就是班納特太太不知道什麽時候聽說亨利曾經給克拉麗莎的好幾位朋友都找到過合适的丈夫,她非常自然地把這條情報加到了信件裏。
這對于班納特太太來說是一件可以吹噓的趣事,但對于幾位家中有年輕姑娘的太太而言,這可是她們的大救星。
看着目光全部被亨利吸引,克拉麗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亨利不喜歡這種環境,她得幫他轉移火力。
克拉麗莎一把拉過也很無助的查爾斯。“姨母,快看看這個可愛的孩子,他叫查爾斯·狄更斯,我最近打算收養他當我的兒子,你們覺得怎麽樣?”
這下如克拉麗莎所願,所有的關注真的到她身上了,每一張臉上都是極度震驚後的空白,查爾斯也更是驚恐極了。
目的達成,克拉麗莎松開了被揪住衣領的查爾斯,讪讪地笑了。“哈哈,開個玩笑,我可不是做母親的料。不過仔細想想,我特別擅長在心情好的時候逗一逗小孩,然後獲得他們的喜愛。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我可能會成為一名世俗意義上的好父親。”
看看大家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表情,克拉麗莎覺得太好玩了,無意間報複了鄰居們一窩蜂湧到自己家湊熱鬧的困擾,真是舒心極了。
班納特太太反應過來,也不管有這麽多外人在了,沖過來就想揍她,克拉麗莎立刻躲到了亨利的身後。
“我真的是開玩笑的,息怒,求求你息怒吧!”克拉麗莎一邊求饒一邊欠揍地笑着。
亨利特別講義氣地攔住了如母雞般憤怒的班納特太太,他總是能第一時間領悟到克拉麗莎的惡趣味,邊攔也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要不是查爾斯的父母正在倫敦生活得好好的,我也完全不介意收養他的。班納特太太,你不得不承認,查爾斯實在太讨人喜歡了。”他是克拉麗莎惡作劇的最佳副手,求情般地火上澆油。
“啊!我真的服了這兩個人。”簡剛剛也被吓了一跳,狠狠松了一口氣,轉頭發現伊麗莎白也笑得歡快。
“怎麽了!難道你沒有被娛樂到嗎?克拉拉一直都這樣,看看大家的臉色,你不覺得很好玩嗎?”簡無奈地搖搖頭,也忍不住笑了。好吧,看着剛剛大家都吓壞了的樣子的确挺有意思的。
唯一受傷的查爾斯被班納特先生安慰地拍了拍後背,“你得習慣她性格裏小惡魔的部分,它時不時就會冒出來吓大家一跳。”班納特先生對此頗有心得。
幾位鄰居這下也知道克拉麗莎是在開玩笑了,解圍般地表示她真是個風趣幽默的姑娘。亨利突然被朗太太這句評價又戳中了笑點,正經的表情差點沒有維持得住。
他知道剛剛克拉麗莎是想讓自己舒服點,經過她這麽一鬧,亨利突然就對和這一屋子人打交道完全不排斥了。
克拉麗莎用行動告訴他,只要他們願意,随時都可以扔下引來腥風血雨的炸彈,然後一起逃離這裏,而這些人只能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所以……亨利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麽叫你的話。”朗太太非常自然熟地就改變了稱呼,她還有兩位未出嫁的侄女,查爾斯·賓利她們沒有把握住,這一次一定要先下手為強才行。
“聽說你對為年輕姑娘們尋找一個好人家很是在行,能不能先為我們介紹一下要到訪的賓客,讓我們能有個準備呢?”朗太太畢竟是有求于人,擺上了她最最真誠和藹的表情。
話音剛落,凱瑟琳和莉迪亞就爆發出雷霆般的大笑,今天一整個下午可以說是混亂不堪,但對于這兩位愛看樂子的女孩而言真是精彩連連,這下輪到亨利的表情變得空白了。
“抱歉,您是說的我嗎?”他一臉莫名地指了指自己。
