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河燈 (正文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河燈 (正文完)
從乾宮出來時, 天色還未徹底變暗。稀稀落落的燈火亮在暮色中,彌散的暖意驅散了入冬的冰寒。
街上的人比溫汣記憶中還多,幾乎稱得上摩肩擦踵, 若從上方看,行人手中的提燈大概也能連綴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戚凜走在他身側, 虛虛将他攬着,不動聲色隔開了人流。
他們被人流裹挾着走了一小段,沿路是擠擠挨挨的攤子、吵吵嚷嚷的商販。
溫汣腳步一頓。
一座茶棚忽然闖入他的視線。他覺得眼熟, 盯着它端詳了片刻,才從記憶中翻出些微痕跡。
“它還在啊。”見他駐足, 戚凜也循着他的視線望去, 聲音中多了分笑意與懷念,“——說書的也還是當年那人。過去看看?”
三年前的燈會,他們路過此地, 恰聽說書人提起隴水之事, 便過去坐了些時候。當時說書人講得添油加醋,戚凜上去扔了塊金錠,冒用陳之微之名叫對方将內容改為實情。
溫汣記得還算清楚。
往日的碎片漸漸浮現。溫汣一時未答,戚凜便當他是默許,拉着他到茶棚最後一排坐下, 朝小厮要了兩碗茶湯。大概是凱旋撞上了佳節,棚中的人不少, 都屏息凝神地聽着說書人講到興頭上。
“諸位吶!”驚堂木一拍,折扇一搖,說書人的腔調也向上揚了半分,“我們繼續說這雲州大捷。前些時候,我們說到陛下掩藏行跡去了邊地, 又假意奪了陳将軍的兵權,引出朝中暗藏的蟲豸。陛下在暗處動手,那定然有人在明處吸引注意。我敢說啊,諸位都想不到那明處的朝廷使節是誰——”
他拖長語調,故弄玄虛的模樣頗有成效,令臺下翻起陣陣催促之聲。
雲州的事情不算機密,如此迅速得到消息卻也不容易。
“消息倒是靈通。”戚凜附到溫汣耳邊說,“聽聽。”
他看出了溫汣的不自在,反倒為此更有興致了些。
說書人環視一圈,見聽衆大都探頭探腦,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很是得意地揭曉答案:
“我親家在朝中當差,前些日子被調去處理薛家一案。他對我說,雲州那名‘特使’就是虞國的靖遠侯!”
“靖遠侯?”臺下先是安靜數息,随即響起稀稀落落的質疑,“他同陛下為敵那麽多年,怎麽會去幫仇家的忙……”
“哎。”說書人一攏折扇,啪地一聲砸在手心,“咱們同虞國不是結盟了嘛。不過呢,我最初聽到這消息時,也很是疑惑,特意尋來宮中識得的人打聽,問到了些當年的舊事——您猜怎麽着!
“諸位應當知道,虞國魏王雖是靖遠侯的舅舅,卻素來将靖遠侯當作心腹大 患。三年前,魏王對外宣稱靖遠侯病逝,實際上卻同咱家陛下達成了交易,暗地裏将人送到咱們這兒喽。”
溫汣端茶的手頓了頓。
越禳親政後清算越曜的殘黨,将魏王當年所為盡數翻出來算了賬。便是在那些血跡斑斑的舊事中,把身為名将的外甥送到敵國也是了不得的一樁。
想不到乾國這邊也聽聞了。
“侯爺的事情,他們向來好奇得緊。”戚凜在他耳邊悶笑,“畢竟阿汣險些要了我的命。”
“那靖遠侯是什麽人物?”臺上的說書人繼續道,“年少有為,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又在隴水與咱們陛下對過陣。按道理說,他見了陛下,要麽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要麽該認了命,向陛下低頭,可他卻不卑不亢,未折了半分氣節。”
說書人講得來勁,握着扇柄一揮,興致愈發高漲。
“據說吶,靖遠侯在宮中時,來觐見陛下的文臣武将想要為難他,全被三言兩語堵了回去,他又與朝臣辯策論,将群臣辯得啞口無言。羌使來訪時,他也在一旁,聽使者言談中辱沒他虞國,拖着病軀,将高飛的大雕一箭射落,令羌人大為震撼。”
“阿汣好厲害。”戚凜低聲道,話語間笑意難掩。
……怎麽傳成這樣了。
溫汣端起茶盞輕抿,借着低頭的動作掩飾面上異色。街邊粗茶,入口微澀,卻有股醇厚的香氣。
“咱們陛下便由着他來?”下面有人問,“怎麽說也是敵國外臣吧!”
“嘿。”說書人卻笑,“他與陛下的關系可不一般。聽宮中人說,那靖遠侯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偏又沉疴纏身,那可稱得上風姿卓絕。有宮人見到,靖遠侯被陛下抱出寝殿,頸子上腕子上紅痕斑駁,人也是一副不情願模樣——”
他的雙手向下壓了壓,将臺下的騷動平息些許,轉而道:
“宮中的捕風捉影,是真是假虛實難辨,我一介草民也說不上來。不過呢,有一事卻是我親眼所見!”
待茶棚內徹底安靜下來,說書人折扇一展,微微俯身湊近臺下,壓低了聲。
“三年前,便也是在燈會上、在這座茶棚中,我正講着那隴水之戰,說陛下退兵是中了靖遠侯一箭後英雄惜英雄。講完一段,忽然有人上臺,扔了塊金錠讓我改說辭,說咱們陛下是被靖遠侯設計詐了,方會退兵。我見那人氣度不凡,談吐間又極為篤定,像是真知道內情的,便追問對方身份。那人當時同我說,他是雲州陳之微陳将軍。”
茶棚一時安靜。
“好巧不巧,在下恰好有名表兄,在陳将軍身邊當差,當即便寫信問了陳将軍的樣貌體态,與我見到的那人是大相徑庭。他同我說,依照我的描述,那人反倒更像是他曾見過一面的……陛下。”
說書人哈哈一笑,重新揚起聲來。
“陛下親臨在下這間小茶棚,替靖遠侯改說辭,諸位想想,這是什麽道理?”
溫汣放下茶碗。
“走吧。”他淡淡說。
帷紗将他耳根的薄紅遮蓋。戚凜側頭望了他一眼,揚唇笑問:
“阿汣不愛聽?要不要朕再出面,讓那說書人再改些說辭?”
“……不必。”溫汣說。
出了茶棚,他們沿着河岸慢慢向前。水上飄着星星點點的河燈,水波上的光暈被夜風晃碎,拍打在河灘上。人流稀疏,河岸漸窄,溫汣才發現,他們又走到了當年放河燈的那處河灣。
戚凜應當也想到了。
乾帝停下腳步,側頭望向他。
“阿汣三年前許的願望應驗了嗎?”戚凜問,“——河燈靈不靈?”
沈持與隴州舊部安好。戰骨安息。
溫汣垂眸。
“還算靈。”他道。
“那再放一盞。”戚凜說。
賣燈人從姑娘換成了老妪,笑時将面上的皺紋擠作一團,和藹而慈祥地将兩盞蓮燈遞來。戚凜從她手中接過燈,一盞給溫汣,一盞留與自己。
“阿汣先。”戚凜道。
于是溫汣俯身将燈擱在水面。燈芯的燭火晃了晃,随即穩穩亮起。戚凜蹲在他身旁,将手中的燈也放在水面上,令它們的光暈交疊在一起,慢慢向河心飄去。
手指忽然被人勾住。
溫汣被戚凜拉着站起身來。他低下頭,便見戚凜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扣着。他并未掙開,只是任由對方握着,望着兩盞河燈越漂越遠,彙入遠處的燈流中。
“阿汣許了什麽願?”戚凜問。
“說出來便不靈了。”溫汣收回視線。
他原本還想許家鄉無戰事,思來想去又覺得乾國的河神未必會應下對虞國的祝願。一時想不到自己想要什麽,便乾脆将當時的“福澤綿長”許了一遍。
“那可未必。”戚凜在他耳邊笑,“朕倒覺得,說出來會靈驗得更快些。”
乾帝收攏手指,将二人交握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陛下許了什麽?”溫汣順着對方的意思問。
戚凜看起來滿意了不少。
“我的願望是,”他說,望進溫汣的眼中,“阿汣給朕看看真心,說個答案出來。”
“……什麽?”溫汣說。
“在雲州時,我便向阿汣要過名分。”戚凜望進他的眼中,似是想看透那層疏離的薄紗,“——阿汣,給河神一個面子?”
雖還是慣常那副笑意盈盈、游刃有餘的語氣,溫汣卻聽出了其中的一絲小心翼翼。風從水面吹來,将燈影晃得明明滅滅,遠處有孩童的嬉笑、攤販的吆喝、畫舫的琵琶聲,卻都似是隔着一層水霧,聽不分明,唯有身側那人的呼吸格外清晰。
溫汣彎了彎眼。
“陛下,”他道,“您好歹也貴為天子,何必如此執着于一個答案?”
“因為是阿汣的答案。”戚凜說得坦蕩。
溫汣默然。
對方覆在他手上的手又多用了幾分力道,他反手将那只手握住。戚凜的掌心溫熱,比常年寒疾纏身的他暖上太多,令他覺得舒服。
不知何時起,他便發現自己的态度在一點一點軟化——戚凜似乎精于此道。他開始不抗拒對方的觸碰,不反感對方在外人面前刻意展現得與他舉止親密。起初他只覺得那是為了和約的屈從、為了盟約的配合。
但又似乎并不是。
陸成霖一直覺得他冷漠,沈持也常說他性子淡。他知道自己對情緒并不敏銳,只是隐約覺得,戚凜在他心中似乎也占了頗具分量的一席之地,既不同于他當作家人的兄長與舊部,也有別于他最初所認定的仇敵。
溫汣不知道那是否是喜歡。
但如今——原本他所依賴逃避的理由消弭後——他或許願意試試。
對面的人正等待着回複。
溫汣眨了眨眼。
他摘下帷帽,伸手揪住對方的衣領,在戚凜微怔的目光中湊上前去,輕輕觸上了對方的唇瓣。
……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那麽正文到這裏就結束惹……!應該還有一點番外,目前想的是後日談和隴水雙重生if線。大家有什麽想看我也燒烤一下(?)非常非常感謝追更的泥萌呀!新書大概是十一月底開,需要一些沉澱反思和(主要是)存稿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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