莉迪亞和凱瑟琳兩人誇張的笑聲一浪接一浪,兩個人要彼此扶着才能勉強站立。朗太太暗恨這兩個姑娘壞她正事,但表面上又不得不保持得體的微笑。
“沒錯,班納特太太說你對此頗有經驗。”莉迪亞和凱瑟琳笑得快要暈厥過去了,剩下的幾位班納特小姐也忍着不能笑出聲,只有班納特太太一個人表情尴尬,她沒想到朗太太見到亨利的第一面就這麽直接地提了這件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們兩個年輕姑娘就不能安分一點麽,從小就沒有一個淑女的樣子。”朗太太煩不甚煩地拿凱瑟琳和莉迪亞出氣,可惜她面對的可是特別不好惹的兩位。
“看在上帝的份上,倫敦的客人是來這裏度假的,不是拉過來像動物一樣配.種的。”莉迪亞一臉挑釁地看着朗太太,眼見着兩方要吵起來了,簡和伊麗莎白連忙開始做和事佬。
這個家實在是太混亂了,父親作壁上觀,母親大放厥詞,長姐和妹妹們都愛拱火和湊熱鬧,兩個年長的妹妹都感覺自己為了這個家操碎了心,無可奈何地對視了一眼,都感到十分心累。
“大家今天都留在這裏用晚餐吧!正好給我們莊園裏的廚子提提建議,再商量一下聖誕節期間的舞會,怎麽樣?”
聽到兩位班納特小姐的邀請,朗太太也知道自己今天是得不到答案了,非常順水推舟地下了伊麗莎白給的臺階。
鄰居們自然沒有不答應的,紛紛表示能在這裏共進晚餐是一項殊榮。班納特太太趁機提議要帶大家逛一逛別墅,人工湖和花園,還可以一起在露臺上欣賞美輪美奂的日落,最後享用一頓豐盛的晚餐。
在各方人馬的共同努力下,拜訪的最初目的總算是回歸了正軌,大家都把話題限制在點評這座莊園是多麽的氣派,或者贊美最近大家是多麽的容光煥發上,再沒人提起任何節外生枝的話題,整個下午也在輕松愉快中度過。
直到晚餐時分,大家都沉浸在豐盛美味的宴席和優雅精致的餐桌布置上。菲利普斯太太突然提起由于大家秋天離開得太早,還沒來得及完全熟悉民兵團裏的一些迷人的軍官。
莉迪亞表示她早就不在乎什麽民兵團啦,菲利普斯太太卻表示不贊同,“明天你去梅裏屯的舞會就知道了,這位年輕人親切又讨喜,福斯特少校也對他贊不絕口。當時我就想着一定要給我的寶貝姨侄女們盯緊了,可不能讓別的小姐捷足先登。”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餐桌上幾位默不作聲的年輕小姐們,尤其是那位金小姐。聽說她可是對這位年輕軍官頗有好感。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金小姐的一片芳心注定是要錯付了。
“我想這位軍官會對我的寶貝們很是喜歡的。”菲利普斯太太得意地邀功,“當我和他提及我聰明的姨侄女們在梅裏屯開起自己的門店後,他對這件事感興趣極了,拉着我連連打聽。
有的男人就是喜歡這種有頭腦的女人,更不用說我透露給他班納特家姑娘們的相貌更是一等一的漂亮。如果這件事成了,我的好姐姐可要好好感謝一番我的苦心。”
您可別再廢苦心了,克拉麗莎心想,“那這位一表人才的軍官到底叫什麽呢?”她感興趣地問,心裏已經有了猜測。
“喬治,他叫喬治·威克姆。”看得出威克姆先生已經完全贏得了菲利普斯太太的歡心,名字喊得親切極了。
克拉麗莎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拿起跟前的葡萄酒杯猛喝了一口。柯林斯先生,喬治·威克姆,喬治安娜,達西,伊麗莎白,莉迪亞全部聚在了一起……老天啊,這真會是一個熱鬧無比的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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